正月二十。
喜服已经做好,送进了公主府。
内侍监的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一进一进地往里,这套嫁衣,是尚衣局几十个绣娘赶了一个多月才做出来的,大红色的云锦,金线绣的凤凰牡丹,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狐毛,光是凤冠上的红宝石,就用了十八颗。
“公主殿下,陛下说了,公主喜服,要用规格最高的,请殿下看看,是否喜欢。”黄门说。
芸香接过喜服,递给云衡。
云衡摸了摸那柔软的料子,没有任何表情,这样华丽的礼服,真想穿给他看。可惜了。
“皇兄有心了。替本宫谢过。”
她站在铜镜前,由着和几个宫女帮她穿戴。一层一层。中衣,衬裙,外袍,霞帔。每一层都沉甸甸的,压在她身上,像是一层一层垒起来的枷锁。
“殿下。好了。”
云衡低下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大红的嫁衣,赤金的凤冠,明艳不可方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后还在,她趴在母后膝头,听母后说,以后阿姝出嫁,母后要给你绣最好看的嫁衣,让你做天底下最漂亮的公主。
母后没有等到这一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刺绣。
“芸香。把水仙搬进来吧,以后没人照料它了,在外面受了冻,可是要死的。”
芸香应了一声,搬了花过来。水仙开得正好,白白的小花,黄黄的蕊,清清淡淡的香气。
云衡对着那盆水仙看了很久。
你说,水仙好不好看?”
“好看。尊贵,大气。”芸香不明白公主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
“嗯。”
云衡点点头。
“可惜,做水仙,或许并不是我想要的宿命。
芸香听不懂,只是她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夜深了,几个小侍女还在外面收拾明日要带走的箱笼。
云衡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芸香站在一旁,知道她没在看,也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收拾着。屋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芸香,你说明日,事情能不能成?你怕不怕?不然,你别留在公主府了,我把你的身契还你,你去别处吧,这条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怎样,本宫不想连累你们。”
芸香眼眶红了,扑通一声跪下,但她没有哭。
她看着云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奴婢不走,奴婢不怕。”
“为什么?”云衡问。
芸香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奴婢七岁进宫,被人欺负了十年。只有殿下,把奴婢当人看。殿下给奴婢取名字,教奴婢识字。奴婢这条命,早就是殿下的了。”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是笑着的:“殿下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殿下活,奴婢活;殿下死,奴婢跟着。”
云衡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指尖触到那温热的液体,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锦书不知道她要写什么,站在一旁看着。
云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信是写给刘衍的,很短,只有几行:
“皇兄亲启:臣妹不孝,不能远嫁,以全两国之好。然臣妹亦不愿皇兄因臣妹而受辱于外邦。今臣妹有一计,若成,会和皇兄相见。若不成,妹当自裁,以谢君恩。皇兄不必自责,此臣妹一人之决断,与皇兄无干。唯愿皇兄此后,挺直腰背,做顶天立地之君王。臣妹云衡,顿首百拜。”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将信折好,递给芸香。
“若事败,着人将这封信交给皇兄。”
芸香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稳稳地收进了袖中。
“是。”
云衡回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摘下了耳环和簪子。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只是眼底有化不开的倦意。
“若事成,我又该去哪呢?我该做什么?不若像窦绥一样,教书可好?”
“教书?”芸香反问。
“嗯。她做官,我教书。”云衡说,声音里有种她自己都发觉的温柔的向往。
“我教那些女孩子读书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明事理。让她们将来,不用像我这样,只能等着被安排,被嫁掉,被当作筹码。她们可以有选择。窦绥就是这样想的,她也这样做了,本宫也可以。”
她顿了顿,笑了。
芸香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这才是她认识的公主。不是那个被关在深宫里、日渐枯萎的金丝雀,是那个小时候敢跟人打架、敢把皇兄的墨泼了满桌、敢笑着跟母后说“我不要嫁人我要陪着母后”的小姑娘。
“殿下,那奴婢做什么?”芸香问。
“你呀,你帮我管那些小姑娘。谁不听话,你就训她们。”
“那奴婢不成嬷嬷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芸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云衡的眼眶也红了,但她们谁都没有再哭出声。
……
天还没亮,公主府就热闹起来了。
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条街,红绸从府门口一直铺到巷口,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唢呐声尖而亮,把冬日的寒气都震散了几分。
云衡已经穿戴整齐了。大红的嫁衣,赤金的凤冠,脸上是精致的妆容,唇上点了正红色的口脂。她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自己一眼。
镜中的女子,明艳,端庄,得体。
不像要出嫁的新娘,倒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堂里的神像,很好看,但没有人气。
芸香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过长廊,走过正厅,走到府门口。
刘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朝服,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今天本不必来,按规矩,皇帝应该在宫里等着,等公主的轿子进宫,他再亲手把她交给迎亲的使者。可他还是来了,天没亮就来了,一个人在公主府门口站了很久。
云衡在他面前停下,行了一个大礼。
“臣妹云衡,拜别皇兄。”
刘衍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看着那身他亲手点头才定下的大红嫁衣,看着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眼睛闪烁一下。
“起来。地上凉。”他声音很沙哑。
云衡站起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又像是说了一切。
刘衍伸出手,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但他的手只是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他说。
眼圈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皇帝,不能在臣民面前流泪。
云衡也没有哭。她笑了笑,转身,上了轿。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轿子里很暗,只有一丝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下头,看着那道光,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轿子动了。
唢呐声又响起来,爆竹声也响起来,整条街都热闹得像过年。云衡坐在轿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像。
迎亲的队伍出了京城,一路向东。
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官道上,路两旁的田野里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棉被。
云衡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外头的景色。她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从小到大,她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的行宫,还是跟着皇兄去的。
路越走越偏,人烟越来越稀少。到了第三天,队伍进入了两不管的地带,这里是大胤和东山国的交界,两边都不管,也不愿意管,土匪横行,商旅绝迹。
东山国的使者慕容有些不安,派了斥候出去探路,斥候回来报告说前方一切正常。慕容还是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看了一眼公主的轿子,心想,只要把这位祖宗安全送到东山国,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午后,队伍进入了一条狭长的山谷。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灌木丛生,视线很差。慕容勒住马,正要下令加快速度通过,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口哨,像是从山壁上头传来的。
紧接着,箭矢如雨。
“有埋伏!”慕容大喊,“保护公主!”
随行的侍卫们拔刀迎战,但对方人太多了。从山壁两侧涌出来的土匪少说有上百人,个个凶悍,杀人如麻。侍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架不住人多,很快就被冲散了。
轿子被掀翻了。云衡从轿子里摔出来,芸香扑上去扶她,两个人都摔在地上,锦书的手臂擦破了一大片,血淋淋的。
“殿下!快跑!”
芸香拉着云衡往路边跑。土匪们看见了她们,有几个追了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楚,但那声音像是野兽的嚎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云衡跑了几步,被裙摆绊倒了。大红的嫁衣太长了,拖在地上,缠住了她的脚。她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嫁衣缠得太紧,越挣扎越紧。
芸香跪在地上,拼命撕那嫁衣。嫁衣是云锦的,结实得很,撕不动。
“别管了,”云衡推开她,“你快跑!”
“奴婢不走!”
土匪越来越近了。云衡能看见他们手里的刀,刀刃上还有血,不知道是谁的。她忽然不挣扎了,坐在地上,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也好。这样死了,也算是全了名节。皇兄不会因为她而受辱,她也不用去那苦寒之地,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她想闭上眼睛,但眼睛不听使唤,一直睁着,一直看着那刀光。
刀落下时,她没有疼……
……
消息传回洛阳时,是正月二十五。
刘衍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年前的最后一批折子,都是些琐事,他批得很快,朱笔在纸上刷刷地走。黄门令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陛、陛下……东山国急报……”
刘衍抬起头,看着小黄门的脸色,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说。”
小黄门跪下了。
“云衡公主,在途中遇袭……薨了。”
朱笔从刘衍手里滑落,在折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痕,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
“你说什么?”他问。
“公主殿下……遇袭……薨了。”小黄门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东山国使者带着……带着灵柩,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刘衍慢慢站起来。他的手撑在御案上,意识朦胧,他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三日。他的妹妹死了三日,他才知道。
“谁干的?”
“还不清楚。东山国使者说,是在两不管的地界遇上了土匪……”
“土匪?堂堂大昭国的公主,死在土匪手里?”他猛地一拍桌子,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一地。
“查!给朕查!不管是谁,朕要他们偿命!”
小黄门连连叩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刘衍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窗外终于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棂上,无声无息。
他忽然蹲下来,捂住脸。
没有声音。肩膀在抖。
东山国的使者慕容是腊月三十那天进京的。
他带着两口棺材。棺材不大,黑漆漆的,停在鸿胪寺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刘衍没有见慕容。他让礼部尚书去处理,自己一个人去了公主府。
公主府已经挂上了白幡。没有人敢摘那些红灯笼,但白幡已经挂上去了,红和白绞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堵。
刘衍走进云衡住过的院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下午。他让人把棺材抬了进来,他要看一眼。
棺材打开了。
里头躺着一个人,穿着大红的嫁衣,但嫁衣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焦黑一片,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也烧坏了,面目全非,五官模糊,只剩下一团焦黑的轮廓,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刘衍站在棺材前,看了很久。
他认出那嫁衣。是他点头定下的样式,大红的云锦,金线绣的凤凰牡丹。他还认出凤冠上的红宝石,是他让人从国库里挑的,最好的十八颗。
可那张脸,他认不出来。
“阿姝……”他低声唤她。
棺材里的人没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
刘衍伸出手,想摸一摸那焦黑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收回手,转过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扶着门框,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慕容跪在鸿胪寺的院子里,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礼部尚书问他话,他答得颠三倒四,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遇到了土匪,人太多了,打不过,公主被杀,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为什么烧了脸?”礼部尚书厉声问。
“土匪放的火……”慕容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们扑灭火的时候,已经……可能是他们畏罪,故而想毁灭证据。”
他没有说下去。
礼部尚书盯着他看了很久,冷冷道:“你且回去歇着吧。此事如何处置,等陛下决断。”
慕容被人扶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回到驿馆,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随从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手在抖,茶水洒了一半。
“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还回得去吗?”
慕容没有回答。
他知道,回不去了。不管公主是谁杀的,他作为迎亲使者,护不住公主,就是死罪。回到东山国,王不会放过他。留在大昭,皇帝也不会放过他。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给东山国国王。信中详细描述了遇袭的经过,最后写道:“臣无能,不能护公主周全,罪该万死。然臣有一事不明,公主遇袭之地,向来平静,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匪患。且那日袭杀,目标明确,直奔公主轿辇,不似寻常劫掠。臣疑另有隐情,然公主尸身面目全非,衣物虽为公主之物,亦不能完全排除……臣不敢妄言,唯请陛下明察。”
信写好了,他封好火漆,交给一个心腹:“连夜送出,务必送到陛下手中。”
心腹接过信,揣进怀里,悄悄出了驿馆。
慕容坐在灯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很累。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一闭眼,就看见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