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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公主骨

芸香本在外面,门房来报陛下来了。便赶紧跑进屋通报。

云衡一愣,连忙迎出去。此时刘衍已经进了院子,穿着靛蓝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皇兄?”云衡有些意外,“你怎么来我这公主府了,今晚不是有宫宴……”

“想来看看你。”刘衍说。

他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云衡身上那件新襦裙,笑了笑:“新做的?好看。”

云衡努力地扯了扯嘴角:“上元节穿的。”

刘衍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阿姝。”他忽然唤她。

云衡怔了怔。

阿姝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了。

本是她的乳名,母后在时叫得最多。后来母后走了,皇兄偶尔也会叫,再后来皇兄登基,政务繁忙,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这个名字也渐渐被云衡和皇妹取代。

如今忽然听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轻轻撞了一下。

刘衍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声音不大:“阿姝,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云衡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皇兄说的是哪件?”

“有一年夏天,”刘衍慢慢说,“你把母后的玉如意打碎了。”

云衡的睫毛颤了颤。

“那只如意是父皇送母后的,母后可喜欢了。你吓坏了,哭了一下午,怕母后责罚,怕她不喜欢你了。”刘衍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你躲在我屋里,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袖子。”

云衡的眼眶红了。

“我记得……”她说。

“后来,我跑去跟母后说,是我打碎的。”刘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母后罚我在坤宁宫门口跪了一个时辰。那天也下着雪,我的膝盖都跪肿了。你跑来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

“可你明明疼得龇牙咧嘴。”云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我也不能说疼啊。”刘衍笑了,笑得很轻,眼底却有泪光,“我说疼,你这爱哭鼻子的,还不得哭花了脸,我还得哄你。”

云衡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还有一回,”刘衍继续说,“你在御花园里跟阿阙打架,把人家打得满脸血。父皇要罚你,我替你顶了,说是我的主意,挨了二十板子,在床上趴了三天。”

“是他先骂你的,我替你报仇,你还说我。”云衡哭着辩解。

“我知道。”刘衍伸手,替她擦眼泪,“所以我才替你顶。”

他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云衡感受着那温度,哭得更厉害了。

“阿姝,”刘衍的声音有些哑,“从小到大,都是朕替你扛着。可这回……这回朕扛不住了。”

云衡摇头:“皇兄……你快别说这种话。”

“是朕护不住你。”刘衍的眼眶终于红了,“朕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护不住,朕……对不住……”

“皇兄。”云衡打断他。

她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皇兄不必说这些,云衡已经想通了。”

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皇兄是一国之君,你要顾的不是我一个人,是这云朝万民。这个道理,云衡不是不懂。”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朝他行了一个大礼。

“臣妹云衡,愿为陛下分忧。”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了,“臣妹,愿意出嫁。”

刘衍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看着她满脸的泪和笑,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弯下腰,把她扶起来,用力抱了一下。

很用力。

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阿姝,”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像在哭,“是皇兄对不住你。”

云衡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

下月十八,东山国迎亲的队伍如期而至。

使者姓慕容,是东山国的左相,四十来岁,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穿着翻毛皮袍,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个个腰佩弯刀,态度倨傲。

太和殿上,慕容只是拱了拱手,并未下跪。

“云朝皇帝,我王命我前来迎亲,不知公主婚期可曾定下?”

朝堂上一片哗然。

礼部尚书出列,怒斥道:“尔等外邦使臣,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慕容斜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在我东山国,只有天地君亲师才值得一跪。大昭皇帝虽为天子,却非我东山国之君,恕我不能跪拜。”

这话说得无礼至极,朝中官员们气得脸色铁青,却碍于两国邦交,不好当场发作。

刘衍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婚期已定。”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下月十八,礼部会与贵使商议具体仪程。”

慕容点点头,又问:“不知公主嫁妆几何?我国王说了,公主乃大昭金枝玉叶,嫁妆若太寒酸,怕是要让人笑话。”

这话就更不像话了。明摆着是来讨价还价的。

刘衍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发作,可想到边境那些虎视眈眈的东山国铁骑,想到国库里并不充裕的银两,想到那些翘首以盼和平的百姓,他只能将怒火压下去。

“公主嫁妆,自有朝廷规制。”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不会委屈了公主,也不会让贵国失望。”

慕容还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云衡公主到——”

殿门大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前一花。待眼睛适应了那光亮,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衡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穿着淡紫色的礼服,不是寻常的样式,是改良过的。上身收腰,裙摆宽大,行动间如水波流转。衣料是淡紫色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牡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领口和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脖颈修长,肤白如雪。

头上戴着赤金凤冠,红宝石垂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妆容精致却不浓艳,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上点了口脂,是正红色,衬得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这本是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衣服,她今日来,便是给云朝和兄长撑场面的。

即便是和亲,也不能任人唯亲,失了大国的尊严。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来,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裙摆拖在身后,像一片流动的云霞。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慕容的眼睛直了。他身后那些随从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看得呆了,有几个甚至站了起来,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云衡走到殿中央,先向刘衍行大礼。

“臣妹云衡见过陛下。”

“云衡请起。”

然后转过身,看向慕容。她的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像是在看一个寻常的客人。

“使者远道而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一路辛苦。”

慕容回过神来,态度比刚才恭敬了许多:“公主……公主言重了。”

云衡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本宫听闻,东山国向来恪守礼仪,今日来我云朝求娶,却为何不拜我云朝皇帝?”

窦绥站在一旁,听到求娶二字,便云衡机敏,她平日里虽松弛惯了,但到了正经的场合,她的公主气场却十分强大。

慕容斜向公主作揖,道:“在我东山国,只有天地君亲师才值得一跪。”

“哦?如此,我不日便为东山国王后,你该不该拜?”

慕容愣住了,而后道:“自当该拜。”

“那好,堂上坐着的,是我的兄长,皇宫内供奉着的是我的父皇母后,他们该不该拜,该不该敬?”

慕容猛然一惊,看着这面容精致,疾言厉色的女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是个有风骨的。和她那个哥哥却不一样。而她所说,却有几分道理,再固执下去,恐伤了彼此的和气。于是低身行礼道。

“公主殿下,是臣下失礼,东山国使臣叩见云朝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安。”

“请起吧。”

沈清樾坐在角落里,从云衡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他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惊艳四座,看着她从容应对,看着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笑得端庄得体。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只有他看见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酒杯,像是要把那杯子捏碎。旁边的窦绥不动声色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他清醒。

“别轻举妄动。”窦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清樾的身体僵住。

他看着云衡,看着她站在那些东山国人中间,像一朵开在荆棘丛中的花,美丽,却孤独。

他慢慢松开了手。

酒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被殿内的喧哗淹没。

使者被云衡的气场镇住了,接下来的流程走得顺顺当当。敬酒、献礼、宣读国书,一气呵成。临走时,他还特意走到刘衍面前,态度比来时恭敬了许多:“云朝陛下,公主如此风采,是我国王的福气。下官回去,定当如实禀报。”

刘衍点点头,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