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绥走到了掖庭,掖庭的门矮,窦绥要低头才能进去。守门的太监认得她,点头哈腰地要通报,她摆摆手,自己往里走。
院子里,几个秀女正在晾衣裳。腊月的风硬,衣裳刚晾上去就冻成了硬板,拍起来哗哗响。她们的手都冻得通红,有的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
窦绥心里一酸。
“阿箩。”她喊了一声。
晾衣裳的人群里,一个穿青布棉袄的女子抬起头。她十七岁,圆脸,眉眼温和,看见窦绥,她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捂住了嘴。
“窦……窦大人?”
窦绥张开双臂。
“怎么不叫我窦姐姐了。”
阿箩拥进窦绥怀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公务繁忙,怎么今日过来掖庭了?”
窦绥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她,“来看看你们。”
阿箩赶紧把大家叫出来。
“姐妹们!窦姐姐回来了!”
暮烟和远椿她们闻声,赶紧从屋里跑出来,远椿抱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盆都扔了;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宫女,怯生生地站在后头,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女子。
“进屋说,”窦绥被她们围在中间,笑着推她们往里走,“外头冷。”
屋子不大,一张通铺占了半间,剩下半间摆着几张条凳,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放着半碗咸菜,几个杂粮馒头,已经凉透了。
窦绥在条凳上坐下,四下看了看,没说话。
阿箩忙不迭地去倒水,被她拦住:“别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窦绥握住阿箩生了冻疮的手。
“痛不痛……”
阿箩含泪摇了摇头。
窦绥深吸一口气。
“我今日来,是来兑现当日的承诺,你们可还记得我说过,若我成事,决不会忘却姐妹们,如今有一机遇,可以让你们在我身边做女官,你们可愿意?”
说罢,姐妹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茫然无措。
她的目光从阿箩脸上扫到暮烟脸上,又到远椿脸上。
“你们,是想留在宫里等待侍寝机会,还是想出宫同我一起做一番事业。”
屋里很静。
外头风刮着窗纸,呼啦呼啦的,像是有人在哭。
“留在宫里,将来或许有机会被陛下临幸,做个才人、美人,运气好的,还能封嫔封妃。”
她说这话时,阿箩低下头,暮烟咬了咬嘴唇,远椿攥紧了衣角。
她们都知道,那所谓的“或许”,有多渺茫。
掖庭的宫女成千上万,能爬上龙床的,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就算上了龙床,能生下一儿半女的,更是少之又少。大多数人的结局,是在掖庭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可那时候青春已逝,家里未必还容得下她们。
“若是出宫,我如今做了凤阁舍人,管事、账房、文书,都要人做。你们跟我学过,有底子,上手快。职位不高,但日后可以升职。”
“升……升职?”远椿结结巴巴地问,“像大人们那样?可,我们是女子啊……”
窦绥更加坚定。
“我也是女子,如今权柄在我们自己手里,只要敢想敢做,一定可以闯出一片天地来。往后你们无论是高升还是攒了银子,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人就自己过,谁也管不着。”
她说完了,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阿箩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掉泪,是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出声来。
“窦姐姐,我跟你走。”她哭着说,“我在这儿待够了,一天也不想待了。”
暮烟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笑:“我也是。”
远椿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大人,我们真的能像大人一样吗?”
窦绥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哭花的脸上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很暖。
“能。”她说,“我说能,就能。”
……
除夕夜,京城不设宵禁。
从午门到鼓楼,整条朱雀大街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福字,孩子们在巷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窦绥约了霍峥一起过年。
在这个地方,她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之人,霍峥,像她的战友,也像她的知己,仿佛有他在,她总是可以放心。
她站在城楼上等。
这是洛阳城最高的地方,能看见整座城。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去,像一片星海,星星点点的光连成片,暖融融的,把冬夜的寒冷都驱散了几分。
霍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缓缓走进来。
“等久了吧。”
他将食盒打开,里头是两盘饺子,一碟醋,一碟蒜泥。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他自己包的,样子不太好看,有的开口了,有的煮破了,但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听你说爱吃饺子,我自己做了一些,别嫌弃。”
窦绥心里很感动,她随口一说,他还真的自己包,她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
“好吃吗?”霍峥问。
窦绥咬开,汤汁烫嘴,她嘶了一声,呼呼吹了两口,又咬了一口。白菜的甜,猪肉的香,混着醋的酸,在嘴里化开,是过年的味道。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包饺子的!很好吃诶!”
霍峥看着她此时无忧无虑的样子,忍不住笑意在脸上漾了起来。
城楼下的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面人的,还有几个孩子在放天灯。一盏天灯摇摇晃晃升起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最后还是稳稳地飘上了天,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橘红色的小点,融进了墨蓝色的夜空。
“窦绥。”霍峥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很好。”
窦绥嘴里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霍峥没说话。
窦绥咽下饺子,擦了擦嘴,靠在城垛上。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星海似的灯火。
“对于真的很好的人,就是怎么夸都不够。”
霍峥侧过头看她。城楼上的灯笼光映在窦绥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月牙,让人心里发软。
窦绥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看着手里的饺子。
“算你有眼光。”
“我没什么朋友。”他说,声音很低,被风声盖住了大半。
窦绥听见了。
“现在有了。我就是你朋友。我在这,也没什么朋友,所以你也可以依靠我。说起来,想家了。”她说。
霍峥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夹起最后一个饺子,一口吃掉,然后把筷子放下,站起身,走到城垛边。
远处,第一朵烟花升起来了。
“砰”的一声,金红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菊,又像一把撑开的伞。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烟花接连升空,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
人群在城楼下欢呼,孩子们拍着手跳着脚,大人们仰着头,脸上映着烟花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是活在梦里。
窦绥也站起来,走到霍峥身边,并肩站着。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紫色的、绿色的、金黄色的、大红色的,有的像垂柳,有的像瀑布,有的像流星雨,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边滑落。硝烟的味道随风飘过来,呛人,却让人觉得踏实——是过年的味道。
霍峥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想家?”
窦绥点点头。
“你家……不是离得很近吗?”
窦绥沉默了片刻。
“不,很远。”她说,“远到……回不去了。”
霍峥没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窦绥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窦绥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霍峥,”她说,“新年快乐。”
霍峥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收回来。
“新年快乐。”他说。
夜风很冷,烟花很美。
他们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谁都没有再说话。
……
正月十五,上元节。
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可宫里宫外,气氛却有些不一样。
鸿胪寺的折子一大早就递进来了,东山国使者已到城外驿站,递交国书,求见陛下,商议云衡公主和亲婚期。
刘衍坐在御书房里,把那封国书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真来了,他还是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陛下,”黄门令小心翼翼地开口,“鸿胪寺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刘衍没应声。他把国书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宫人们在廊下挂花灯,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热闹得很。
“备马。”他说。
“陛下要去哪儿?”
“公主府。”
他换了便衣,只带了两个侍卫,骑马穿过半个京城,到了云衡公主府的后门。侍卫叩门,门房认出他,吓得要跪,被他一把扶住。
“不必惊动旁人。”他说,“朕来看看公主。”
云衡正在屋里试新衣裳。
上元节宫里要办宴,她做了身新襦裙,鹅黄色的,绣着折枝玉兰,领口镶了一圈白兔毛,温温柔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