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回天上的日子。
窦绥的新宅子在洛阳城东柳枝巷,是个三进的院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门脸不起眼,黑漆木门,铜环磨得锃亮,门前两棵桂树,冬日里墨绿的叶子上承着白色的雪,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可跨进门槛,里头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窦绥搬了新家后,就慢慢着手开始布置。
但她的布置,和古代的不太一样,阿芜每一样都觉得新奇,这儿问问,那儿看看,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
“姑娘,这书房里的新奇物件是什么啊?”
阿芜指着墙上的话,说是画吧,又不像不是画,好似是一个巨大的木框,里头绷着一层白绢,白绢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线,格子里写着字。有的字被红圈圈起来,有的字之间画着红线连着。
窦绥看去,原来是她前些日子让能工巧匠做的记事板。
这地方手机没有,备忘录更没有,每天要做的事或者要紧事记下来,能省心很多。
“这叫记事板。”窦绥拿起一支炭笔,在白绢上写了个“腊月廿三”,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每日要做的事,都写在上头,做完一件擦掉一件。比记在脑子里牢靠。”
阿芜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格子线,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发晕了。
“那这个这是什么?”
她指着书桌角上一个奇怪的装置——两根手指粗的铜管,弯成“V”字形,V字的尖尖上卡着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筒,V字的两个开口,一个对着椅子,一个对着门的方向。
“这叫传声筒。”窦绥走过去,对着小圆筒说了句话。
阿芜站在另一头,清清楚楚听见那声音从另一端的铜管口传出来,像是窦绥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啊!”阿芜吓得跳了起来,捂着耳朵,一脸惊恐。
“姑娘,这东西会说话!”
窦绥被她逗笑了:“不是它会说话,是声音顺着铜管传过来了。你试试。”
阿芜战战兢兢地凑过去,对着铜管小声说了句“姑娘吉祥”,声音果然从另一头传了出去,清晰得像她就在跟前。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拢。
“姑娘,这是……神仙的法器吗?”
“不是神仙的。”窦绥忍着笑,“是工匠做的。声音在铜管里来回反射,就能传得远。以后我在里屋办公,你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对着这个喊我一嗓子就行了。”
其实就是座机电话。
阿芜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对着传声筒“喂”了两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另一头传出来,觉得既神奇又好玩,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下去。
书架旁边还有一样东西,是一个木架子,上头架着一个圆肚子的玻璃瓶,瓶口朝下,塞着木塞,木塞里插着一根细长的玻璃管,弯弯曲曲地盘了好几圈,最后垂下来,对着一个铜盆。
“这又是什么?”
“滴水计时器。”窦绥指着玻璃瓶,“瓶子里装满水,拔掉木塞,水就会慢慢滴下来。玻璃管上刻着刻度,水滴到哪个刻度,就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阿芜蹲下来看了半天,发现那水滴得极慢极慢,半天才落下一滴。
“它能计时?”
“能。这一瓶水滴完,正好是一个时辰。”
阿芜算了算,一个时辰,两小时,这一瓶水要滴两小时才滴完。她看着那慢悠悠的水滴,忽然觉得时间都变慢了。
厨房里还有一样让阿芜惊叹的东西,一个大铁柜子,上下两层,下头烧炭,上头热菜。
窦绥说这叫“保温柜”,冬天做的菜容易凉,放这里头能温着,等客人来了再端出来,还是热乎的。
厨娘头一回用时骂骂咧咧,说这破柜子占地方,用过两回就真香了,逢人便夸大人有巧思。
“姑娘,您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好巧啊!”阿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憋了一整天的话。
窦绥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腊月的风冷得割脸,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梦里头学的。”她说。
阿芜以为她在说笑,捂着嘴笑起来。窦绥也笑了笑,没再解释。
有些事,说给这个世界的人听,他们是不会信的。那个世界,她回不去了,可那些东西,她可以一点一点地,在这个世界里造出来。也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些慰藉罢了,家,离她已经很远了。
腊月二十六,窦绥进宫面圣。
她换了官袍,凤阁舍人的朝服是绯色的,绣着银线云纹,衬得她面如冠玉。
临出门前,她从书房暗格里取出一只大的锦盒,紫檀木的,雕着兰草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大人,这些是什么?阿芜来拿吧。”阿芜好奇。
“年礼。”窦绥说罢便递给阿芜。
“很沉哦,小心拿,拿不动了再还给我。”
阿芜嘟嘴:“那怎么行,姑娘可是女官,这点小事还是要我们来做。”
马车行到宫里,窦绥掏出头来,看到宫城里已经张灯结彩了。
廊下挂满了红灯笼,柱上缠着金丝彩绸,连宫道两旁的松柏都披了红绸带。可这份喜庆底下,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起曾经在家过年,总是一家人团圆,包饺子,看春晚。
宫里的热闹是硬撑出来的,缺了股子活泛劲儿。
刘衍在御书房见了她。
皇帝今日穿了件石青色常服,没有朝会时的威仪,倒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书,见了窦绥便放下,笑道:“窦卿来了?坐。”
窦绥行礼,双手呈上锦盒:“臣给陛下拜个早年。这是臣呈于陛下的新春贺礼,一点心意,望陛下不弃。”
刘衍笑了笑,道有趣。
“还从未有人送朕新春礼物,你是头一个。”
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叠纸,装订成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天工开物》。
“天工开物?”
刘衍翻开,第一页画着一盏灯,就是窦绥书房里那种煤油灯。
旁边用小字写着制法、用法,还有一行批注:“此灯以煤油为燃料,光亮度数倍于烛,且无烟无味,若推广民间,百姓夜间读书做事,可省烛费十之七八。”
第二页画着那保温柜……尽是一些能带来方便的器具巧思。
刘衍一页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喜。
“窦卿果然巧思。看来朕没看错人。”
“陛下谬赞了,臣闲来无事,瞎琢磨的。”窦绥说得谦虚。
“这东西,朕在南洋贡品里见过一回,稀罕得跟什么似的,放在库房里落灰,没人会用。你倒好,自己画图纸做出来了。”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窦绥,目光有些复杂。
“你今日该不会只是来送东西吧?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刘衍本想,几月不见,上次为着云衡的事,她顶撞他于庭前,连体己话都未曾说上,如今借着这个机会,倒不如诉上一番衷肠。
窦绥跪下叩首:“陛下,那臣就不客气了……”
“说。”
“其实我……其实我想跟陛下讨几个人。”
哦,原来不是想和我说体己话,来求恩赏的。刘衍笑意瞬间僵硬。
刘衍挑了挑眉:“何人?”
“掖庭的几个姐妹。”窦绥说,“臣还在掖庭时,她们跟臣学过一段时日。如今臣做了官,身边缺人手,想着她们若愿意,便让她们出宫,跟着臣做事。”
刘衍沉默片刻,问:“多少人?”
“三四个,臣上任不久,缺管事,缺账房,缺文书。”窦绥说,“她们都有底子,教一教就能上手。”
刘衍看了她许久。
还是和从前一样,热衷于朝堂之事,什么感情都和她提不起来。他突然想到,有探子说她与窦训闹翻,倒是个清醒不畏世俗之人。
一时间,又热切地期盼她能够秩序之外有些感性的破例,又指望她为自己,为朝廷效力。
当真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朕准了。”刘衍说。
窦绥叩首:“臣谢陛下。”
“起来。准了,你去吧。”
……
退出去时,在御书房附近撞见了霍峥。
霍峥穿着武将常服,腰间挂着刀,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霍峥。”窦绥叫住他。
霍峥回头,见到是窦绥,笑意不达眼底。
“今日无早朝,你进宫有事?”
窦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比方才给皇帝的锦盒小得多,只比巴掌大些,也是紫檀木的,雕着竹子,简简单单。
“新年好。”窦绥把盒子递过去。
霍峥接过去,打开,里头是一支笔。不是毛笔,是一支硬笔——笔杆是黄铜的,笔尖是细铁片做的,旁边还附着一小瓶墨汁。
“你试试这个!”窦绥眼睛亮亮的,把笔递给他。
他接过在纸上试了试,不用研墨,不用蘸墨,拧开笔杆就能写,字迹细如蚊足,比毛笔省事多了。
“这是……”
“我画了图纸,让工匠打的。”窦绥说,“你行军打仗,用毛笔写军报太费事。这个方便,揣在兜里,随时能写。”
霍峥把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握紧,抬头看向窦绥。
他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欣喜。
“多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窦绥笑了笑:“跟我还客气。对了,过几日一起过年?”
霍峥有些惊讶,但接着又是惬意。
“好。那你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吗?”
窦绥想了想。
“饺子,那就洛阳最高处见,我去掖庭还有事,就不同你说了,走了哈。”
霍峥把笔贴身放好,看着她的背影慢慢离去,感慨万分。
若他们都没有步入朝廷纷争,他只是霍峥,她也只是将军府的小姐,或许,他们两个之间,存在着更圆满的可能。
但,偏偏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