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柿提在万象堂用过午膳才回了陈家,一进大门,小厮便带着笑脸迎上来:
“四小姐可算来了,老爷早早就盼着您。”
怕是盼着将她嫁出去。
陈柿提抿起嘴唇,随着小厮去了后院。
陈父听到消息从书房赶来,和陈柿提在门口遇见,“提儿。”
“父亲。”
“哎。”许久没见女儿,陈父高兴极了,示意陈柿提进屋。
陈柿提先前住的屋子早已收拾好,和她走前一样,如今更是添了许多时兴的物件。
陈父看着满屋的东西,十分满意,自己关了屋门,小声对陈柿提道:
“提儿,上次的亲事是为父没看好,这次我可为你寻了一位人中龙凤的郎君。”
“此人相貌才华定是和你相配,父亲为官,上头三个哥哥从商,家底殷实······”
听着父亲又在说这些,陈柿提开始头大,还不等她说些什么,外面便传来动静。
“老爷!”门被打开,一位穿着宝石蓝衣裳的女子,头上珠光满翠,摇着扇子走进来。
“我听见提儿来,便马不停蹄的走过来。”
“提儿,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你父亲啊,一直盼你来呢。”
陈柿提看见来人,懒得应付,走去软榻上坐下。
父女二人还未说几句话便被打断,陈父面色变黑,背着手:“理儿不是还生着病吗?你过来作甚?”
“瞧你说的,提儿来了,我这个母亲不出面怎好?”
女子是陈柿提的继母,季氏。
季氏话说完,来陈柿提旁边坐下,小心试探:“提儿以后还是莫要抛头露面了,成婚后做个官夫人岂不更好。”
陈柿提捏衣裙的手没停,这还是温迎给她挑的衣裳。
“你母亲在和你说话!”方才还祥和的陈父见到这个场景,立马动了怒气。
屋中的陈设的确和之前一致,可早就坏掉的东西,就算再怎么换,也到不了从前。
“夫人说的是。”
陈柿提谈谈道,自己坐起来,朝陈父福身:“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你······”陈父刚要发怒,便被季氏拦下,她脸上挂着笑:“小提累了就休息,有事喊母亲。”
季氏拉着陈父,走出门又将门阖上。
“你就惯她吧。”
“提儿还是孩子呢。”
说话声在二人走出院子后便消失,陈柿提走在柜前,将瓷娃娃拿出来抱在怀里,不知不觉间,眼中的泪滑过面颊,落在娃娃头顶上。
这边,季氏同陈父走到院门口,她提:“我瞧着小提还是不满意婚事,不如就算了,再伤着孩子的心。”
“什么孩子,她已经到了成婚的年龄,再拖着算什么,再者,我已经答应了程家,怎可言而无信?!”
季氏:“咱们家这么多孩子,还不能嫁了?老爷,您和小提的关系可是才缓和。”
陈父开始不耐烦:“这事已成定局,你就莫要管了。”
陈父话落后拂袖离开,徒留李氏一人站着。
怡和苑。
季氏走进屋,便被一双纤手抓住手腕:“母亲,怎么样?四姐姐要嫁吗?爹爹同意换人吗?”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季氏推开女儿,接过嬷嬷递来的茶盏一口饮下。
“眼见就快要到婚期了,我怎能不着急!”陈柿理紧跟着季氏。
季氏半晌没说话,陈柿理定了定心神,走到她身边,撒娇道:“娘。”
院子里有下人在收拾花盆,屋檐下已经挂上红绸,所有置办东西的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季氏的目光从外头移到面前的女儿身上。
她牵起女儿的手:“理儿莫怕,便是明日是婚期,娘也有法子让你成为程夫人。”
陈柿理并未被季氏安抚,她才定好的心神又有些紊乱,她问:“能有什么法子?!”
“什么法子?病故,失踪,婚前失贞,哪种不可以?”
季氏眼神变得狠厉起来,连陈柿理也有些害怕。
季氏拍拍女儿的手:“你放心,娘不会让她越过你去。”
—
一连过了几日,许老板出门前吩咐的样书已经送到了万象堂。
温迎正翻着书看,封面是林宵的背影,裙摆如墨晕染整个封面下角,里面白色纸帛还散着书香气。
这时徐嬷嬷从外面带进来一纸信件,温迎接过后便知是陈柿提的。
上面写着:“事情照常,莫念。”
寥寥几笔,却让人心安。
那夜同陈柿提谈过婚事后,温迎便派人打听程家。
只知程家祖上出过太子少保,三代中举,但这是程家的主家,和陈柿提有婚事的男子,是程家的一脉分支。
此男子行四,父亲是知州手下的一把手,上面三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三个哥哥经商,他乃是白身。
只打听到这些,这样看起来,此男并无大碍。
但派去打听的人传回来这样一件事。
程四半年前抬了两位姨娘,不久后又从花楼为几位姑娘赎身,且在一月前,有位姑娘在程家闹,在官服状告程家罔顾人命。
最后以那女子发了疯病,重接回府了结。
此事在当地被程家压下,还是温迎嘱托打听那人去爱八卦的婆子那打听,才听到的。
虽不知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程家这么快想要娶回正室,还是离苏州这么远的昆县,怕不是早已臭了名声,只为娶回正室摆着。
想到这里,温迎便生气。
女子婚姻大多有父母做主,门当户对最好,若是高嫁,遇上有权有势的人家,不知对方底细,便会受了委屈也要强忍着,终日困在深宅大院中。
陈柿提是原主最好的朋友,温迎不愿她落得这样的地步。
念及此,温迎将信纸放在火烛上少了。
外面忽然响起动静,街上人群熙攘,温迎坐在二楼,窗口正朝着街里,不少人小跑着,都朝着一个方向去。
“这时怎么了?”温迎问。
徐嬷嬷也听到动静,她道:“我下去看看。”
徐嬷嬷刚走到楼梯间,便遇到喘着气爬上来的花婶。
花婶:“我就猜到你们没去,迎迎呢?你们家二爷要被斩了!”
“什么?!”
温迎出来时也听到这句话,她几乎第一时间便想起来,“拐子案已经破了?”
“当然破了,三日前就破了,哎呀,还等什么,咱们快去看看!”
花婶拉着温迎和徐嬷嬷下了楼,跟着外面的人跑到行刑台。
行刑台前挤满了人,还是因为花婶拉着,她们才挤到前面。
台上除了温束诚,还有四五位男子跪成一排,而朱县令一身官服,头戴官帽坐在主位。
方才来的路上,温迎已经从花婶的口中得知的事情的结果。
原是朱县令带人找到拐子的窝藏点,救出被拐的孩子,樊楼的陈管事以及行州一派党羽皆为幕后黑手,温束诚亦是帮手,行州一名做官的被查出,撤职流放,其余人问斩。
而那樊楼已被查封。
身边围观的群众对着行刑台上的人皆是唾骂,恨不得自己上去行刑。
直到朱县令扔下牌子,命令道:“行刑!”
手握长刀的健壮男子喷出方才饮下的酒,水渍落在刀上,陪同刀刃一同扬在空中。
温迎有些不敢看,她移开视线,眼神正好略对斜对面的温萸。
温萸一身素衣,头上只一枚银簪,身形瘦挑,眼神犀利又坚定的望向行刑台。
“小姐别怕。”徐嬷嬷见温迎转了头,以为她怕,将手盖在温迎眼前。
带着厚茧的手遮住了温迎的目光,她往下看,碰到溅到脚前的鲜血,在日光下更加强烈。
周围有硬要看的小孩被吓的尖叫,温迎眼睫垂下。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
轰轰烈烈的拐子案被破,在昆县乃至整个苏州府传遍,已经过了好几日,走在街上还有人在谈论。
这天,东街书铺的许老板从外回来,带人将印刷好的一些样书送到万象堂。
温迎正吩咐人将书架抬出来,此时瞧见许老板,连忙道谢。
这是温迎第一次收到样书时便提到的,她想要将这些书摆在大堂,还有上次苏大元印的霓裳续谱。
“温老板的戏本当真好,单一日就已卖脱销,累的我忙不迭和工匠加紧印刷,这次拖到今日,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许老板面色红润,高兴极了。
“许老板慢走。”
书架被重新擦了灰尘,温迎正将书册摆在上面,后面徐嬷嬷便带了位婢女进来。
“小姐,陈家的人来了。”
温迎手中动作停下,她转过身,看着来人:“怎么了?”
婢女面色沉静,拿出温迎熟悉的香囊小声道:“小姐请温小姐来一趟。”
意识到什么,温迎点头,“走吧。”走时她看向正走来的素一,对方立马走来跟在温迎身后。
从万象堂赶到陈家,走了有一刻钟,温迎跟着婢女走进巷子里,走到门口时,便着大门紧闭。
温迎看着婢女小心叩响门环,接着小厮开了一道缝,供她们进去。
整个陈家安静的不像话,气愤沉闷,从前院穿过正堂到后院,不见一位下人。
婢女一路全程低着头,小心的在前面引路,直到在一间牌匾上写着‘怡和苑’的院子前停了脚步,再转身走进去。
院中屋檐和长廊处挂了红绸带,只是廊外的绣球花,许是几日未浇水,此时花瓣有些发枯。
婢女在正堂停下,里面隐约传出来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