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断断续续的下,五日后才停。
藏匿反贼的案件已经变成拐子案,至今还未找到幕后之人的窝藏点,案子拖一日,被拐的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徐嬷嬷将府衙的情况一一说给温迎听。
“听说有了线索,许多人家找上来,朱大人在众人面前保证,一定竭尽全力找。”
温迎坐在书案前,托腮写昨夜看书想到的灵感,听到徐嬷嬷的话,她问:“樊楼的陈管事如何了?”
“还关在牢中呢,说是温束诚招了,招出所做事同樊楼有关。”
也难怪这几日樊楼没开门。
温迎将笔放下,一旁放着的宣纸上字迹遍布,强劲有力,她将这些整好,放在自己面前。
“嬷嬷,你同东街书铺的老板约个日子,我想同他们商议印书之事。”
徐嬷嬷点头,她如今十分支持温迎做的事,恨不得将温迎吩咐给她的事做成十二分。
雨停后地面潮湿,散着雨腥味,天上日头挂起,混在身上粘腻腻的。
温迎一路从长廊走去前院,大堂内有零散的客人在喝茶,空气烦闷,连在柜台的小二也歪着头打瞌睡。
此时距离开戏还有两个时辰,戏台上有谷宣和李矢着戏服排演,一瞥一笑间让人着迷。
今日便是《还魂》的最后一场戏了。
温迎走到柜台,徐嬷嬷敲桌面,那小二立马精神:“小姐可有吩咐?”
大堂开着的窗子没有风吹来,温迎想要给看戏更好的体验,她道:“将今日的茶水在水井下放凉吧。”
下次提前冻好冰块,加在茶水中,也能解这天气带来的烦闷。
午后,万象堂接连坐满了人。
温迎在角落寻一处坐下,只是她现在有些无奈,因为身边忽然坐来了谢朝止。
“谢公子今日不忙吗?怎得有空来听戏。”
谢朝止穿一身宝蓝衣裳,脖颈间戴着一串由白珠子和金叶子串成的链子,此时眼睛弯弯的看着温迎。
“不忙,听说今日就要戏完了,我便想着来看看。”
在温迎和谢朝止寒暄间,锣鼓声响起,众人视线齐落在台上。
谷宣扮演的真千金林宵,在赵武打败仗时,用自己的智谋为一城的百姓守住性命,也为朝廷有了喘气的机会。
李矢扮的皇子赵武和假千金跪在林宵面前求饶,悔不当初,然林宵将二人罪证呈至皇帝面前,让其收到律法的制裁。
最后林宵一身官服立在中央,水袖扬起,温婉的唱腔道尽一路的不易。
而赵武和假千金,褪去华服,唱自己的悔言。
旁白:“正隆十一年,新皇登基,命林宵为监国大学士,辅佐新皇。”
“好!好!好!”
几乎旁白刚落下,就有人鼓掌叫好。
大堂内烛光熄灭,顿时变得灰暗,可台上的烛光亮起,角色们相携走上前排成一排鞠躬道谢。
居中的谷宣还穿着方才的官服,可此时眼睛明亮极了,她们走到台前,尽情享受观众的掌声。
这时有人捧着插好的花,依次递给台上的众人。
“花是你安排送的。”谢朝止突然出声。
温迎点点头,她的目光还落在谷宣身上,看着谷宣如今闪闪发亮,她心中的骄傲感尤甚强烈。
一场戏结束,还会有另一场,也会循环继续唱这出戏。
温迎收回目光,白皙的脸上未施粉黛,眼底残留的泪水从眼底滑过。
—
表演结束,戏班众人去了酒楼庆功。
而温迎带着素一此时正走在东街上,现下正值申时,这里的人大多用第二顿饭,但温迎不习惯,只让徐嬷嬷跟她们去吃酒。
“小姐,一会儿出来,咱们去看看首饰铺子吧。”
素一跟在温迎身边,接连歇了许久,再加上温迎请了大夫日日为她们诊脉,她的已恢复大半。
但她看温迎近日的首饰衣裳,还是先前她同小姐挑选的,想想小姐是多爱美的人,如今全心投入在戏班上,好久不曾歇息了。
温迎也逛逛,自是点头:“等同许老板商议好,我们就出来逛逛。”
许老板的书铺在东街最好的位置,上下两层,顶上的小三层还有个阁楼。
一层摆着笔墨纸砚和一些书册,温迎进去时,许老板正在推销他们新出的画册,此时见到温迎,忙让小二接待买画册之人,自己迎到温迎面前:
“温老板来了!真是抱歉,时间定在今日,实在是明日我要去远门,尤怕耽误了温老板。”
“许老板说笑了。”
许老板引着温迎二人上了二楼,甫一进去,便见满墙的书,每处书架都有椅子,中央的四面书柜摆着如今最流行的话本,左侧两间屋子是正在刊印的工人。
“现下这儿没有人,咱们在这里谈吧。”许老板在一张长桌子旁停下,为温迎倒了茶水。
温迎:“想必许老板也听说了《还魂》,我想将这戏折子印出来,在您这里卖,利润四六分。”
“四六分?温老板你看,我们这工人还要着工钱,况且从前都是话本,从未有先例将戏折子印着书。”
温迎早就想到了,她从袖口拿出一叠宣纸,这是她昨日便写好的,将还魂的戏折子改动,但不同于白话话本。
“我出稿子,你们出人力,再者戏刚演完,你们握着一手稿子,多那一成利,不愁赚回来。”
许老板也是听说了万象堂《还魂》的轰动,如今他的客人都被街头的书铺的抢走。
多一成利就多一成利,再没客人,他这书铺也要开不下去了。
温迎也事先打听过,在书铺印书,大多二八分,最好的也才三七分。
但还魂值这个价格。
“那就依温老板所说的,只是日后温老板再要印书,可要先想着我们才是。”
“那是自然。”
出书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响起叫卖声,饭香味萦绕在鼻息间。
温迎和素一去了东街最大的首饰铺,在里面待了很久,付了银子让小二将选的首饰衣裳送到万象堂。
温迎是一直走着的。
她一路看各个商铺,吃饭的酒楼,表演的戏班,路上扛着斧头的男子。
不知在何时,温迎已经完全融入在这里。
房楼中间的空隙,可见天际边火红的落日。
自今日见过谷宣谢幕的样子,温迎的一颗心在滚动,看着身边的人实现梦想,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或许她也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待走到万象堂,天已完全陷入黑夜,温迎徐步走到后院,小厅内放着方才首饰铺送来的物件,徐嬷嬷正让人收拾。
“嬷嬷,天色晚了,先休息,明日再收拾。”
温迎独住一处院子,有单独的房间放置衣服首饰。
徐嬷嬷见温迎回来,先是询问商议之事,再言:“无碍的,马上就好了,小姐先休息吧。”
正屋仅燃着微弱的烛光,温迎没再说什么,自己走进正屋。
开了门,昏暗下隐隐掺着草药香。
仅一瞬温迎便猜到什么,她点了屋中的蜡烛,缓缓走进内间,还未绕过屏风,便被抱住,“迎迎。”
“怎么今晚来了?”温迎有些日子没见陈柿提,此时瞧见,她身着里衣,发髻上的簪子已经取下,头发随意垂在胸前,唯有脸色有些苍白。
她们二人坐在床边,陈柿提握着温迎的手:“医馆太忙,有些累。”
自从陈柿提救了位妇人,便在昆县有了小名气,加上问诊银子少,不少妇人来看病。
“那就歇歇。”温迎将陈柿提的头发掖在耳边。
入夜,温迎沐浴后躺在床上。
陈柿提换了她房里的香囊,又给了她新的:“之前的扔了吧,换个新的挂身上。”
靠在床头的温迎看着陈柿提的动作,点头应着。
她们二人夜间说了许多话,一连多次的相处,温迎心中的空隙也慢慢消除许多,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接话。
借着内间燃着蜡烛的烛光,陈柿提瞧瞧看着温迎,女子的眉眼从先前的愁郁变得凌厉,脸色红润,说起往事和未来,眼中全是希冀。
这样真好。
“迎迎。”
“哎。”
“我可能······没法儿再开医馆了。”
温迎支在墙上的脚收回,坐起来看陈柿提,从她的表情看出来,不像开玩笑。
“为什么?”
“昨夜陈家来人,父亲为我寻了和苏州府做官人家的亲事,今日已下了聘礼。”
陈柿提还是有些不甘,但陈父就想脱了商人的名号,自己抵抗这么久,除了博得两年的自由,什么都没有。
今年温迎和陈柿提已到定亲的年龄,同岁的早已定下亲事于家中待嫁。
“迎迎,你知道的,我不愿。”
温迎擦去陈柿提眼角落下的泪水,“我知道。”
两年前陈父也给陈柿提定下一门亲事,只是对方也是商户,被陈柿提搅黄,可如今是做官的。
温迎下了床,从桌上到了水来,递给陈柿提后坐在床边。
她想了想,“你那五妹妹可有定亲?”
陈柿提的五妹妹是她继母所生,二人相差两岁,性子较傲,当初陈柿提毁的亲事和开医馆,也有她们母女二人的帮助。
“没有。”陈柿提摇头,她对上温迎的眼神,半晌想到什么。
“你是说······”
暗色下温迎的脸模糊不清,可神色却是坚定,她握着陈柿提的手,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