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伤如约每晚都来。
他谨记云岫的话,不多嘴,不多问,不说废话。
云岫起身散步闲逛,他就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后面;云岫停下歇息,他就站定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脸上还挂着满足的微笑。
这就导致云岫一睁眼,或者一回头,幽暗之中总有张笑得痴傻又诡异的面容。鸟儿炸了毛,不是飞到高处躲避视线,就是猛啄一顿,再把他撵到角落去面壁。
赵无伤没有怨言,只怪自己又给她添了烦恼,心中还在感慨云岫的大度:她真好,居然不赶我走!
后来,他将带来的礼物放到云岫面前,就默默走到一旁,径自去寻些事情做。他没想到,像九连环、竹蜻蜓这样寻常的稚童玩物,云岫竟也能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久而久之,云岫的眼神中除了新奇,还多了几分期待。
大殿里越来越满,进出的宫人却也没看出什么,因为赵无伤带来的东西,都被云岫整整齐齐地藏在了房梁上。
当他不再时时刻刻缠着云岫,云岫逐渐放下了戒备,有时候反而愿意主动亲近,让他手搓竹蜻蜓飞一下看看,或者衔着鲁班木过来问怎么解。虽然还是偶有吵闹,但相处起来轻松愉快了不少。
就像现在,云岫抽陀螺抽累了,丢掉鞭子,来到赵无伤身后看他作画。
青铜座灯上燃着黄豆大小的火焰,桌案前的人跪坐着,向光源处微倾着身子,神情专注地在陶碗上勾勒描绘。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停笔轻声问:“不玩了?”
她晃了晃脑袋:“鞭杆太滑了,我咬不住,甩得我嘴巴疼。”
赵无伤轻笑一声,放下笔温柔地回头看向她:“明天我给它加一层麻绳就好了。”
她好奇地伸长脖子:“你在画什么?”
“画你呀。”说着双手捧起陶碗,将有彩绘的部分面向她。
“我?”云岫都快看对眼了,都没认出来上面画的哪一坨是自己。
“你看,轮廓多清晰呀。”修长的手指在碗面上摹了一圈。
长喙在陶碗上用力戳了戳:“头这么扁,翅膀又小,连根尾羽都没有,你画的分明是野塘中的凫雁!还有,我的腿哪有这么短?!”
“我还没画完呢。”
云岫抢过碗,一脸嫌弃:“丑死了,不准画了!”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等白天再精细打磨一遍……”伸手想将碗拿回来,谁知鸟儿侧头躲过,眨眼间已经飞到了梁上,他不禁失笑,“好,不画也罢,这笔墨终究显不出你的半分神韵来。”
突然,正在藏碗的云岫变得警觉,眼神锐利地看向门口:“有人来了!”
她果断飞落下来,疾速冲回了笼子。
与此同时,赵无伤眼疾手快地将灯灭掉,闪身躲到柱子后,屏息凝神盯着外头的动静。
云岫透过鸟笼缝隙与他对望一眼,也不知为何,此时心慌得厉害,前所未有地砰砰乱跳个不停。
那人眨了眨眼,似是安抚,用口型说:没事。
她稍稍得到慰藉,还未敢松懈,又瞥到散落在殿中的零碎物件,眼瞳骤然收缩。
我的陀螺!
她想出去收拾,但见赵无伤摇了摇头,已经来不及了。
杂乱拖沓的足音在殿门前停下,两个人头的轮廓清晰地映在了窗纸上,还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大半夜谁会来这种偏僻地方啊?你撞见的怕不是人影,是鬼影!”
“你别吓我!我真的看到有人往这处来了!”
“可是,我每次面对神鸟都觉得瘆得慌。”
“我也有这种感觉,现在里面黑漆漆的,它,它不得更瘆人啊?”
“……你自己进去巡查吧,就当我没来过。”
“哎!你这个没良心的,等等我!”
“……”
两人骂骂咧咧地离开,脚步比来时更仓促。
赵无伤走出来,从地上捡起陀螺来到鸟笼边,笑着打开笼门:“他们可真没眼光,居然说你吓人。”
云岫歪头想了想,觉得他们说的并无问题,之前遇到的人对她的评价也大抵如此。
得到她的上任国君曾说过:“美则美矣,究非善类,而妖异彰露。”
“那在你看来,我是何种模样?”倒是有些好奇赵无伤的态度。
面前的人递出陀螺,看向她时眸中似盛满星子,语调是独属少年人的鲜活:“自然是倾国倾城,天姿绝色,但你不是一具空壳,有属于你的智识捷悟,娇憨慧黠。”
“没想到,你竟是个油嘴滑舌的!”云岫不动声色地接过,将陀螺往鸟笼不起眼的深处小心推了推。
然而她心里却乱七八糟的:前半句无非就是说我好看,可是后面是何种意思?没听过,也听不懂,是不是偷偷骂我呢!
想仔细问问,转过身就见他眉眼带着笑意,在那盈盈目光中,看到了满满的自己,一下子竟也忘了要问什么。
许久后,那双眼睛轻垂,语气叹惋:“我又该回去了。”
云岫不自然地错开视线:“哦,那你走吧。”
她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摆弄陀螺,直到大门关闭,熟悉的步履声消失,抬头看着空寂冷清的大殿,突然没了玩的兴致。
今夜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然而那来巡查的宫人回去越想越心疑,他坚称看到了人,并且那人的背影极为熟悉。可惜无论他怎么说,旁人都不信,只说他夜半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时隔大半个月,他鼓起勇气,独自一人又去了那座废殿。
正巧看到神鸟在追逐着谁,他眯起眼在黑暗中吃力地辨认,隐约瞧见那人的裘袍被鸟嘴粗暴地扯掉,踉踉跄跄地绊住摔倒,接着就被神鸟踩住压在身下,一声闷哼过后,就是断断续续的求饶。
他听得真切,这声音,是公子无伤!
赵无伤的声音发颤:“求你轻一点,我要承受不住了。”
“别动!”云岫出声警告,嘴尖抵在他的头皮上,“不然你信不信,我把你拔光了丢出去!”
他认命地闭上眼:“好,我不动了,你来吧。”
云岫一根一根地扯下他的头发:哼,敢拔我的毛?!拔我一根,我要你还一百根!
“啊!嘶嘶——”赵无伤斯哈斯哈地抽气声在大殿中回荡。
数着够数了,云岫才气呼呼地放开他,张开翅膀扑棱两下,散掉了挂在身上的发丝。
赵无伤捂着火辣辣的头皮起身,委屈地说:“我不是故意的。你那根毛一碰就掉,或许是你到褪毛的季节了。”
褪毛?我给你的头褪个毛!
又欺身压上,在他的头上一顿猛啄。
闹得正酣,谁都没有注意到,破开的窗纸外,那双惊骇的眼睛。
偷窥的宫人紧紧捂住嘴,失神地慢慢向下滑坐到墙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神鸟果真残暴,居然把公子无伤扒光了。
他一动不敢动,生怕被神鸟发现,把自己也逮进去蹂躏。猫到后半夜,脚都蹲麻了,逐渐听出了不对劲。
公子无伤怎么在笑啊,难道他是自愿的?
刚想探头再好好看看,结果一声鞭响又把他抽得瘫坐回地上。鞭声如闷雷,每抽一下,他都忍不住随之一哆嗦。
可是公子无伤真的很硬气,居然一声都不吭,甚至还会关心神鸟抽的顺不顺手,哦不,是顺不顺嘴。
“缠上一层麻绳是不是好多了?”
“嗯,鞭杆不在嘴里打滑了。”
宫人不敢再听下去,捂着嘴伏下身,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匍匐,拖着麻木的双腿离开了。
很快,宫中逐渐有了流言。
传闻赵国公子自甘堕落,每晚都与神鸟厮混在一起;也有人说是神鸟惑人心智,勾了他的魂儿夜夜前去。
后来不受控制的,传的人越来越多,也越传越离谱。下到奴仆杂役,上到诸公众僚,都在议论赵国公子与神鸟的隐秘艳闻。
朝堂之上。
有人带头向秦王告发:“他们时常幽会,好多人都亲耳听到了殿内的靡乱之音。公子无伤秽乱宫闱,理应严惩!”
此话一出,堂上一阵骚乱。
“看赵国还能如何嚣张,他们送来的质子竟与鸟苟合!”
“可是,人和鸟如何能……?”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神鸟还有特殊癖好呢,嘿嘿,公子无伤叫的可大声了!”
“简直败坏人伦!”
嬴政对这等捕风捉影之事没有兴趣,厌烦地皱眉扫视殿下的那群比长舌妇还爱嚼舌根的臣子。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他撑着扶手,手指不断地在额间肿胀处揉按。
他烦躁地抬手制止,挥了挥手:“质子而已,只要他不生事端,寡人甚至可以从苑囿里挑几只鸟送给他。”
丞相神情严肃,站出来进言:“世人皆知,神鸟对未来有预言之力,而公子无伤不择手段接近神鸟,臣担忧其有所图谋,若他借神鸟之口说出不利大秦和君上的言语,到时军心易乱,民心更是难定,还望君上三思!”
高位上的嬴政猛地抬眸,眼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
白日的沸沸扬扬,在夜晚归于死寂。
废殿里不受丝毫影响,还像往常一样点着微弱的灯。不同的是,灯座下的不是桌案,而是一张棋盘,赵无伤与云岫相对而坐,面前摆着各自的棋罐。
赵无伤将灯挪了挪,两指夹起一枚黑棋:“准备好了吗?”
“好了!”云岫将长喙探入罐中,翻找片刻,疑惑地看向他手中的棋子,“为什么我的棋子是白的,而你的是黑的?”
赵无伤一边摆着开局势子,一边解释:“黑白代表阵营,围地吃对方的棋子,若最后棋盘上黑子多,则我胜;反之白子多,则你胜。”
“懂了,这个简单!”云岫点点头,含了一嘴的白子,在棋格交叉点上飞快落子。
赵无伤被逗笑,宠溺地望了她一眼,伸手将白子挨个捡起。
“你为何拿我的棋子?”云岫不乐意了,伸嘴在半空中夹住了他的手指。
赵无伤笑道:“对弈不是比速度,黑子、白子要轮流下,我还没跟你讲规则呢。”
“好吧。”云岫松开他,难得安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他将捡回的白子都收拢到手中,握拳伸出:“来,先猜猜我手中的棋子是单数还是双数?猜对了,就让你先下。”
云岫将眼睛贴在他拳头的缝隙窥探,发现行不通,又用嘴巴在指尖啄了啄,试图挤出一条通道。
赵无伤用食指在那长喙上点了点,轻声阻止:“不许耍赖。”
云岫哪里知道数量,刚才自己就一股脑抓了一把,还是随便猜一个吧。
刚要开口,门外毫无征兆地响起高声传报。
“秦王到——”
赵无伤蓦地瞪大眼睛望向门口,门被猛地推开,他们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