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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妄言(三)

半年后,冬夜。

云岫始终不肯开口进行预言,已被下令移至偏僻的废殿。

一座镂金画彩的圆形鸟笼直通屋顶,笼门是虚掩的,夜深无人之际她时常悄悄出来透口气。虽然拴在脚上的锁链被人有意延长,可以在殿中行动自如,但最远也只能到殿门口。

这已经是她住过最宽敞的地方了。

不过,再宽敞又有什么用呢?

她淡淡地瞥了眼地上的鸟食罐,知她不吃,可宫人还是每日一早定时来添粮。里面象征性地摆着几片菜叶,搁置了一天,现在早已都打蔫了。

被冠以神之名,可在世人眼中,终究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阖宫上下都对她失了兴趣,无人打搅,倒也落得清净。

但有一人除外。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个人影略显笨拙地闪身进来。

听到动静,就已知晓是谁,但云岫还是抬了抬眼。

果然是赵无伤。

他一如既往地裹着那条旧裘袍,怀中不知抱着什么,鼓鼓囊囊的看不真切。将提灯熄灭放置到门边,仔细清掉身上的落雪,他才笑着朝云岫走近。

“抱歉,今日来晚了,我去织室取冬被耽误了些时间。”他打开包裹,一方凤鸟花卉纹的厚绢被映入眼帘,“你这殿中背光阴冷,又没有炭火,若想熬过寒冬只能给你加被了。”

他双手捧着被子,献宝般递到云岫面前,满怀期望地等待她的反应。

云岫盯着几乎要怼到自己脸上的被子,不得不从卧姿改为站立,气得脑袋都歪了,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当然,心里也在暗骂:傻子,我怎么可能怕冷?再说了,你见过谁给鸟做被子的?!

赵无伤看不懂鸟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得出气氛有些凝固。

他挠了挠头:“那个,你知道怎么盖的吧?”

“……”云岫没动,依然保持原姿势,歪头凝视着他。

“好吧,你没有手。”他看向那对一尘不染的洁白羽翼,还不忘贴心安慰,“没关系,你可以用嘴。”

云岫不想理他,偏过头默默叹气,却突然感觉背上一沉,转头发现被子已经披到了自己身上。

“就像这样。”赵无伤想方设法演示给她看,“你看啊,你嘴巴咬住这里,然后往上拖,记得要留点空隙,不然你的羽毛就乱了……”

说着,还在云岫的背上摸了摸,将翘起的羽毛轻轻抚顺。

云岫眼神渐沉:放肆的凡人!

她双翅大张,抬腿就是一脚,把赵无伤踹出去很远。

“哎呦——”赵无伤倒在地上低声呻吟。

云岫迈着长腿,哒哒哒地快步来到他跟前,猛地咬住他的耳朵不松口,还提起来甩了甩。

我用你个头!

“啊!”他疼得龇牙咧嘴,怕引来宫人又不敢大喊出声,只能嘶嘶地抽着冷气,“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好好好,我不给你盖了,我不碰你了!”

云岫这才松开嘴,瞪了他一眼。

赵无伤狼狈起身,揉着红肿的耳朵,兀自咕哝:“我也不知道鸟该怎么过冬,我只在后院见过鸡,鸡是要睡鸡窝的。”

他瞬间福至心灵,望向云岫时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做个大鸟窝怎么样?”

云岫又张开双翅,长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看你像个大鸟窝!

见状,赵无伤知道不妙,扭头就绕着大殿逃跑,云岫则一路追着猛啄,几圈下来他躲闪不及,身上被拧了好几口。

他撑在桌上,气喘吁吁地摆手投降:“好了好了,别追了,我知道了,鸟窝也不行。”

云岫傲娇地哼出一声气音,抖了抖身体收拢翅膀,自顾自地开始梳理羽毛。

赵无伤与她隔了一个张桌案,就这样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和担忧。

“唉,这漫长冬日你可怎么过呀,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他心事重重地转过身,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

云岫听着他渐渐走远,以为人离开了。

谁知,他竟又折返回来,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打开是满满的干果,散发着新鲜的乳脂香,还带着浓浓的山野气息。

“我看你不吃蔬果,就去讨了些松子、杏仁、榛实什么的,天冷不易坏,这些都给你。”他拿出一颗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来,尝尝。”

殿内没有灯火,月的清辉经过青石地板的反射,映出一片昏暗朦胧的光影。

光影中,赵无伤的眸子格外清亮。

云岫垂眼看向他摊开的手心,放着一颗圆润饱满的榛子。

她心里明白,乱世之下讨口饭吃已是不易,更何况他还是个寄人篱下的他国质子,在重重监视下搜罗这些送来,应该也费了不少心神。

但她还是撇了撇嘴,把头别到一边:我又不是栗鼠,才不吃呢。

“你是不是不会剥壳呀?”赵无伤一拍脑门,摸黑到角落里找了块残砖,将榛子放到地上敲开,取出白色的果仁又匆匆回来。

吹掉沾染的外壳碎屑,捧到云岫的嘴边:“给你剥好了,很清甜的。”

云岫用长喙将他的手拨到一边:别再给我喂了!怎样才能让他放弃啊……

“吃吧,你都多久没进食了。”赵无伤又往前凑了凑,结果用力太猛,一不小心把榛子仁插到了她的鸟嘴尖上。

一人一鸟都怔住了。

赵无伤松了手,缓缓后退:“对不起!对不起!我……啊!”

云岫忍无可忍,一翅膀将他扇倒在地,跳上桌案展开羽翼,气势汹汹地低下长颈。

嘴巴开合,空灵清越的声音带着怒意:“听清楚了,我说,我!不!吃!”

赵无伤僵在原地,发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插在鸟嘴上的果仁落地,发出一声轻响,他才回过神来。

“你,你……”有些不确定地指向云岫,也没“你”出个所以然。

“我怎么了?你在结巴什么?”云岫轻跃下桌走动,恢复了惯常超凡脱俗的神鸟姿态。

赵无伤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说话了?你,你真说话了!”

云岫冷哼一声,俯视着他:“怕了?”

世人就算早知道她会说话,在真正听到开口的一瞬间,往往还是会下意识地投来怪异审视的目光。

敬她,也畏她,更要利用她。

见识了她的强大能力,却怕她伤人,怕她逃跑,怕她不受控制。

那该如何留下神鸟呢?

只好打着「供奉」的旗号,赠与她一条挣不脱的锁链,和一座逃不出的,奢丽华美的鸟笼。

云岫望向他的脸,在等那熟悉的惊惶出现。

但并没有。

赵无伤从地上爬起来,也不顾脏了的裘衣,兴冲冲地追到她面前:“太好了,我终于可以知道下次给你带什么吃的了!”

“……”云岫觉得他与别的人不一样,脑子可能缺根筋。

赵无伤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快告诉我,我去给你寻!”

云岫语气淡淡的:“不必。”

赵无伤穷追不舍:“没事的,你尽管说,什么都可以!”

云岫无奈:“我根本不需要吃东西。”

“不需要啊……”赵无伤略显失落,想了想又问,“那有没有什么,是你爱吃的,想吃的?”

“没有。”

“这里太简陋了,你有没有想添置的东西?”

“没有。”

“你平日里自己会不会无聊啊,有没有喜欢的小物件?我给你带来解闷儿。”

“没有。”

“有没有……”

云岫失去耐心,直接飞上了房梁。

“哎呀!”赵无伤仰着头,无措地在下面踱步,“我又说错话了,好,我不问了。”

“还有事吗?没事你可以走了。”云岫下了逐客令。

赵无伤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试探着说:“我以后,能不能每天都来找你说说话?”

“不行。”拒绝得十分干脆。

鸟肚子里暗自嘀咕:你天天来?我还能有安生日子吗?

赵无伤这下变有伤了。

他忙伸长脖子,颇为委屈地问:“为什么?”

“你说的大多是废话。”高处的鸟儿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阖上了眼。

“今日确实失态了。我,我就是听到你对我说话太兴奋了,我保证以后少说!”赵无伤着急解释,歉意地行了一礼,从袖袍边缘抬眼偷看,“可以让我来吗?”

云岫不为所动:“不可以。”

赵无伤垂下眼睑,声音闷闷的:“为何还是不行……?”

云岫:“吵。”

他急道:“那我尽量不说话,就在一旁待着,不会打扰你的!”

“……”

她抬了下眼皮,见梁下的人未动,只一味静静地仰头等待。

不仅缺根筋,脸皮还厚。

不都说贵公子们倨傲恃气吗,这位公子,你的脸呢?

她妥协了:“好吧。”

“真的?!”赵无伤喜出望外,拱手揖礼,“那明天见,我先走了,你也早些休息。”

他走到门边重新点燃那盏孤灯,裹紧裘衣打开门,正欲踏入风雪中。

忽然回身转头:“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云岫。”

他微微一笑:“我记住了。”

赵无伤成为了咸阳宫中第一个听到神鸟开口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名字的人。

临走前又嘱托了一句:“天亮前你记得回去,然后把笼门掩好,别让那多嘴的宫人看出端倪。”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在屋内带起了一小股回旋的冷风。

云岫化出身形坐在梁上,白衣无暇,广袖和飘带随风飘荡,更衬得她冰肌玉骨,显示出超逸绝尘的气质。纤细的脚踝上套着镣铐,一根长长的锁链由上而下,穿过空荡荡的大殿,一直连接到鸟笼中。

透过朦胧的窗纸,目送那抹亮光走远消失。

她漫不经心地抬脚晃了晃,哗啦啦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