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高举火把，迅速涌入大殿，整齐有序地分列两侧，开辟出一条亮如白昼的狭长夹道。
一阵嘈杂过后，秦王嬴政从人群中走出，迈着沉稳的步伐，朝他们一步步逼近。
望向那阴郁难测的眼神，赵无伤手下一松，白色棋子噼里啪啦地滚落到地上，一直滚到那暗赤色王履跟前。
同时来人也停了下来，俯身捡起脚边的一枚白子，随意地捏在手中把玩。
“二位真是好兴致。”嬴政扫了眼棋盘，皮笑肉不笑。
赵无伤回过神，下意识看了眼云岫，慌忙起身拱手行礼：“陛下恕罪，都是臣的错！是臣擅闯神鸟寝殿，亦是臣私自挪用宫中物品，神鸟无辜，望陛下莫要轻信谣言！”
嬴政却未正眼瞧他，朝身后招了招手，顿时上来两名身披铠甲的侍卫，强硬地将他“请”了出去。
云岫暗道：来者不善！
一下子跳离了桌案，远远地保持距离，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危险的人，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调整方向。
嬴政踱步过去，态度温和：“别误会，寡人只是有几句话，想与你单独聊聊。”
“你想聊什么？”她开门见山地问，此时此刻已经没有装哑巴的必要了。
听到声音，嬴政微愣，随即笑道：“呵，果然如传说那般动听悦耳。”
“说吧，深夜前来所为何事？”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扭身避开那灼热的、上下打量的视线。
嬴政抖了抖衣袖，坐到了原来赵无伤的位置：“寡人的统一大业，万代江山。”
四目交汇，云岫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和算计。
那对柳叶眼顿时有光芒流转，紧接着所有人的动作凝固，虚无从脚下扩散，周遭逐渐被黑暗吞噬。
只有嬴政的瞳孔散发着同样的流光，能在他眼中找到新的视野。
兵荒马乱，铁蹄踏遍，从尸山血海中终结乱世。
杀敌的呐喊声变成了朝堂上的高呼万岁，万里江山向天下共主俯首，开创了辉煌而短暂的新纪元。
从万岁，到万万岁，江山不移，城墙上的天子旗却像翻书一样变了又变，龙椅上的新君更是数不尽的。
鸟儿闭目，虚无褪去。
此一眼，便纵横千年。
嬴政晃了一下神，悬在空中的手臂垂落到腿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听云岫说：“秦王雄图伟略，自有一番建树。但也应该明白，天下分合有数，岂有不替之君？所谓千秋万代，实乃虚妄之谈。”
“这不是寡人要的答案。”他沉了脸色，一言不发地转动着手中的那颗棋子。
有诈！
“看来秦王今日不是来占卜的。”云岫才不在乎他的脸色，昂首径自向门口走了几步，“可我的眼睛只能「看」，而无法左右局势，更无改变既定之事的能力。”
“寡人不在乎你眼中的「未来」，只需要你，为寡人开口。”话落，他将白棋点在了棋盘正中，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周围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拾起，放回罐中合上了盖子。
“你是想假托我之口，引导民心，为你造势？”云岫眯了眯眼，回头看向那颗仅存的白棋，“你要我，做你的棋子。”
嬴政拍了拍手，难掩赞赏之色：“你如此聪明，寡人心甚慰。”
呵，那你高兴的太早了。
她面露讥诮：“可惜了，我向来不是个识时务的。”
嬴政敛下情绪，没想到她会直言拒绝，暗自攥紧了拳头，带着寒意的目光紧紧盯在她身上，大殿内陷入了沉默。
直到青铜灯里的灯油见了底，云岫依然没什么反应，只当旁边坐了个会喘气的石头。
嬴政先败下阵来，愤然拂袖，气恼地偏过头，余光却正巧瞥见了房梁，他一怔，又顺势仰头扫视了一圈。
他摸着拇指上的玉戒，似是想到什么：“质子违反宫规，此事可大可小，依神鸟之见，寡人该如何处置赵国公子？”
云岫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也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但只停顿片刻，就冷漠地吐出一句：“一介凡人，干我甚事？”
“是吗？但寡人瞧他，对你倒是颇为在意。不过，人情似纸薄，事如棋局新。”他站起身，似笑非笑的，曲起指节在棋盘上轻轻叩动，“不知道他这里头，究竟有几分真心。”
说完便阴沉着脸离开，两侧的侍卫也随之悉数退下。
赵无伤慌张地跑进来，在门口被绊了一跤，没顾上狼狈，跌跌撞撞来到云岫面前，下意识想拉过她端详，却又克制地收回手，轻声问：“你如何，有没有伤害你？”
云岫对上他担忧殷切的目光，有心事般的垂下眼：“他既来，那便是有所求，不会轻易伤害我。”
赵无伤松了口气：“那就好。虽不知陛下为何事而来，但我猜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日后得多加小心了，他最是那心思深重之人，达不成目的，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目的？”云岫喃喃重复，接着问，“他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吗？”
脑海中回忆起秦王暗含威胁的话语，以及那不甘心的、势在必得的眼神。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脸上早已没了害怕和惊慌，只一味皱着眉，滔滔不绝地细数秦王的恶行。
“是啊，他心肠凶狠，手段惯是毒辣！唉，此次不成，日后怕是……”
“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良久，云岫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赵无伤神色一僵：“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有目的，难道你没有吗？你们「人」做事从来都不是漫无目的，总要讲究个结果和意义，最恨徒劳无功，白费心力，不是吗？”她说的平静，但字字句句像一把匕首，扎得人心口鲜血淋漓。
“我……”赵无伤久久凝视着她，嘴唇蠕动，最后挤出一抹苦笑，“我十岁离开母国，如今已是在咸阳宫生活的第六年了。”
“当时刚进秦国边境就遭了劫匪，来迎接的宫人没有准备马车，恰逢押解犯人回宫的队伍此时经过，他们就连哄带骗地将我塞进囚车。原本预估二十天的路程，走了整整两个月。”
“等到入宫时，我饥渴交加，浑身脏污，只因抱怨了一句，他们便说我想逃跑，在我双脚之间加了镣铐，按着我学规矩，学乖了才给我解开。”
“陛下始终未曾露面，但他幼时曾在赵国为质，想来受的那些苦楚都要在我身上讨回来。”
“后来局势稳定，两国制衡，再加上有别国质子入宫与我为伴，我的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
他没有辩驳，只麻木地讲述着自己的过去，偶尔忍不住流露出痛苦，也很快隐下，嘴角挂着坦然的笑：“我已深陷囹圄，难有善终。若非要说目的，那便是能让你在这深宫中，能不受人摆布，获得哪怕一丁点的自由。”
烛火摇曳，渐渐熄小了。
少年的脸颊还未长出棱角，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温润。抬眼望来，眸中泛着涟漪，既有紧张，也有不知名的期待。
云岫哽住说不出话，他们是同病相怜之人，却未曾想过他有这样的过去，对她是这样的赤诚。看了眼脚上的锁链，再仰头看着房梁上的东西，沉默着吐出长长的叹息。
云岫冷淡地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赵无伤一瞬间惊愕失色，急声喊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云岫没理会，飞到高处逃避。
“云岫！云岫你听我解释！”
“我对你是真心的，绝无半字虚假！”
“你下来，我们好好谈谈可以吗……”
“云岫，不要躲着我好吗……”
无论他在底下如何呼喊乞求，梁上始终都没有回应。
“既不愿见我，那我先告辞了。若你愿意见我了，就入夜时分将我送你的陀螺放置在门口，我看到了便会推门进来。”他泄了气，怅然地揖了一礼，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灯油在此刻彻底燃尽，大殿被熟悉的黑暗笼罩。
有多熟悉呢？
云岫想着，不过是过去的几百年里，陪伴她的每一个夜晚罢了。
卧在房梁上，安慰自己：独自一人也没什么不好，起码耳朵清净。
……
质馆。
赵无伤垂头丧气地推开门，刚抬脚准备迈入，突然从背后跑出一堆侍卫，将他的寝殿团团围住。
他皱眉打量，强压怒气质问：“你们做什么？”
侍卫长目不斜视，公事公办地回道：“陛下有令，自今日起，公子无伤不准离开质馆。”
闻言他下意识要冲出去，不出意外被几名侍卫挡了回来。
他大喊：“凭什么软禁我？放我出去，我要去问个明白！”
争执间，隔壁的楚国公子熊翊赶来，半拖半拽的将他带回房间。等关上门，随手把他丢到地上，恨铁不成钢地呵斥：“你冷静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要去找她。”赵无伤双眼失神，想要挣扎起身。
熊翊蹲下身，猛地按住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劝解：“因为它，现在连宫人都敢欺侮你，诋毁你，在背后编排你！我们能熬到今日不容易，离它远一些，对你俩都好！你明不明白？!”
赵无伤挥袖推开：“你不懂。”
“我确实看不懂你！就算它会说话，可它终究是一只鸟！难道你……？唉，可是，你怎么会，怎么会对它生出情愫！”熊翊急得语无伦次，挠着头在房间里踱步。
“是什么模样很重要吗？有些人披着皮囊，内里包裹的是一颗虎狼之心。”他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坚定地向门口走去，“不管什么后果，我都不会放弃。”
熊翊冷脸挡在门前，寸步不让：“我不会放任你去送命的。”
此地虽远，但还在云岫的掌控范围内，这里的每一丝声音，都能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而除了她，还有一人也密切关注着赵无伤。
那便是秦王。
此时他的近侍正躲在窗下，竖着耳朵听屋内的动静，同时借着檐下宫灯的弱光，忙碌不停地用笔在手上记着什么。
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要加油码字，感谢支持的各位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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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妄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