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银子落在柜台上时,苏家铺子的伙计先看了银子,又看了看面前的中年男子,一时没有伸手。
做买卖这么多年,他见过嫌贵的,也见过不还价的,却很少见有人为了几颗来历不明的种子,主动拿出远高于标价的钱。
“客人,这东西是别人寄在这里的,原主只说按价出售,您若真想买,也不必给这么多。”
男子却没有收回银子,只问:“东西可都在这里?”
“都在,一共八颗。”
“没人取走过?”
“没有。”
男子的目光在那只木匣上停了一阵,似乎还想问什么,恰好苏惊鸿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先看见柜上的银子,又看见那只打开的木匣,便知道出了什么事。
“客人要买种子?”
男子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掌柜?”
“这柜上的寄售货物,由我经手。”
“那便好。”男子将银子往前推了推,“这八颗种子,我全买了。”
苏惊鸿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拿起登记册,确认货物仍在寄售期限内,又核对了原主约定的售价。男子给的钱确实多出不少,但既然有人愿意出价,苏家也没有理由故意拦着。
只是这笔买卖有些古怪。
“客人认得这种花?”
男子看了她一眼:“略知一二。”
“既然认得,可否告知花名?这东西寄来时只说是藤花种子,连原主也讲不清楚。”
男子沉默片刻:“西边来的花,名字多,告诉你也未必有用。”
苏惊鸿笑了笑,没有追问,只让伙计把匣子拿过来:“既如此,便按原主定的价钱卖。多出的银子,客人收回去就是。”
男子却皱了皱眉:“我既给得起,你何必推辞?”
“铺子做买卖,按约定收钱。您若愿意多给,那是您的事,但总得先把账说清楚。”
苏惊鸿说着,将银子放回男子面前,又让伙计取来戥子称量,准备找还差额。
男子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急切渐渐收敛,忽然问:“这东西在你们这里放了多久?”
“没多久。”
“可曾有人来问过?”
苏惊鸿抬头:“客人为何这样问?”
男子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便道:“这种花不好养,若有人买去乱种,未免可惜。”
“原来如此。”
苏惊鸿没有继续接话。
她已经看出来,对方真正关心的不是种子能卖多少钱,而是这八颗种子有没有落到别人手里。
这种买主并不常见。
她正准备让伙计包好货物,忽然想起沈知闲此前来信,希望暂缓出售其中一颗,若原主愿意拆卖,可以另行议价。
虽说那封信还没有得到河西商人的正式答复,但苏惊鸿已经答应替她留意,若此时将种子全部卖掉,多少有些不妥。
“客人稍候。”她合上匣子,“这批货另有人问过,其中一颗尚待与原主商量,今日恐怕不能全部卖给您。”
男子的神色骤然一变。
“谁问过?”
苏惊鸿没有回答。
男子又问:“是男是女?人在哪里?”
“客人,铺中买主的事情,不便相告。”
“我只问一句,可曾有人把种子拿走?”
“没有。”
男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将声音放缓:“小娘子,我不是来寻麻烦的。这种花有些来历,我不愿它落到不识货的人手里。你若能把八颗都卖给我,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苏惊鸿心里越发警觉,面上却仍平静:“既然如此,客人不妨留下姓名与住处,待我问过原主,再给您答复。”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门外,像是在衡量什么,最后只说自己姓胡,暂住西市附近的一家客舍,过两日会再来。
苏惊鸿让伙计记下客舍名字,随后将木匣收回柜后。
男子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伙计才低声道:“娘子,这人给的钱可不少,怎么不卖?”
“卖东西不怕有人出高价,就怕不知道人家为什么出高价。”
苏惊鸿把登记册翻到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河西商人的姓名与交货日期,又吩咐伙计:“这匣子先收起来,若那人再来,叫我。”
“要不要去找原主?”
“要。先问清这批种子到底从谁手里来的。”
她原本只把这八颗种子当成一件可能卖不出去的零散货物,如今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尤其是那男子反复追问有没有人拿去种过,让她十分在意。
种子本来就是拿来种的。
他为什么偏偏怕别人种?
***
宫里收到这条消息时,已经是数日之后。
沈知闲正陪着武照整理一批旧书,阿蛮在旁边负责擦拭书匣,擦到第三只便开始抱怨灰尘太多,连鼻子都痒。
武照拆开杨氏送来的家书,读到苏惊鸿附上的消息,神情微微一变。
“知闲,你过来看看。”
沈知闲接过信,起初还以为是种子价格有了变化,谁知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有人愿意高价买下全部八颗种子。
而且那人不仅认得种子,还格外在意有没有人将它们种下。
她把信重新读了一遍,问:“苏惊鸿有没有说那人长什么样?”
“只说是个中年男子,自称姓胡,住在西市附近。”
“河西商人那边呢?”
“还在找。”
沈知闲把信放在桌上,沉默片刻。
如果只是有人愿意高价购买稀罕种子,并不值得奇怪。长安本就是商旅云集之地,识货的人偶尔碰上稀罕东西,愿意出高价也很正常。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人问的几个问题。
有没有人拿走过?
有没有人种过?
为什么这么问?
她下意识想到了父亲留下的那两颗旧种子。
第一颗已经种下,长成了如今院中的黑花,第二颗仍被她妥善收着。她此前一直怀疑这两颗种子与小说里的传声花有关,却始终没有得到明确证据,如今突然出现一个似乎知道种子来历的人,难免让她心里生出几分期待。
但期待归期待,事情仍得查清。
“先别让苏惊鸿再问那个人太多。”沈知闲说道,“只要知道他住在哪里、是否还会回来就够了。若他真想买,按铺子的规矩办,不必为了我拦着。”
武照看她:“你不想要那颗种子了?”
“想,但没必要让苏惊鸿替我冒险。她开铺子做买卖,没义务替我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看看那人是不是认识这种花。”
沈知闲拿出此前记录的种子形态,又把父亲留下的第二颗种子取出来,重新画了一张更细的图。
这次她不仅画了外形,还把种皮上的浅纹、侧面突起的位置,以及自己能够辨认出的细微差异都标了出来。
武照看着那张图,问:“你想让苏惊鸿拿给那个人看?”
“不直接给。”
沈知闲想了想,重新拿了一张纸,只画出其中一颗种子的外形,没有写明来源,也没有画出所有细节。
“若那人再来,苏惊鸿可以顺口问一句,除了他要买的这批种子,是否还见过其他相似的花种。若他愿意说,便记下来;不愿意,也不必追问。”
武照接过图,看了一会儿:“你倒是越来越会留一手。”
“不是留一手,是没必要把自己的东西都告诉陌生人。”
她说完,将父亲留下的种子重新收好。
这东西是父亲遗物,来历本就不清楚,在弄明白之前,她不准备让更多人知道自己手里也有相似的种子。
武照没有再问,只把回信写好。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她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两日后,苏惊鸿派人去那家客舍打听,客舍掌柜却说,确实有一名姓胡的中年男子住过几日,但对方已经退房离开,去向不明。
更奇怪的是,河西商人也找不到了。
原本约好一个月后回来结算寄售货款的人,竟然提前离开长安,连寄售的种子都没有取走。
苏惊鸿得知消息后,立即让伙计把那只木匣单独收进后院账房,又在登记册上注明原主暂未归来,货物不得擅自出售。
她没有报官,也没有四处寻找,只把情况如实写进信里。
沈知闲看到这封信时,心里终于有些不安。
一个买主突然出现,愿意高价收购种子,随后又匆匆离开;一个原本准备寄售一个月的货主,也提前失去踪影。
这两件事未必有关,但时间凑得太巧。
武照看完,问:“会不会有人在找这种花?”
“有可能。”
“那他们为什么找?”
沈知闲摇头:“不知道。”
她没有把小说里的传声花直接搬出来解释,因为眼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八颗种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东西,更没有证据证明那个姓胡的男子知道什么灵气复苏。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批种子已经引起了不止她一个人的注意。
她想了一会儿,给苏惊鸿写了封回信。
信里没有要求继续追查,只让她按原来的寄售约定保管货物,若原主回来便正常结算;若超过期限仍无人认领,也不要擅自处置,先按铺中规矩留存,等弄清归属再说。
至于那名姓胡的男子,既然已经离开,便不必专门寻找。
武照看完,问:“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想,但现在知道不了。”
沈知闲把信折好,心里却已经记下了这件事。
她此前寻找奇花异草,大多只是在辨认植物本身,从未认真想过另一个问题:如果某些东西真的会在十二年后变得重要,那么现在是否也有人知道它们的特殊之处?
这种可能性让她有些警惕。
不过,她没有因此改变眼下的计划。
她仍旧照常做事,照常记录苏惊鸿送来的货物消息,院中的黑花也仍旧按时浇水。天气渐暖以后,花藤又抽出了几条新枝,叶片比冬日更厚,花开得也更勤,却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超出寻常植物的能力。
阿蛮倒是很喜欢那几朵黑花,时不时便凑过去闻一闻,还说若将来真能拿它传话,自己一定先问厨房什么时候开饭。
沈知闲听完,忍不住笑道:“你就不能问点别的?”
“还能问什么?”
“比如今天有没有新菜。”
阿蛮认真想了想:“那也行。”
武照在旁边听得直笑,屋里一时倒也轻松。
直到数日后,许姑姑忽然派人来叫武照。
说是宫中近来要整理一批旧物,其中有几样外地进献的香料、花木和器具,需要识字细心的人帮着核对名目。武照近来常看各地物产的书,许姑姑便想起了她,打算让她带着身边的人过去帮半日忙。
沈知闲听完,第一反应便是这事与自己没有关系。
可许姑姑派来的人随即又补了一句:“武才人若方便,便带上那个会整理旧单的小宫女。秦姑姑说她核对东西很仔细,正好用得上。”
沈知闲沉默片刻。
武照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看来你又要去看东西了。”
“只是帮忙核对旧物。”
“说不定有你想找的。”
“哪有这么巧。”
沈知闲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有些好奇。
宫中旧物与西市商货不同,许多东西来自地方进献、官府采买或外邦往来,名称和来源通常比普通商人转述得更清楚。若真能接触到其中的花木名目,或许能补上她此前一直缺少的另一类记录。
不过,许姑姑叫她们去是做事,不是让她们挑东西。
她很快收起杂念,跟着武照前往存放旧物的院落。
院中摆着十余只木箱,几名宫人正在清点。许姑姑站在廊下,见武照来了,便招手让她过去。
“今日只是核对旧录,不是什么难事。你们照着册子把东西分清楚,若有名目不符的,先记下来,不要擅自改动。”
武照应下。
沈知闲接过其中一本旧册,翻开第一页,便看见几样来自西域的香料和染料。她按着册子逐项核对,起初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直到翻到第三页,目光忽然停在一行字上。
“龟兹所献,紫藤花种二匣。”
后面还附着一条简短的旧注:“花色深紫,近墨,藤蔓细长,可覆庭墙。”
沈知闲的手指停在纸边。
她没有立即抬头,只把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随后顺着册子上的编号,望向院中靠墙摆放的一只旧木箱。
那只箱子并不起眼,箱盖边缘已经磨损,外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签,字迹模糊,却仍能勉强辨出“龟兹”两个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一直在宫外寻找的东西,或许早就有人送进过宫里。
而且不止一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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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宫中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