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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钱从哪来

“那胡人如今还在长安吗?”

苏惊鸿问出这句话时,商人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货物,闻言想了一会儿,才道:“应当还在,只是不知住在哪里。我是在凉州与他换的东西,他说要来长安做买卖,后来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也就没再见过。”

“他叫什么?”

“名字倒是听过,可胡人的名字绕口,我记不全,只记得旁人都叫他阿史那。”

苏惊鸿提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阿史那是突厥部族中常见的姓氏,单凭这几个字,根本无从确定那人的身份。她又问了对方的相貌、所贩货物和随行人数,商人只记得那人留着短须,惯常做香料与皮货买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伙计,至于究竟来自哪里,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问到这里,苏惊鸿便没有再追究。

她把种子重新倒进匣中,逐颗数过,共有八颗,其中六颗形状完整,两颗边缘略有破损,颜色皆为深黑,表面隐约带着细细的灰纹。她让伙计拿来一只小秤,又找出铺中几种常见花种作比较,发现这些种子虽然坚硬,却并不比寻常藤本种子重多少。

商人见她如此仔细,笑道:“不过几颗种子,苏娘子倒看得比香料还认真。”

“既然要替人卖,总得知道卖的是什么。”苏惊鸿将匣子放下,“你准备卖多少?”

商人报了一个价。

苏惊鸿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这东西可有人认得?”

“我若认得,还用拿来问你?”

“既不知是什么,又没有见过花,价钱便高了些。”

商人笑着摆手:“这可不是寻常花种,听那胡人说,种下去能开极漂亮的花。”

“他既然说得这样好,为何不自己留着?”

“这我哪里知道?”

苏惊鸿没有继续争辩,只把匣子推回去:“若照这个价,恐怕难卖。你若愿意寄在这里,我可以替你问问有没有买主,但不保证一定卖得出去。”

商人犹豫片刻,最终同意将价钱降下一些,约定一个月为限,若无人购买便自行领回。

苏惊鸿让伙计按规矩登记,又特意在货物名称旁写了一句:“黑色藤花种子八颗,花色据称深紫,未见实花,来处待核。”

等商人离开,她才把那只小匣子重新拿出来,放在窗边看了许久。

沈知闲此前一直寻找的,不正是这种东西?

黑色种子,深紫近黑的藤花,而且来自西域商路。

这几个特征确实相似,但苏惊鸿并没有因此认定自己找到了正主。她经手的货物越来越多,已经知道商人为了卖出东西,常会把原本寻常的物件说得格外稀罕。那人既没有亲眼见过花,又记不清原主的身份,所谓“深紫近黑”,也许只是转述时添出来的说法。

不过,这种东西若连问都不问,未免可惜。

苏惊鸿想了想,让伙计去附近几家熟识的胡商铺子打听,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种种子,自己则把外形画在纸上,连同数量、价格和来历一并记下,准备随下次家书送进宫里。

临到封信时,她又添了一句:“若沈娘子有意,宜先辨其种,不必急购。”

她已经知道,宫里那位沈娘子虽然喜欢稀奇花木,却不是见什么都愿意掏钱的人。

这倒让她省了不少事。

而此时的沈知闲,正对着另一封信发愁。

那封信不是苏惊鸿写来的,而是杨氏托人带给武照的家书。信里除了寻常问候,还提到武家近来有几笔田庄上的收成需要核对,武顺帮着料理了一些,只是其中一处庄子的管事送来的账目颇为含糊,前后几次说法都不一样。

武照看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阿娘这些年操持家中事务,已经够辛苦了,如今连庄子上的小事都要她费心。”

沈知闲正在旁边整理草木记录,闻言抬头:“账目有问题?”

“未必是账目有问题,只是说不清楚。”

武照把信递给她。

沈知闲看过,发现事情并不复杂。那处庄子今年有一批粮食提前售出,管事在账上记了卖粮所得,却没有把应付的运费和几笔零碎支出单独列明,等杨氏问起,才又补送一张单子。两张单子上的数目虽然能够勉强对上,记法却很混乱,难怪杨氏看得不放心。

“这倒不一定是贪了钱。”沈知闲说道,“也可能只是记账的人图省事,把几笔不同的开销混在一起了。”

武照点头:“阿娘也是这样想,所以才让阿姊再问一遍。”

“若只是账目不清,让管事按收、支分别列出来便是。卖了多少粮,收了多少钱,路上花了多少,最后交回多少,一项项写明白,往后也好核对。”

武照听完,忽然看她:“你倒是很会算这些。”

“算不上会,只是见过类似的事。”

“那你帮我写个样式?”

沈知闲原本想说,这种事让武顺自己处理便好,可看见武照认真等着,还是拿过一张纸,画了几道简单的横线。

她没有弄得太复杂,只列出日期、事项、收入、支出、经手人和备注六项,又在下面举了两笔例子,告诉武照,若涉及实物粮食,最好另记数量,不要把粮食与钱混在同一栏。

武照看了一遍,很快明白过来。

“这样倒是清楚。”

“主要是方便以后查。账本写得再漂亮,过两个月自己都看不懂,也没什么用。”

武照将那张纸收好,准备随下一封家书送回去。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可沈知闲却忽然想到了苏惊鸿。

她此前替苏惊鸿整理寄售规则时,也只是把货物交接和分账的关键问题写清楚,并没有真正看过苏家的完整账目。如今寄售小柜已经开始运转,货物数量越来越多,若还沿用原来铺子的记法,迟早会遇到新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寄售与普通买卖不同。

普通货物是铺子自己买进来的,卖出多少、赚了多少,相对容易计算;寄售货物却仍属于原主,铺子只是代卖,货款、佣钱和应付给原主的钱必须分清,否则账上看着有钱,实际未必都能动用。

她想了一会儿,另外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更简单的寄售账样式。

“货主、货名、数量、约定卖价、实卖价、应付货主、铺中佣钱。”

写完以后,她又加上交货日期和结算日期,便停了笔。

阿蛮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头疼:“怎么又是账?”

“因为做买卖离不开账。”

“那你为什么不做买卖,还总替人记账?”

沈知闲被问得一愣,随后把纸收起来:“这叫举手之劳。”

阿蛮显然不太相信,但她对这些数字毫无兴趣,很快便跑去看晚饭有没有新添的菜。

沈知闲将那张纸夹进给苏惊鸿的回信里,没有要求对方照搬,只说若寄售货物越来越多,可以试着把应付货主的钱与铺子真正赚到的佣钱分开记录,免得日后结算时混淆。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点小建议,谁知半个月后,苏惊鸿的回信却让她有些意外。

“娘子所列账式,甚合所需。近来寄售渐多,原账确有混杂,已另设一册,专记代售货物。”

信后附着一张简单的账目。

苏惊鸿没有把所有货物都列出来,只挑了最近已经结清的十二件作为例子。沈知闲看完,发现对方不仅照着她的建议分开记了货款和佣钱,还增加了一栏“未结”,专门记录已经卖出却尚未交付货主的钱。

这姑娘学得很快。

沈知闲顺手算了算那十二件货物的佣钱总额,发现数目虽然不算大,却已经比她此前想象的稳定。

她原本以为寄售小柜只是苏家铺子里的一点附带生意,如今看来,若能继续维持,倒真有可能形成一笔固定收入。

武照看她算得认真,问:“赚了多少?”

沈知闲报了个数。

武照想了想:“也不算很多。”

“刚开始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替她出了这么多主意,总不能什么都不要吧?”

沈知闲摇头:“账本是她家的,货也是她家的,我不过给了个样式,哪里值得专门分钱。”

武照却没有立刻放过这个话题。

“你一直说想找那些奇花异草,可买东西总要钱。如今苏惊鸿的生意渐渐做起来,你若只帮她想办法,却不从里面得些好处,以后仍旧要花自己的钱。”

沈知闲没有反驳。

因为武照说的确实是实情。

她此前想得很简单,只要苏惊鸿愿意帮忙留意货物,自己便已经占了便宜。可随着消息越来越多,她也逐渐意识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迟早需要购买、保存,甚至长期养护,仅靠偶尔从月钱里拿出一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直接从苏家的生意里分利润,她又觉得不妥。

苏惊鸿经营的是自家铺子,承担风险的也是苏家,自己既没有出本钱,也没有实际参与经营,凭几张纸便要求分成,不仅说不过去,还容易把原本清楚的关系弄复杂。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说道:“不一定非要分她的利润。”

“那你想怎么办?”

“若以后我真替她找到能卖的东西,再单独算。”

武照看向她。

沈知闲解释道:“比如有一种药草,旁人不知道用途,我却知道它可能值钱。若苏惊鸿因为这条消息做成了买卖,我们可以事先讲好,给我一点介绍的好处;若只是普通寄售,我便不参与。”

这办法仍然需要谨慎。

她不能把小说记忆当成已经验证的事实,更不能让苏惊鸿因为自己一句话便大量进货。但若将来某种货物经过查证,确实存在稳定需求,她提供的消息便有可能产生实际价值。

武照听完,问:“那你现在知道什么东西一定能卖钱?”

沈知闲沉默片刻。

“不知道。”

武照笑了。

“所以暂时还没钱可分。”

“确实。”

沈知闲也笑了,随即把那张账纸重新收好。

她倒没有因此失望。

至少事情已经有了一个可以继续尝试的方向,只是眼下还缺少真正适合的货物。

而苏惊鸿下一封信,恰好送来了新的线索。

信里先提到寄售小柜近来经营尚可,随后便说起一名河西商人带来的八颗黑色藤花种子。苏惊鸿将种子的外形、数量和来源逐一写明,还附了一张细致的图。

沈知闲看到那张图时,神情便认真起来。

种子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乌黑,带有极浅的纹路,大小与她父亲留下的那两颗旧种子十分接近。

她立即打开匣子,取出尚未种下的第二颗种子,放在纸边仔细比较。

两者确实相似。

尤其是种子一侧略微突起的部分,连位置都差不多。

阿蛮见她看得出神,问:“又找到一样的了?”

“还不能确定。”

沈知闲拿起种子,对着窗边的光看了许久,随后重新放回匣中。

苏惊鸿只画了外形,没有实物,单凭一张图无法判断细微差别。何况天下种子形状相似的并不少,若因此便认定两者相同,未免太草率。

她继续往下看。

苏惊鸿已经派人向几家胡商铺子打听,却暂时没有找到原主,只知道那名河西商人是在凉州与一名突厥商人换得种子,对方据说也要来长安,至今不知去向。

信末还有一句:“原主愿寄售一月,若娘子有意,可先留待辨认。”

沈知闲看完,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自己那颗旧种子放回匣子,又重新翻出此前关于西域黑藤花的记录。最初那条消息来自周内侍转述的商队传闻,后来苏惊鸿又问到几种颜色深紫的藤花,如今这八颗种子虽然来历不同,却与她手里的旧种子有了具体的形态重合。

线索似乎越来越近。

但她也清楚,这种时候最容易因为期待而忽略差异。

武照见她一直不说话,问:“你想买吗?”

“想先看看实物。”

“可东西在宫外。”

“所以得想个办法。”

沈知闲低头看着苏惊鸿的信,忽然想到,既然对方已经把种子放进寄售小柜,便意味着它们暂时不会被随意转卖。只要约定期限未到,她还有时间进一步查证。

她于是提笔回信,先请苏惊鸿暂缓出售其中一颗,若原主愿意,可以单独出价购买;若不愿拆卖,也不必勉强。至于其余种子,仍照原来的约定寄售。

写完以后,她又补了一句,请苏惊鸿再找几种常见藤花种子作比较,尤其留意种皮纹路和一侧突起的位置。

武照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只要一颗?”

“先确认是不是同一种。若不是,买八颗也没用。”

“若是呢?”

沈知闲想了想:“那就再说。”

她暂时不打算把全部积蓄押在这几颗来历不明的种子上,但若只买一颗,倒还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然而这次,苏惊鸿的回信没有等太久。

仅仅十余日后,一封新的消息便送进宫来。

那名河西商人愿意拆卖,却提出一个条件:单买一颗可以,但价钱要比八颗平均下来贵得多。苏惊鸿在信里明确写道,按这个价格购买并不划算,她已经替沈知闲压过一次价,对方仍不肯让步。

沈知闲看完,忍不住皱眉。

一颗种子而已,竟然比她此前买那包青囊草还贵。

阿蛮听说价钱以后,立即表示反对:“这么贵,还不一定能种出来,买它做什么?”

沈知闲也觉得贵。

可她又不愿意轻易放弃。

毕竟这可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在外界找到与父亲遗留种子高度相似的东西。

她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随后又放了回去。

武照看着她,问:“差多少?”

“不差,只是觉得不值。”

“那便不买。”

沈知闲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张种子图,忽然想到另一个办法。

既然苏惊鸿已经开始做寄售生意,自己也许不必直接购买这颗种子。

如果能先替它找到一个愿意出价的买主,再与原主商量,能否在成交前取出一颗作样品,或者让苏惊鸿把实物带给懂花木的人辨认,便有可能在不花太多钱的情况下确认种类。

当然,这仍需原主同意,也未必能够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但至少值得一试。

沈知闲提笔写道:“若原主不愿降价,暂不购买。可否请苏娘子先留意有无识得此种之人?若能辨明花木,再议价钱。”

写完以后,她把信交给武照,心里反倒平静下来。

她如今已经逐渐明白,提前十二年准备,并不意味着每遇到一个可疑线索都必须立即抓住。真正重要的,是让自己始终保有继续寻找的机会。

而就在她决定暂缓购买的那几日,长安西市的苏家铺子里,却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一名衣着普通的中年男子走进铺子,没有看香料,也没有问药材,而是直接指着寄售小柜最上层的那只木匣,问道:“这里面的种子,是谁送来的?”

伙计见他问得直接,便说是一名河西商人寄售的货物。

男子听完,脸色微微一变。

“那商人如今在哪里?”

伙计摇头:“这我不知道,若客人想买,可以先看看价钱。”

男子却没有伸手去碰匣子,只盯着那几颗黑色种子看了许久,随后低声问了一句:“这东西,你们可曾拿去种过?”

伙计被问得莫名其妙。

“卖种子又不是种花,谁会拿去种?”

男子似乎松了口气,却仍没有离开。

他又看了看匣子,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柜上。

“这些种子,我全要了。”

伙计顿时愣住。

因为那块银子,已经远远超过了原主开出的价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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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钱从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