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鸿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自家铺子后院核账。
长安入春以后,西市渐渐热闹起来,往来商旅比冬日多了不少。苏家经营的东西很杂,香料、药材、布匹和各地带来的零散物产都沾一些,规模算不上大,却胜在门路熟、周转快,遇到合适的货物便做一笔,不合适的也不强求。
只是近来有件事让苏惊鸿颇为头疼。
几名熟识的外地商人陆续托她寄售东西,有的是带多了的香料,有的是产地偏远的小药材,还有几样连苏惊鸿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器物。东西不算贵重,数量却零碎,若专门腾出地方摆卖,未免得不偿失;若直接推掉,又怕伤了往来多年的交情。
她原本想着,反正铺子里有人,顺手替他们卖一卖便是,谁知真正接下来以后,麻烦很快出现。
其中一名商人寄来三包药材,送货时说每包重二斤,铺里伙计没有重新称量,待到卖出一包才发现重量不足。商人坚持自己交货时分量齐全,伙计又说从未拆封,双方争了半日,最后还是苏惊鸿出面,各退一步才算了结。
另一名商人托卖几件西域铜器,最初只说卖得好便给些辛苦钱,等其中两件真卖出高价,又嫌苏家收得多,非要重新议定分成。至于那批一直没人问津的干果,已经在角落里放了一个多月,原主却迟迟不肯领回。
苏惊鸿看着账册,正琢磨该如何处理,杨氏转来的信便到了。
她拆开一看,前面仍是关于青囊草的几句问询,后面却突然列出几个问题:货物交接时如何确认数量与状态,卖出以后如何计价分账,货损由谁承担,久售不出的东西又该如何处置。
苏惊鸿把信读了两遍,随后拿着它去找父亲。
苏父正在前堂看货,听完女儿的想法,先问:“你想专门替人寄卖东西?”
“先试几件。”
“铺子里的买卖还不够你忙?”
“就是因为铺子里原本就有人看货,才想着能不能顺手做。那些商人带来的东西虽杂,未必都卖不出去,只是单独经营不划算。”
苏父看了她一眼:“那你知道为什么别的铺子不愿意接?”
“怕麻烦,也怕赔钱,所以才要把规矩先讲清楚。”
苏惊鸿把信递过去。苏父看完,目光在那几个问题上停了一阵,问:“这是你想的?”
“不是,是宫里那位沈娘子写来的。”
“就是让你找花草的那个?”
“是。”
苏父又看了一遍,最后将信还给她:“这人倒是懂些做事的门道。不过问得清楚,不代表做得成。你若真想试,先拿铺子里现有的东西试,不许随便替人担保,更不许赊账。”
苏惊鸿立即答应。
第二日,苏家铺子后院便多了一张新纸,上面列着十件准备试卖的货物,每件都写明原主、名称、数量、交货时的状态、约定卖价、苏家可得的佣钱,以及最迟何时由原主领回。
伙计看完,第一反应是嫌麻烦:“以前拿来放着,有人买便卖,怎么如今还要写这么多?”
苏惊鸿指着其中一栏:“上回那三包药材,若交货时称过重量,后来还用得着争半日?铜器那回若事先讲定分成,也不至于卖了东西反而闹得不痛快。”
伙计想了想,没再反对。
苏惊鸿亲自带着人核对货物,十件东西里,有两件原主不愿意提前说定最低卖价,一件要求苏家赔偿所有损坏,还有一件连究竟寄放多久都不肯讲清楚。她没有争执,直接退回这四件,另换了条件清楚的货物。
到傍晚,十件东西终于登记妥当,被单独放在铺子后面,等着试卖。
而在宫里,沈知闲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替秦姑姑核对几份旧单。因前后记录不一致,几处物件的数量始终对不上,沈知闲花了半日逐一查过,最后发现并非真的少了东西,而是其中一批物件在两处用了不同名称,才造成账面差异。
事情查清以后,秦姑姑颇为满意,随口说了句:“往后若还有这种事,便叫你来看看。”
沈知闲笑道:“姑姑若有需要,自然听吩咐。只是有些旧单我不曾经手,仍得请原来负责的人认一认。”
秦姑姑点头:“这个自然。”
回去路上,阿蛮问她:“你怎么总怕别人找你做事?”
“不是怕做事,是怕做着做着,原本该别人知道的东西也全来问我。”
“那不是说明你厉害?”
“厉害不能替人把每件事都记住。”
阿蛮似懂非懂,却很快被路边一株刚开花的树吸引了注意,跑过去看了半天。沈知闲也停下脚步,树上的花颜色浅粉,枝头开得热闹,让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武家宅院里,阿蛮天天惦记着厨房新做的点心,武照则忙着读书、习字,偶尔与她拌嘴。
如今她们进宫已有些时日,生活渐渐稳定,武照不再像刚入宫时那样时时盼着皇帝召见,阿蛮也熟悉了大半日常差事。沈知闲看了一会儿,捡起一小段被风吹落的花枝带回去,插进空杯里,权当给屋里添点春色。
武照见了,问:“又是什么奇花?”
“普通桃花。”
“你现在还认得普通的?”
“我一直认得。”
武照笑着把杯子挪到窗边,随后拿出一封刚收到的家书。
杨氏在信里说,家中一切尚好,武顺近来替她料理了几件琐事,办得颇为妥帖。信末又提到,苏家那位姑娘最近忙着整理铺中零散货物,似乎有了些新主意。
沈知闲听到这里,便知道苏惊鸿已经开始试了。
“她还真做了。”
武照问:“你觉得能成?”
“得看卖出去多少,也得看有没有人愿意继续寄货。”
“若成了呢?”
“那她以后大概会更忙。”
武照看她:“你不想从里面分些钱?”
沈知闲摇头:“这主意本来就是她先提的,铺子、伙计、商人都是她家的,我不过帮着问了几个问题,哪有凭这个分钱的道理?以后我找东西时,她愿意多帮我留意几眼就够了。”
武照想了想,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个多月,苏惊鸿的第一份试卖结果送进宫来。
十件货物,卖出六件,退回两件,剩下两件仍在约定期限内。卖出的六件里,三件利润很薄,两件尚可,还有一件出乎意料,竟然卖出了比原主预期更高的价格。苏家按照事先约定收取佣钱,原主虽有些惊讶,却也没有争执。
苏惊鸿在信里写道:“十件试卖,未见大亏,亦未见大利。唯交货先记、卖前定价,确能省却争执。”
沈知闲看完,觉得这个结果还算稳妥。
信里还附了两件没有卖出去的货物情况,其中一件是西域带来的小铜铃,样式古怪,价格偏高;另一件则是一包来自岭南的干果,因名称陌生、用途不明,问的人不少,真正愿意掏钱的却没有。
沈知闲注意到,干果的问题不在东西坏,而在买主根本不知道它能做什么。她给苏惊鸿回信时便顺手提了一句,往后遇到陌生物产,不妨问清当地人如何使用,若能说明用途,或许比单纯称作“西域奇物”“岭南珍品”更容易卖出去。
苏惊鸿很快采纳了这个建议。
下一次送来的清单上,除名称、产地和价格外,果然多了“当地用途”一栏。岭南某种香木可以熏衣,蜀地山中采来的树脂能够封缝,还有一种河西干果虽然味道酸涩,却适合长途携带。
这些东西都不神奇,但沈知闲看得很仔细。
她发现苏惊鸿已经开始根据实际买卖需要,主动决定哪些信息值得留下,而不必再等自己一项项追问。
武照看完那张清单,笑道:“你们两个倒是合得来。”
“她做买卖,我找东西,正好都用得上这些记录。”
“你还真不准备去见她?”
“以后有机会再说。现在见不着,也不耽误她挣钱。”
沈知闲把清单收好,没有再给苏惊鸿增加新的要求。
春末的时候,河西异竹终于有了新消息。
那名商人从凉州附近带回一小截竹筒,外面看着与普通竹子没有太大区别,内部却据说比同样粗细的竹筒更宽。苏惊鸿让人量过外径和内径,又找了一截普通竹子作比较,发现差异确实存在,只是没有传闻中那么夸张。
她没有急着把东西寄进宫,而是在信里写明了尺寸和比较结果。
沈知闲重新算了一遍,发现这截竹筒的竹壁确实比普通竹子薄得多,因此内部容量更大,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存在不合常理的空间变化。
她在记录后面写道:“形态特殊,未见异能。暂不购买。”
武照看见,问:“你不是等了很久?”
“等消息,不一定要买东西。它现在看来就是一种竹壁特别薄的竹子。”
“若以后真的变得不一样呢?”
“那时再找。”
不过,苏惊鸿这次送来的信里还有一件事。
那截异竹虽然没有卖给沈知闲,却被另一名做器物买卖的商人看中了。对方觉得竹壁薄、内部宽,适合制作轻巧的盛水器具,愿意出价购买。苏惊鸿于是顺手把它卖了,价钱不高,却比买入时多赚了一些。
沈知闲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自己等了许久的线索,最后成了苏惊鸿的一笔小买卖,倒也不算白忙。
入夏之前,苏惊鸿寄来了第二份试卖结果。
这次不再是十件,而是二十余件,货物种类比先前更多,除了香料、药材和小器物,还多了几样外地种子与干制花木。账目仍按最初约定的方式记录,只是因为货物多了,苏惊鸿又将同类东西放在一起,方便伙计寻找。
她在信里写道:“前法可行,拟另辟一处小柜,专收零散寄售之物,不与原铺大宗货物混放。”
武照听完,问:“这算做成了?”
“算是找到一点门路。”
“那以后是不是会有更多东西送来?”
“应该会。”
沈知闲低头看着新单,上面有一项很不起眼的记录:“西域杂种三包,名不详,寄售。”
后面写着原主、数量和大致价钱,却没有具体品种。
她用笔轻轻点了点那一行,让武照在回信里替自己问一句:原主是否知道产地和花木种类,若连原主也说不清,便不必专门留下。
这件事办完以后,她将新单与此前的草木记录放在一起,发现两者已经可以互相参照。苏惊鸿的寄售生意需要弄清货物的名称、产地和用途,自己寻找奇物也需要这些信息,只是两人最终关心的东西不同。
而这种合作最合适的地方,恰恰在于不必让任何一方改变原本要做的事。
苏惊鸿继续经营铺子,沈知闲继续记录线索。若遇到值得买的东西,再另行商量即可。
她把苏惊鸿最新寄来的清单收好,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天下舆图。
那些从蜀地、河西、西域来到长安的货物,原本只是一笔笔寻常买卖,如今却让她有机会接触到越来越多此前从未听说过的花木药材。比起提前囤积一屋子不知真假的奇物,这样慢慢积累消息,显然更适合她目前的处境。
与此同时,长安西市的苏家铺子里,伙计已经腾出一只旧木柜,准备将新收来的零散货物按类别摆放。
柜子不大,只有三层。最下面放小器物,中间放药材香料,最上面则留给那些暂时叫不上名字的种子和花木。
伙计一边摆货,一边问:“娘子,这些没人认得的东西也收?”
苏惊鸿拿起一包从西域来的干种子,仔细看了看外面的标记,才回答:“先问清来处,再看价钱。若东西不坏,价也合适,留几样无妨。”
“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便按约退回。做买卖哪有样样都卖得掉的?”
伙计点头,把那包种子放上了最上层。
苏惊鸿正要去前堂,却听见外面有人叫她,说有个从河西来的商人带了几样稀奇东西,想问问苏家收不收。
她转身走出去。
那商人衣裳沾着一路风尘,脚边放着一只不大的木箱,见苏惊鸿出来,便笑着拱了拱手:“听说苏娘子这里什么零碎东西都肯替人卖,我有几件货,在别处问了几家都没人愿意接,不知娘子可愿看看?”
苏惊鸿没有立即答应,只让伙计先把箱子抬到桌上。
箱盖打开,里面放着几只细口陶瓶、一卷颜色发暗的皮革,还有一只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
商人先取出陶瓶,说里面装的是西域香料,随后又拿起那卷皮革,讲了几句来历。苏惊鸿听完,正准备问价,却见对方将最后那只小匣子推到她面前。
“这东西不值几个钱,就是有些古怪。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原本想带回乡去,后来觉得放着无用,索性一道卖了。”
苏惊鸿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七八颗细小的种子,颜色乌黑,表面光滑,形状与寻常花种有些相似,却比一般种子更加坚硬。
她拿起一颗,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
“这是哪里的东西?”
商人想了一会儿:“从西边一个胡人手里换来的,说是某种藤花的种子。花是什么样,我倒没见过。”
苏惊鸿把种子放回匣中,继续问:“那胡人可说过花色?”
“说过,好像是紫的。”
商人皱眉回忆片刻,又补充道:“颜色很深,远远看着,跟黑的一样。”
苏惊鸿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将匣子重新盖好,叫伙计取来纸笔,先把商人说过的几句话记了下来。
随后,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胡人如今还在长安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提前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