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草送进宫里的时候,长安已经下过两场雪。
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纸包,夹在苏家送来的几样寻常物件里,外面没有任何特别的标记。沈知闲拆开以后,先闻到一股略带苦涩的草木气味,随后才看清里面是些晒干的叶片和细茎,颜色灰绿,边缘微卷,乍看与寻常药铺里的干草药没有太大区别。
苏惊鸿随包附了一张纸,写明东西购自一名蜀地药商,药商声称产地在剑南西部山中,当地猎户常用来止血,因采集不易,平日并不大量出售。至于药效究竟如何,苏惊鸿没有替药商作保证,只在末尾补充了一句:“此物价不高,难在货少。若欲再购,须提前问。”
沈知闲把干草倒在干净纸上,挑出几片完整的叶子,与此前药商描述的形态逐一比对。叶片狭长而厚,表面有细密纹理,叶脉比寻常草叶明显,揉碎后气味更重,倒确实符合苏惊鸿传来的消息。
只是外形相似,还不能证明它就是小说里的青囊草。
阿蛮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这东西真能止血?”
“据说能。”
“那试试?”
沈知闲抬头看她:“怎么试?”
阿蛮伸出手,做了个划一下的动作。
沈知闲立即把草药收起来:“不许。为了试药专门弄个伤口,没这个必要。”
“我又没说划你。”
“划谁都不行。”
武照坐在一旁,听到这里倒是赞同:“若真是药材,总有人受伤时用过,何必自己试。”
沈知闲点头,将草药重新包好,在记录里添上叶形、气味、干燥状态和购买来源,又把苏惊鸿提供的药商信息单独留存,准备下次写信时询问当地医者有没有更具体的使用记载。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亲自验证药效,而是确认这东西的来源和用途是否可靠。即便将来真要进一步查证,也应当先从已有的使用记录入手,而不是拿身边的人冒险。
不过,这一小包草药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她确实能够通过宫外商人,把远在蜀地的某种植物送到长安。
只是这种办法需要花钱。
沈知闲重新算了一遍账。青囊草本身不贵,可托人询问、购买、夹带送来,已经不是单纯的草药价格。苏惊鸿没有额外收什么钱,甚至把几项零碎开销合在一起,只算了一个很公道的数目,但若以后每种东西都这样买,积少成多也会相当可观。
更何况青囊草还算便宜。河西异竹若要买一截,得有人去找、有人砍、有人运;西域的藤花若要种子,还得看商队什么时候回来。真碰上什么稀罕鸟兽,恐怕连价格都不是她能随便承受的。
她目前的积蓄足够应付几次小额购买,却远远支撑不起长期寻找。
武照知道她在算什么以后,问:“我可以借你一些。”
沈知闲摇头:“买这一包草,我自己出得起,可往后若一直要买东西,总不能每次都从自己的月钱里拿。”
“那就少买。”
“眼下也只能如此。”
她把钱袋重新系好,决定先将已有的记录梳理一遍,看看究竟有哪些东西真正值得花钱。
这一整理,倒发现了不少问题。
此前她虽然反复强调“只问消息”,实际记录里却已经有十几样东西被下意识列入了未来可能购买的范围,其中有些只是花色相近,有些连来源都不清楚,还有些与小说记忆毫无重合,仅仅因为当地人觉得稀奇,便被她顺手留下。
若将这些东西全买回来,不仅花费不小,恐怕还会占去大量时间和地方。
于是沈知闲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凡是没有明确用途、没有可靠来源,也没有与记忆形成具体重合的东西,一律只记录,不购买;即便值得买,也先确认是否能通过图画、干品或现成药材完成初步判断,实在需要活物时再考虑。
这一改,原本列着十几项的待购清单只剩下三样。
青囊草已经到手,河西异竹待核,西域藤花种子暂缓。
武照看她重新整理完,问道:“这样能省多少?”
“不知道,但至少不会见什么都买。”
“那以后真遇见你想要的东西呢?”
“再算值不值得。”
沈知闲把清单放到一旁。她如今需要的并不是尽可能多地收集奇物,而是用有限的钱,逐步确认哪些东西值得继续追查。
几日后,苏惊鸿又送来一封信。
信里提到,苏家近来接触的一名胡商准备开春返回西域,手中有几包不同花木的种子,其中一种据说正是此前提过的暗紫藤花。那胡商愿意出售,却不肯拆包零卖,几种种子必须一并买下,价钱不算离谱,但也绝非沈知闲随手就能拿出的数目。
苏惊鸿在信里写得很明白:“此物未必为所寻之花,若无十分把握,不建议购。”
沈知闲读完,直接决定不买。
这倒让武照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很想找那种花?”
“想找,但不一定非得现在买。何况连卖的人都说不清楚。”
她把信放到一旁,心里却对苏惊鸿多了几分认可。
会做买卖的人自然希望成交,可苏惊鸿没有因为她表现出兴趣,就把所有稀奇东西都往她这里推,甚至主动劝她不要买。这说明对方并不只是想从她身上赚一笔钱。
不过,沈知闲也开始好奇,苏惊鸿为什么愿意持续替她打听这些东西。
最初只是顺手问几句,后来却已经帮忙联系药商、整理花木消息,甚至替她判断哪些东西值得买、哪些不值得买。虽然双方始终通过杨氏传信,没有正式约定什么,但这份投入显然不只是普通的人情往来。
于是她在回信里第一次没有继续问花草,而是问了一个与买卖有关的问题:“苏娘子平日可也喜欢收集各地物产?”
苏惊鸿的答复来得很快。
“不喜欢,喜欢做买卖。”
后面还有一段解释。
她家本就经营商货,自己也帮着打理部分铺子事务,平日常与药商、香料商和胡商往来,问几句花木并不费事。更重要的是,沈知闲此前问过的那些东西,有些虽然稀奇,却未必无人需要,若能弄清名称、产地和用途,说不定也能找到新的买卖。
她最后写道:“娘子欲寻奇物,我欲识新货,原不相妨。”
沈知闲看完,终于明白苏惊鸿为什么愿意帮忙。
苏惊鸿并非单纯替她寻找东西,而是在借着她提出的需求,摸索自己原本没有留意过的货路。双方各取所需,不必总欠人情,也不必假装谁在无私奉献。
武照读完,问:“她是不是想以后卖东西给你?”
“有这个意思,但不止。她还想看看这些东西能不能卖给别人。”
沈知闲把那封信摊在桌上,仔细看了一会儿。苏惊鸿的优势是认识商人、懂货物、知道怎么买卖,却未必清楚哪些东西将来可能变得重要;自己的情况恰好相反,她知道某些东西未来可能有用,却既不懂市场,也没有渠道。
如果只是她出钱、苏惊鸿替她买货,这段关系始终会被她那点积蓄限制住。
但如果某些东西本身就有买卖价值呢?
比如青囊草。
它在蜀地已经被猎户当作止血药使用,说明即使没有灵气复苏,也存在实际用途。若长安药铺有人愿意收,苏惊鸿便可以从蜀地药商那里进货,再卖给需要的人。
当然,能不能赚钱,还得看价格、需求、品质和运输成本,哪一样都不是凭几句未来记忆就能决定的。
可这个方向至少值得问问。
沈知闲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没有让苏惊鸿立刻去做买卖,而是先问了三件事:长安药铺是否收购蜀地青囊草、同类止血药材通常卖什么价钱,以及若从蜀地少量运来,扣除路费后是否还有利润。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句:“只问行情,不必进货。”
武照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想让苏家卖这种草?”
“先看看有没有人买。”
“若真有人买呢?”
“那就是一门生意。”
“和你找那些奇花异草有什么关系?”
沈知闲停了笔。
她原本只是想解决买东西的钱,可苏惊鸿那句“我欲识新货”,却让她意识到,也许不必把寻找奇物和赚钱完全分开。
商人本来就在天下各地寻找能卖的货物,如果某些普通花木、药材和种子本身具有价值,那么收集它们的过程便可能通过正常买卖维持下去。她不需要凭空养一批专门替自己寻花的人,只需要让愿意做买卖的人在原有生意里多留意一些东西。
这当然还只是个念头,离真正做成差得很远。
但它至少比靠自己每月攒下的那点钱买遍天下花草现实。
“如果她能靠卖这些东西挣钱,”沈知闲说道,“那她以后就算不替我找,也会自己留意。”
武照想了想:“你想让她为了自己的生意,顺便帮你找东西?”
“差不多。前提是那东西真的有人买,不能让她为了我的猜测赔钱。”
武照看着桌上那张舆图,又看向苏惊鸿的信,忽然笑道:“你之前说只想找几本书,现在倒开始替人想买卖了。”
“我只是问问行情,没打算开铺子。”
“我也没说你要开。”
沈知闲没有继续解释。
她知道自己现在确实有了些新想法,只是这些想法能不能落地,还得看苏惊鸿那边的实际情况。
三十多日后,回信到了。
长安药铺确实有人认得青囊草,只是叫法不尽相同,平日货少,用的人也不多。若少量进货,扣除路费之后利润有限,未必值得专门跑一趟;但若本来就有蜀地商队运药材来长安,顺带捎上几包,倒还有些赚头。
苏惊鸿没有夸大这门生意的前景,反而把两种情况下的成本分别列了出来。
沈知闲看得很认真。
专程运输,不划算;顺路带货,可以试。
她正准备把结果记下来,忽然看到信纸最下面还有一段。
“另有一事。近来西市数家铺子常有外地商人寄售零散货物,因物小量少,不值得单独设柜,故多积压。若有人能替其辨名、分类、记价,再择适宜买主,或可从中取些佣钱。此事原与娘子所寻花木无关,只是见娘子前信中分类颇细,故顺笔一提。”
沈知闲把这一段重新读了一遍。
辨名、分类、记价,再寻找合适买主,这些事情说穿了,就是把原本零散混乱的东西整理清楚,让需要它们的人更容易找到。
苏惊鸿显然已经注意到,许多外地商人带进长安的零散货物并非完全没有价值,只是数量太少、种类太杂,不值得铺子专门花力气经营。若能有人替他们整理清楚,再找到合适的买主,或许就能从原本积压的东西里赚到钱。
更关键的是,这门生意未必需要先出钱囤货。
如果只是替人整理寄售的东西,成交以后再收佣钱,风险就比先买下一堆不知能否卖出去的货物低得多。
当然,实际能不能做,还要看商人愿不愿意付钱、货物出了问题谁负责、账目如何核对,以及东西卖不出去又该怎么办。
沈知闲看着信,脑子里很快冒出几个问题。
武照见她迟迟没有说话,问:“这回又想到什么了?”
“苏惊鸿想做的,可能不只是卖药草。”
“那是什么?”
“她想替别人卖东西。”
沈知闲把那段话指给武照看,解释道:“有些商人从外地带来几样小东西,自己卖不值得,铺子替他卖也嫌麻烦。可若有人专门把这些零散货物收拢起来,分清是什么、值多少钱、适合卖给谁,再统一找买主,事情就不一样了。”
武照想了一会儿:“那不就是替人做买卖?”
“对,只不过她未必需要先把货买下来。”
“这样有什么好处?”
“少压钱,也少担风险。若卖不出去,最多白费些工夫,不至于把本钱全搭进去。”
武照听懂了,却又问:“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知闲指着其中一句:“这些零散货物里,说不定就有我要找的东西。”
苏惊鸿若真能把各地商人带来的零散货物集中整理,便等于有了一条持续接触不同地方物产的渠道。那些原本只会在某个商人手里停留几日、随后被随意转卖的东西,也可能因此留下名称、产地和用途。
她甚至不必每次都购买实物,只要能看到货物记录,便可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而苏惊鸿可以通过正常买卖赚钱。
双方的需求,第一次有了真正能够结合的地方。
“所以你想帮她做这个?”武照问。
“我想先看看能不能做。”
沈知闲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提笔写了几个问题:“寄售之货,原主是否愿付佣钱?货损、错价、久售不出,由谁承担?铺中可有现成账册?若先试十件,是否可行?”
写完以后,她重新看了一遍。
这些问题都不复杂,却直接关系到这门生意能否长期维持。若货物卖不出去便要自己赔钱,或者账目不清导致商人互相扯皮,那即便偶尔能赚些佣钱,也未必值得做。
她在信末又添了一句:“此事仅为建议,具体经营由苏娘子自行决断。”
武照看完,问:“你不准备亲自管?”
“我人在宫里,怎么管?况且买卖是她的本事,我最多帮她想想办法。”
“那你想得到什么?”
沈知闲想了想,回答得很明确:“若她真能做起来,以后遇见特别的花木、药材、种子,愿意把消息告诉我就行。需要买的,我再另付钱。”
武照点点头。
这个要求听起来并不过分。
苏惊鸿借着整理零散货物寻找新的买卖,沈知闲则借着她接触各地物产的机会寻找线索,彼此不必依附,也不需要一开始就投入太多钱。
信写好以后,沈知闲没有立即封起来,而是把那张苏惊鸿列出的青囊草成本清单又看了一遍。
对方已经能够分清专程运输与顺路带货的成本差异,也知道主动提醒买主避开没有把握的货物,说明她对风险和利润有自己的判断。若真要试着经营寄售,至少不是毫无经验地乱来。
沈知闲最终把信折好,交给武照。
“就先问这些。”
“若她真答应试十件呢?”
“那就让她试。能不能赚钱,得看真正卖出去多少。”
“若赚了呢?”
“说明办法可行,再慢慢扩大。”
武照听完,忽然笑了:“你还说自己不做生意。”
“我确实不做。”沈知闲也笑了,“我只是想让做生意的人,顺便帮我找点东西。”
她原本只想解决购买青囊草和异竹的钱,如今却发现,真正值得利用的或许并不是某一笔利润,而是商人本就遍布各地的货路。
若苏惊鸿能从中找到一门稳定的买卖,自己便有机会长期接触那些来自蜀地、河西、西域乃至更远地方的奇花异草,而不必每次都从头打听。
至于这件事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沈知闲暂时没有多想。
她把桌上的草木记录收进匣子,又将那包青囊草放好,准备等下一封信来时再作打算。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苏惊鸿收到这封信以后,最感兴趣的并不是青囊草,也不是那十件准备试卖的零散货物。
而是信里关于货损、错价和久售不出的三个问题。
因为这三个问题,恰好也是苏惊鸿此前一直没想清楚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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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