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后,张易之和张昌宗走出紫宸殿。从紫宸殿高处看去,长安的千家万户都亮起了盏盏灯火,不仅长安城,连紫宸殿周围也都亮起了宫灯。
张易之缓慢地走下台阶,跟柳书回聊道:“书回不打算弄个官当?整日在平康坊里弹琴唱曲又算什么,你与公主如此亲密,若是想当官,只要告诉公主一声便可。”
柳书回笑着回复道:“当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当了官可就没时间再专心于乐曲上了,更何况我跟公主也并没有那么亲密。”
太平公主听见这番话道:“书回可不像五郎那般身兼数职,他对朝堂中的繁杂事没那么大的**。”
柳书回缓慢走下台阶,随着他的步伐他腰间的玉佩和铁铃铛相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回复公主的话:“还是公主了解我,我只在公主身边做个偶尔为她弹琴吹曲解闷的人就好,至于入朝为官……”
他摇摇头道:“还是罢了。”
张昌宗道:“啧,我倒是真没想到这长安城里竟然还有人对做官有抵触,啧,神奇,到了眼前的富贵竟也能撒手让它跑了。”
柳书回道:“若是做官只为求富贵,那我如今已经求得了富贵;若是做官为了百姓福祉,书回自愧于自己的能力不足。”
太平公主道:“这才是柳书回。”
张昌宗放在两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颇带些醋意道:“公主若喜欢听曲,我吹的跟他一样好,公主为什么只对他这么好?”
太平公主似是没有听见般,到了马车旁,跟众人道别。
柳书回并没有随同公主一同上马车,而是牵过旁边的一匹马,利落地翻身上马,我察觉到他的视线轻轻扫过我,随即又对张易之说道:“五郎六郎有时间去平康坊找我,我们再聚。”
说完,他随即驾着跟着马车远去。
我在他们身后静静听着,想跟柳书回说话却找不到机会。
张昌宗道:“兄长,这人真自以为是,谁要跟他聚?”
临别前,王妙儿对王晗光说:“长安城虽自由但规矩也多,宵禁之后就不能出门了,我住在安仁坊的张府,阿兄若有什么事,写信给我。”
王晗光听着妹妹的话连连点头,随后骑着马跟着李迥秀离开。
张易之进马车后,跟马夫道:“快马加鞭回府,你们俩个也上马车坐着。”
我和王妙儿第一次上了宽阔的马车,马车内部萦绕淡淡的清香,装饰雅致而舒适。
只听外面阵阵马蹄声,王文琦也快马加鞭。
平时要半个时辰的路程,缩减到了十几分钟。回到张府,我放下那一篮子腊梅和金钗,就去正房。
张易之正在退下上衣,他面色苍白,神情疲惫。
王妙儿道:“郎君,快快休息吧。”
他点点头,随即躺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我吹灭烛灯,室内顿时一片黑暗。只剩下手中拿着的手持烛灯,我轻轻退出正房内室关上檀木门。
终于能休息了,但我在紫宸殿吃的太多,此时仍觉胃中食物没有消化。
在张府中随便走走散散步,回房间放下那一篮子腊梅和两只金钗。
算来,自从我来到长安已经快4个月了。这4个月,大多数时间都在张府度过,并且是以黑户的名义。
我倒是抱着一种随遇而安的心态度过这4个月的,每个月有400文的工钱,平时吃喝都在府里,穿的衣服也是府里发的统一的婢女服。
不时还会有主子的赏赐,也许是我适应能力太强,短短4个月就能在长安找到一种生存的方式,我不得不夸夸自己能干。
在张府的院子中对着明月发呆,看着看着就入了迷。明月总能勾起人的遐思,我想起了现代的家。
王妙儿轻声叫醒我道:“易宁,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来呢?”
在寒风中抱了抱自己的身子,企图给自己一些温暖,我回头答道:“马上进去。”
回到温暖的寝室,我把那两枚金钗混着之前的黄金锁在了衣柜中的小箱子了。
至于陛下赏赐的这一篮子腊梅,我打算用腊梅和玫瑰加上橙皮做成新的香膏。
想着想着,我的脚步就自动去了厨房。
在厨房折腾了好一阵子,顺便剥了四个橙子吃,去库房拿了一点沉香,终于做出了四种香料混合的香膏,以沉香的木质香为基调,前调为柑橘的淡淡苦涩清香,中调为腊梅和玫瑰的花香,一共10罐。
再加上我之前做的10罐,如今我总共有20罐。
还有一些剩下的腊梅,我想了想,倒不如用来泡个澡。
拿了一身换洗衣物和几枚用来束发的簪子,我去浴室中准备好木盆,再去厨房烧几盆热水倒入木盆中,最后去库房拿了用来洗澡的澡豆。
在木盆中撒下几瓣梅花后,我随即脱下衣服泡进了浴盆里。
真舒服啊,浸泡在热水中好似抹去了一天的疲劳,我百无聊赖地玩着梅花,梅花在水中一朵朵旋转像漂在溪流上的浮萍,转念一想,我又何尝不是漂在水流上的无根浮萍呢?
我在这长安城中就如无根浮萍般,处处听人使唤差遣,要按着别人的意愿做事我才能活下去,所求的,不过是有一个安身之所。
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细想,只安慰自己至少现在还有热水澡泡。
可是,我却始终有一种不安感,我怕现在所经历的一切终将变成镜花水月,终日奔忙所求的富足最后却成了一场空。
说来说去,我不过就是怕死罢了。
我也想过,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回现代了。
可我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我很怕死,我是身穿到长安,我的灵魂和我的身体都是我。
我只有一条命,我怕我死了就再回不到这个世界上了,所以我不敢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越想越难过,估摸着泡的时辰差不多了,我起身准备换洗衣服穿上。
穿上衣服后,我却在窗边看到了一个隐约的黑影。
黑影在我发觉他后立刻离开逃跑,却不小心发出了脚步摩擦声。
我被吓得心跳顿时加速,快速用发簪挽了个发髻。
我问:“谁?”
我打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窗外空无一人,我赶紧回到了寝室。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一早,我就去正房等着。
走去正房的路上,我有意识地观察那些护卫和仆役。
张易之已经起身,他问王文琦道:“凶手抓的如何?”
王文琦抱拳道:“郎君,这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他的踪迹,难道是某个跟“郎君作对的大臣派人来刺杀郎君?”
张易之冷哼道:“一个人无权无势,怎么会搜遍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到?难道真是李家或者武家派的人?”
随后他又道:“罢了,这次就当被只狗咬了一口,我会让李迥秀和杨再思紧盯着朝堂中的动态。”
张易之又对我说:“还有你,昨日越过我向陛下献殷勤,你胆子不小。”
他嘴角上扬,冷笑道:“之前竟没看出你有这种胆量,我以为你充其量只敢在我面前放肆。”
我跪下但一语不发,我能感受到他紧盯着我的视线。
他道:“若是你真的想去陛下身边侍候,也不是不可以,无非只需要我在陛下耳边说一两句,但是你可想好了。”
我轻声道:“奴婢从没有越主侍君的心思,只是仰慕陛下。”
张易之长久无言,最后道:“滚出去。”
我没有动作,只是低着头。
互相僵持了片刻,他轻声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你的命在我手中,据我所知,下个月便是长安上户的时候,你却从未说过你的来处,到时我若把你交给金吾卫,就是你的死期。”
我道:“奴婢的户籍已经丢失,所以……”
张易之道:“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本不该让你待在府里,更何况我根本查不到你的户籍。”
张易之踱步到我面前,道:“你是否是谁不重要,你的过去我也不想知道,如果你想挂靠在我的名下上户,也不是不可以,你只需要回到我一个问题,你是否是我的政敌派来的细作?”
他缓缓蹲下身,与我平视。
我道:“我不是任何人的细作,我只是一个流落到长安的孤女,感谢郎君这段时间的收留,若是郎君想赶我走,我随时都可以走。”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并不会有任何躲闪。
他似是对我的直视有了困惑道:“别人都怕我,你为什么不怕我?”
我道:“我怕,但是我更怕在这长安城中没有去处,只能去流浪。”
张易之道:“你看到了我的身份,你不以侍奉一个佞臣为耻?”
我道:“在别无选择的时候,奴婢没有荣辱之分。”
张易之停顿片刻道:“好一个别无选择,既然你这么说,那我给你三贯钱,拿着这三贯钱滚出张府,我给你另一个选择。”
我淡然答道:“谢郎君”。
走出正房,手中拿着三贯钱,我回到寝室收拾了一下东西。
王妙儿皱眉问我道:“是不是你送陛下香膏的事触怒了郎君?”
我回答:“应该是。”
我拿着一个包裹收拾了些日用品,带着我的钱财物品,还有温暖衣物。
王妙儿不舍地说:“你先别走,也许郎君现在正在气头上,过几日他气就消了。”
我道:“不管他气消不消,既然他已经说出了口,恐怕我也没有理由待在这里了。”
王妙儿道:“那你在长安是否有住处?”
我道:“别担心我。”
跟王妙儿道别后,就往张府大门走。王妙儿一路送我到红木大门处,她面露不舍地看着我。
我张开手臂抱了抱她,道:“有缘会再见的。”
踏出张府的红木大门后,我有一瞬间迷失了方向,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都有要去的地方,而我却不知要去哪里。
我租了一辆驴车去平康坊,到了平康坊,我四处询问路人道:“知道柳书回住在哪里吗?”
路人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道:“往前走,进左边的巷子,第一个就是柳公子的家。”
我怀揣着包裹走到了柳书回的家,这是一个大院子。
我拍了拍门,却很久没人来开门。
只能在附近找了一处邸店,我走进邸店道:“小二,住一晚上要多少钱?”
小二打量了我道:“娘子只有一人,住一晚上20文。”
我想了想,拿出100文道:“先付5日的租金。”
小二拿来一本登记着名字的书册道:“娘子还需登记一下,登记完后即可住宿。”
我随意将自己的姓名和年龄写下,小二道:“好嘞,跟着我来。”
他带着我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打开门后,又端来茶水拿来被褥,一切准备好后,他说:“娘子有任何需要在一楼找我就行。”随后退出房间。
等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后,我把自己的包裹放在床榻上,这房间里通风极好,打开窗户就有带着脂粉香气和饭菜香气的风吹进来,不过这间邸舍旁边多娱乐喧嚣之所,所以打开窗户便人声鼎沸,关住窗户则会安静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