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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门里

平康坊白日喧嚣,晚上宵禁之后坊内依旧很热闹。

一个人在邸舍房中里待着太闷,把钱财锁在房中的箱子里,就出来逛逛街。

忽然看见几位穿着白色斓衫头戴黑色幞头的男子从一辆马车里出来,本来类似装扮的人在整个长安都不少见。但让他们与其它路人不同的大概是他们身上浓重的书卷气和意气风发的谈笑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少年得志的笃定和坦荡。

等与他们擦肩而过,我才意识到他们可能是今年科举春闱进士科的考生。

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张红笺纸,直直走进了一家妓馆。恍然间,我已经从我所住的北曲逛到了南曲,南曲是许多高等妓馆所在地。

在南曲的一家小餐馆里点了一顿饭吃,吃饭过程中听说了许多宫闱闲话,其中就有说二张兄弟的。

有人说道:“陛下身边那二位如今可是盛宠啊,都能参与朝政之事。”

“可不是吗,他们如今可谓百官畏惧。”

“陛下也是个狠人,自己的孙子孙女说杀就杀。”

我停下了自己正在夹菜的手,问旁桌的人道:“你们说的孙子孙女是不是李重润啊啊?”

他们见我突然发问多看了我一眼,道:“是啊,就是他们俩,还有个武家的人,真是可惜啊,听说李家兄妹一个才19岁,一个还怀着孕才17岁,正当风华正茂的年纪。”

有人说:“听说当今太子妃韦氏发疯了一般去找陛下要个说法,可陛下闭门不见,这件事到现在都没个说法,自从那之后,韦氏就一蹶不振,很少见她出门了。”

我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他们说,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吃完晚饭结完账后,我回到北曲邸舍,找小二要了纸笔。

把自己脑海中的长安布局大致画了下来,并把皇城、太极宫和大明宫的位置也一并画在纸上。

在邸舍休息了一整晚,等到第二日晨鼓敲响坊门大开后,我便下楼租了一辆马车代步。

坐在马车内,我向车夫说明了我要去的地点:“延兴门青门里能去吗?”

车夫犹豫了一下才说:“娘子,你这都出了长安城了,我最多也就只能把你送到延兴门。”

我立刻道:“行,延兴门也行。”

车夫快马加鞭一路飞驰走到延兴门,到了延兴门,车夫道:“娘子,到了。”

寒冬时节,城门内外一片萧瑟,树枝光秃秃地好似被人剥去了衣服,不由得感受到萧瑟苍凉。

车夫走后,我步行往城门外走去。城门外依旧人多热闹,许多商贩在赶着马车进城。

走了大概五公里,终于看见不远处的拱门上贴着的牌匾,牌匾上刻着青黑色的大字“青门里村”。

原来青门里是一个村落,街道旁伫立着许多高低不齐的房屋,鱼鳞覆瓦,这是一个相对平静的村落。

在村落里走了一段时间,我忽然察觉空荡荡的肚子传来叫声,在村落里找了家食店。

进入一家食店,这家食店的店面大概有120平米,中间留有一块空地用来给舞姬跳舞,周围放置着一圈的桌案,每个桌案都紧紧挨着。

我选了第二排的一个桌案坐下来要了一碗雕胡饭和一份鸭脚羹,来上菜的小二戴着遮掩面部的黑纱。他身形清瘦,即使穿着朴素的棉麻衣服也掩盖不住空荡荡的裤脚和袖脚。

这家店里的每个小二和跳舞的舞姬都带着遮掩面部的面纱,走了半天路,我已经饿极。

于是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了起来,小二给我上完菜后就离开了。现在已经是中午,外面日光正盛,店里热气腾腾。

吃饱喝足后,我叫来小二结账,小二却说:“娘子,我们店中今日恰好对于您这样单身一人来吃饭的娘子有优惠,您就不用付了。”

这么好?我起身看了眼店中,好像单身一个人吃饭的只有我,其他人要不就是三三两两一起。

离开食店,我打算明日午时返回长安平康坊的邸舍中,剩下的这段时间,就当做旅游了。

等到了入夜傍晚,青门里村没有宵禁,人们可以出来自由活动。

天入夜时,我正担心今晚住哪,忽觉胳膊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住,我站不稳,被那只手拉着走进一个小巷中。

等我站定看清了他的脸,才发觉他脸上带着黑纱。

他以清晰的嗓音开口道:“娘子,你不是在张府?”

听到他的嗓音后我跳起来说:“你是李五亩!你没死!”

他示意我小声些,道:“我没死。”

我们两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头顶便是一轮明月,只有明月照耀着我们两人。

我问他道:“你还回长安吗?你是邵王李重润?”

李五亩抬头望向明月,道:“这个名字于我已经是过去了。”

李五亩转过头看着我,他眼中映照着明月散发出的光。

我始终没想到,我竟然能与李重润共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如此聊天。

我说:“世间人都以为你死了,你却还活着。”

李五亩道:“本来我就是该死的人,只不过如今算是偷得了一点时光罢了。”

我道:“明日,我便要回长安了。”

李五亩问:“娘子离开张府了?”

我点点头,道:“张易之性多疑,我给陛下献了香膏,他就生气了。”

李五亩冷笑道:“他惯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只可惜他怎么没死,他该死的。”

我道:“现在不是他的死期。”

李五亩沉默片刻,道:“因为他,我失去了一个陪伴了我十几年的侍从,他虽是我的侍从,但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一同在紫微宫的深墙中骑马嬉戏。”

我静静听着他讲述,也并不插话,偶尔有微风拂过,清风仿佛把宫墙中的萧瑟和寥落带到了今夜。

李五亩说:“我被贬为庶人那14年,身边的仆从大多都落井下石嘲笑我是我祖母的弃子,无人会正眼看我,阿耶阿娘也不在身边,每当我感觉孤独时,他就会指给我看宫墙外伸展进来的桃花。”

李五亩说着,眼眶微红,道:“我根本不想叫他阿耶,我对他太失望了,他害怕祖母要他的命,便要赐死我们。那杯毒酒本来是我应该喝的,本来该死的是我,他抢过了那杯毒酒,可他才18岁。”

我道:“怪不得你记恨张氏这么久,你一定很恨你的祖母和阿耶吧。”

李五亩抬起头,但并非望向我,而是望向了头顶的那一轮明月,他道:“我恨她,但我又深知,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变得多疑残酷,这是天地规律。我恨她非要跟李家抢那个位置,我恨她不顾亲情。”

我道:“可你祖母真的很厉害,作为一个女人能走上这样的位置。”

李五亩道:“所以我说我恨她,但我也恨自己,恨自己生在这样无情的帝王家,恨自己太弱小,保护不了任何人。”

我道:“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更何况很多人都想降生在帝王家享荣华富贵。”

李五亩道:“那是有代价的,只有极少数人能在帝王家过得幸福,像我祖母那样的人,残忍而无情,才能得善终,否则多情只会被情所牵绊。”

我道:“人不可能无情,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若是能做到完全无情,那也不能叫人了吧。”

李五亩道:“娘子为何非要反驳我的话?”

我不由得尴尬地挠了挠头道:“也是,那你还打算重回宫廷吗?”

李五亩沉默了一会儿,道:“阿耶把我送走的那一天,对我说:‘此去山高路远,你与我和你娘再无关系,你做你想做的去罢。’”

我明白了,赶紧说:“他不想再让你回去?”

李五亩从鼻腔中哼出一个“嗯”字来,道:“他要与我断绝关系。”

我忽然听见不远处巷子外有小贩在吆喝贩卖馎饦和粽子,我起身去买了两份馎饦和两个粽子。

等我再回来时,给了李五亩一份馎饦和粽子,然后说:“你妹妹呢?听说她17岁难产死的?”

李五亩道:“她嫁给了武延基,她本不爱武延基,她也是祖母手中的棋子。”

我叹气道:“你祖母是因为要李武两家交好,才把你妹妹嫁给他吧,可你们却联合起来说你祖母的坏话,不理解你祖母的一片苦心。”

李五亩道:“苦心?不,我们都是棋子,都是为了巩固她的权势所产生的棋子,棋子不听话,她就放弃了。”

我道:“所以张易之那样的人才能得势吧,他是即使受了箭伤也要忍着去拜见陛下的人。”

李五亩问道:“娘子是长安本地人?”

我一边吃着馎饦一边说:“不是,我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到长安的。”

李五亩道:“是为了谋生?”

我点点头道:“差不多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李五亩道:“娘子,有经历过亲人的死亡吗?”

我顿住片刻,道:“我的祖母祖父在我小时候便去世了。”

李五亩从大石头上起身,道:“跟我来。”

我赶忙收拾好食物,跟着他走到村后的一片田地中。

这片田地在黑沉沉的暮色掩映下显得极为安静,远处有几家农舍静静地伫立着,仿佛茫茫海洋中的灯塔,等着田地中的人归家。

李五亩在前面走,踏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我们经过一片田地,来到一个小土包前。

李五亩从随身口袋中拿出一个酒囊,把酒囊中的酒撒在了土包前,道:“这是他的墓。”

我问:“这里面,躺着他的尸体……?”

李五亩摇了摇头,缓缓道:“里面埋着他生前最常佩戴的玉佩,这玉佩还是我赏给他的,我不知道他的尸体在哪。”

我看向那两个土包,四周都黑乎乎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土包,可是却有一个人记得他,唯有这一个人知道这个土包的意义。

李五亩随地而坐,不顾地上是脏兮兮的黄土地,只是盘着腿坐着,他用酒囊里的酒就着粽子吃了起来。

我只是站着,看了看四周,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村的?”

李五亩吃完一口粽子,擦了擦嘴,把酒馕里的最后一滴酒喝完,道:“从洛阳到长安,我遇见了一个商队,我为商队免费提供看护,他们带我到长安,进长安城前商队就在这里歇脚。”

夜色逐渐深沉,四周黑不见五指。李五亩一步步带我离开了田地,他带我来到中午吃饭的那个食店,道:“娘子,我暂时在这里做小二,我跟他们说今晚给你腾出个房间。”

我从随身包裹中拿出了20文钱给李五亩道:“算是我今晚的栈租,收下吧。”

李五亩收下了钱,给我在食店二楼找到了一个暂时能住宿的房间,房间里放着一张床榻和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