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上了台阶走到陛下身边,道:“陛下这几日心情怎么样?”
武则天慵懒地侧躺道:“你们这几日怎么没有来殿里伺候?”
张易之道:“我给陛下捶捶腿。”
武则天道:“你们也不必日日拘着礼,除了初一和十五必要觐见之外,其余时候自在些便是。”
张易之道:“还不是担忧陛下身体,陛下要时常让太医署的御医过来检查身体,万不可仗着身体康健就忽略身体。”
武则天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帝王的戏谑说道:“易之如今,也敢教训朕了?”
她保养得当的手握了握张易之的手道:“怎么如此凉?”
张易之轻轻抽回手道:“想来是来的路上太冷了,暖暖就好。”
武则天也收回手,搓了搓道:“今年的确比去年要冷许多,下了一场雪,太液池的腊梅倒是开的不错,你们两个跟着我一起去赏梅吧。”
武则天由张昌宗搀扶,出紫宸殿坐上仆役抬的步舆前往太液池。
太液池位于紫宸殿的正后方,正月正是腊梅盛开的好时节。
太液池周围种了一圈梅花,形成一个小梅林,清风送来一阵阵的梅花香气。
到了太液池,武则天下了步舆,缓缓步行到太液亭中。她问道:“臧氏近日来身体可好?”
张易之回答到:“母亲身体康健,我代她向陛下谢恩。”
武则天道:“那就好,明日朕让洛阳紫薇宫中的御医送些药膳给你母亲,也宽慰她于洛阳的思子之心。”
张易之微笑答谢,随即又道:“今日李迥秀在校场监考武举,陛下何不亲自去校场观赏考生风姿?”
武则天正欣赏着腊梅,听到这句话道:“朕已经交由兵部主持,也是时候考验考验兵部那群人,连日来朕已经接见了几个佼佼者,都很不错。”张易之点头称是。
张昌宗静静随侍其侧,也不插话。
武则天瞥一眼张易之道:“这腊梅开的真好,再过一个月就要衰败了,晚些时候,我让宫女摘一篮子腊梅花,你带回去。”
我摸了摸口袋中的梅花香膏,忽然想把它献给陛下,但我转念又一想,武则天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又怎么看得上我的香膏呢?随即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么冷的天,武则天只在太液池梅林待了半个时辰,随即就坐上步舆回了紫宸殿。
一进紫宸殿,热气扑面而来,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两个世界。
武则天行至榻前坐下,接过婢女拿来的暖手炉。
暖和了一点后,她吩咐张易之道:“把这几日大臣上的奏章拿过来,易之你先看看,若是有哪里不明白的,再问朕。”
张易之跪坐在榻前的长案边上,一一翻看奏章,张昌宗同样跪坐在长案的另一侧。
过了一个时辰,武则天问张易之道:“奏章都说了些什么?”
张易之答:“一部分是以年老体弱为由恳请陛下让位于太子,另一部分是突厥进犯盐州等地请求朝廷支援。”
武则天冷哼一声道:“朕虽年老,但从不认为自己弱,朕斗了一辈子,辅佐太宗和先帝两帝,连先帝都敬朕怕朕,真以为朕看不透这些大臣的心思?他们不过是认为女子没有资格当这天下的主人罢了。”
张易之忙说道:“陛下虽是女子,但勇气和胆识却堪比男子。”
武则天叹息一声道:“当年侍奉太宗时,他问朕如何驯服一匹烈马,你猜朕如何回答?朕说,先用铁鞭抽打,若不服,则用铁锤捶打它的头,再不服,则用匕首杀之。”
张易之和张昌宗都恭敬地垂头听讲,武则天继续道:“或许是这番话使太宗震动,他评朕日后必乱宫闱……朕一步步走来,太清楚人的心思,朕杀的人太多,但朕要护的人谁都不能动。”
说了这些话,武则天笑道:“往事如烟,朕如今仍旧要坐在这个位置上,朕要向天下人证明,女子也能当天下的主人,直到朕死去。至于太子……他性格懦弱,朕一日活着,他便一日是太子,朕若死了,他的事朕也就管不着了……”
武则天看着张易之张昌宗道:“朕要护的人有很多,有武家,朕是他们的天,还有那些依附朕的大臣,朕会护着他们,至于朕死后……也”
“至于突厥,朕会挑选能兵能武之人镇守要地。”
她说完这些话后揉了揉眉心,张易之继续道:“陛下要不要治那让陛下退位之人的罪?”
武则天摇了摇头道:“随他们说去吧,有些人的确是对国家忠心耿耿,朕不能辜负了他们的这份忠心。”
不知为何,我听完这些话后心中像有团火在烧,也跟着激动起来,女皇陛下说的有情有理,她对自己对国家都是尽忠尽责。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并拿出自己随身口袋中的香膏献给陛下道:“这是奴婢亲手做的梅花香膏,虽做法简单但香味独特。”
武则天停了一瞬,说:“你是易之府中的婢女?”
我跪下点头,忍不住在心里想告诉她她是后世唯一的女帝,但我忍住了。
张易之站起身皱眉呵斥道:“一个婢女,竟然如此大胆。”
我心一惊,正要求饶,武则天慢悠悠地说道:“等等,易之这么激动干什么?”
她打开香膏罐子闻了闻,点了点头道:“嗯,你加了梅花和茉莉花是不是,还有檀香。”她用食指在膏体上轻转一圈,然后擦抹在自己手背,说道:“挺好,润滑芳香。”
我紧张地浑身颤抖,她似是看出我的害怕,道:“不必害怕,你无罪之有,易之不喜梅花,那一篮子腊梅就送给你吧。”
我跪地道:“早闻陛下英明,如今得见,还请陛下饶恕奴婢的冒昧。”
武则天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道:“私自送礼,本不合规矩,但这是你的一片心意,我收下了。”
我胆战心惊地退到王妙儿身旁,她也以震惊的眼神看着我。
张易之盯着我深深看了一眼,连张昌宗都多看了我一眼。
我不管不顾他们的眼神,只在内心回忆刚刚与陛下交流的瞬间。
我送香膏一事短暂地打破了紫宸殿的平静,武则天将香膏交给贴身婢女后又再次回到榻上闭目静息。
张易之张昌宗则继续翻阅奏章。
时间不断流逝,暮色渐沉,宫女们鱼贯而出点燃了紫宸殿中的宫灯,殿内也由明亮的自然光线转为宫灯映照的昏黄。
忽然外面有宦官传信道:“李迥秀入阁觐见———”
穿着绯红圆领袍的李迥秀上殿弯腰作揖跪拜道:“臣李迥秀,参见陛下。”
李迥秀身后跟着王晗光,王晗光仍旧身穿囚服,只是两个胳膊上的衣料因为外力而撕扯殆尽,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健壮的胳膊。
王晗光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青筋暴起,肌肉线条尽显无疑,从他露出的粗壮胳膊便可知他身强体壮。
武则天睁开眼,打量了一下来人,道:“你身后是何人?”
李迥秀恭敬道:“这位是来自咸阳县的考生王晗光,长垛次上等,马射上等,马枪次上等,步射上等,翘关上等,负重上等。”
王晗光也作揖道:“陛下。”他看见了站在一旁的王妙儿,向她递了个眼神。
武则天道:“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王晗光低头踌躇片刻,便抬起头来说道:“之前一直在家父的指导下练习骑射武艺,并无其他职位。”
武则天问道:“平时只练武,不读些书吗?”
王晗光停顿片刻,说道:“不瞒陛下,家父一早看准我不是学文读书的料,所以就让我跟着家乡那些务农的府兵学习。”
武则天问李迥秀道:“授个什么官给他?”
李迥秀看了眼张易之道:“臣认为从九品队正适合。”
武则天道:“那就赐从九品队正上,带兵50人,另外编入左金吾卫,今日于紫宸殿上赐宴,共乐吧。”
王晗光跪拜称谢。
宫女们将长案放置于空荡的紫宸殿大殿中,端来一壶茶和葡萄酒。
王晗光两眼放光,他挑了个好位置坐下。
张易之和张昌宗也入座,张易之对李迥秀道:“李侍郎若是不忙,还请享受片刻。”
李迥秀忙作揖道:“臣能陪陛下和五郎六郎一同宴饮乃是三生有幸,哪里说得上忙不忙。”
张易之手掌向上摊开指着长案道:“那就入座吧。”
武则天的视线向我看过来,道:“你们俩今日也算是客人,入座吧。”
我受宠若惊,和王妙儿走到最近的一个长案入座。
等所有人都入座后,宫女们纷纷开始上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了桌。
还没等所有人动筷,紫宸殿门外宦官传唤道:“太平公主与柳书回觐见———”
太平公主一步步走上紫宸殿,跟武则天打了个招呼道:“母亲,今日紫宸殿这么热闹,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柳书回紧跟在太平公主身后,也作揖道:“参见陛下。”
武则天说:“既然你来了,那你们也入座,今日这紫宸殿果真热闹。”
太平和柳书回坐在张易之张昌宗的旁边,太平扫了一眼室内,道:“母亲今日又召来张氏兄弟批阅奏章?”
武则天道:“二张乖巧,他们来陪伴朕,朕便让他们帮着看看奏章,太平觉得有什么问题?”
太平公主无言。
柳书回开口道:“近日新学了一首曲子,臣奏给各位听听。”
王晗光看着菜肴口水要流在地上了,哪里还听得进什么乐曲,但是堂中无人敢第一个动筷。
武则天以慵懒婉转的嗓音道:“大家自在些便是。”
王晗光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烤鸭,他示意王妙儿也开吃。
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鲫鱼脍,肉嫩香甜,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王妙儿一直没有动筷,只是倒了杯茶喝。我倒是饿极,又拿了只鸡腿吃起来。
王晗光是吃的最快乐的一个,大快朵颐。
张易之道:“陛下,近日突厥频繁进犯,以五郎看,倒不如让李迥秀负责调配山东地区的兵马,检阅军队,让王晗光也跟着他前去历练一番,王晗光,你看如何?”
王晗光差点没噎死,听到这句话霎时说:“臣,去哪都行。”
武则天思考片刻,转而问太平道:“太平,你看如何,函谷关以东的地区虽远离边境,但兵马充沛。”
太平道:“李侍郎刚升任凤阁鸾台平章事不到一年,有军事经验,又本就出身山东,我认为他再合适不过了。”
武则天点头对着李迥秀道:“你下个月就动身吧,山东兵马粮草充沛,你此去山东统筹资源,以便之后支援边境前线。”
李迥秀恭敬道:“谢陛下、公主和五郎的赏识,臣一定为国家尽心尽责。”
柳书回一曲吹完就收起了箫,倒了杯葡萄酒。
从鎏金双狮纹银盘上拿了最后一个糕点塞进嘴里,幸好我被撑大的小腹在粉色襦裙的掩盖下看不出来。
一顿晚宴结束,各方都逐渐散场。武则天留下一句:“散了吧。”她由婢女搀扶着回到西陪殿。
她走后,有个宫女拿一篮子新摘的腊梅花专门送给我道:“这是陛下赏给你的,另有两只金钗。”
我欣喜地接过道:“谢谢姐姐。”
宫女走后,我翻看篮子,果然有两枚不同花鸟纹样的镂空金钗躺在玫红色的花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