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许低眉道:“薛长史,王晗光的案情已查清,咸阳县由于他是司户佐之子故上报雍州狱,经过我和法曹参军的审查,此案另有隐情。”
王妙儿从身上掏出一封书信,给江知许和薛长史展示,并说:“这是从老家我阿兄救的女子那里得到的手写信,她证实当时的确有三个男子对她出口不逊,我阿兄看到后上去和那几人理论,然后就打了起来。”
薛长史接过那封书信,仔细看了一遍,落款人是李蕴。
看完书信后,薛长史的视线再次回到张易之身上,张易之从容自信接受他的打量。
薛长史道:“五郎来雍州狱中提人,是否有陛下的符令?若是没有,恐怕恕我不能让你们带走一个囚犯。”
张易之毫不慌张,道:“如今突厥进犯边境,薛长史怎么还有精力管一个小小的犯人的去留?”
薛长史义正言辞道:“无论是刑犯还是突厥,无非都是本官职责所在,倒是五郎你,怎么不去你的控鹤监,反而插手雍州狱呢?”
我胆战心惊,这位薛长史真是个硬骨头,在百官都畏惧讨好张氏兄弟的时候,这番话简直说的太刚直。
张易之慢慢倾斜身躯,调整了一下站姿,把受伤的那边肩膀刻意往下沉了沉,以减缓长时间站立导致肩膀受的力。
薛长史看样子不会轻易放人,正在我纠结要怎么办时,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穿着尖履鞋的张昌宗出现在狱门口。
他看见兄长在此,忙走到他身边,又环顾一周,向薛长史和江知许两人展示手中的符令道:“这是陛下的符令。”
张易之和他交换了一下眼色,拿过符令,说:“薛长史这下还有什么要说的?王晗光,跟我走。”
王晗光对于发生的一切都是摸不着头脑,但是知道眼前的人都是妹妹搬来的救兵,于是一言不发就跟着张易之往外走。
薛长史眼睁睁看着张易之在自己面前带走人,他皱眉面色不悦。
张昌宗同样面色不悦,对王晗光和王妙儿没有好脸色。张易之轻捶了一下肩膀,道:“你怎么跟陛下说的?”
张昌宗道:“你一说我就来气,陛下把我训了一顿,说我胡作非为,我顶着训都快把头埋地里了,最后陛下还是给了我符令。”
江知许只低头赶路,即使听见了这番话也像没听见一样,默然不语。
他牵着他的马走出雍州廨门口,便向张易之作揖道:“那就在此分别,我还要赶去司刑寺。”
张易之道:“行,你也忙去吧。”
看着江知许骑上马远去,一行四人就在雍州廨门口傻站了一会儿,来往官员有认识张氏的就抬头打个招呼,不认识的就当没看见。
我内心唉声叹气,我不知道受伤的张易之疼不疼,但是我觉得这才过去一个时辰,就好像半辈子一样漫长。
王文琦就雍州廨门口对面等着,看见张易之出来就过来请他上马车。
张昌宗是坐自己的马车来的,于是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光德坊,进入皇城。
我走路走的腿都快断了,偷偷问王妙儿:“你阿兄还好吧?”
她也轻声回道:“他看起来不错,精神很好的样子。”
我的视线往王晗光那里看去,他自从出了雍州廨后就一改冰冷麻木的神态,左看看右看看,口中还念念有词:“哇,这就是长安啊。”一副没来过长安的乡下人模样。
他揉着肚子,靠近王妙儿低声很委屈地说:“妹妹,我肚子饿了……”
王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看见路边有卖胡饼的摊子,她便短暂离开队伍给阿兄买了两个胡饼。
王晗光拿着胡饼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吃了起来,有的路人路过对这个穿着囚服狼吞虎咽的男子侧目。
王晗光一边吃还一边对王妙儿说:“我想吃烤羊肉串,想吃烤鹅烤鸭。”
我算是明白了,对王妙儿说:“原来你兄长还是个吃货。”
王晗光不解地问:“吃货是什么,是好吃的炒货吗?”
我:“……”
光德坊距离朱雀门也不过就两坊之隔,进了皇城,直往兵部而去。兵部在皇城的东侧,位于尚书省中。王晗光也吃饱了,拍了拍肚子,收起了胡饼。
到了兵部,张易之下车步行。他似乎对兵部很熟悉,我和王妙儿、王晗光等人就等在外面,张易之与王文琦一同进了兵部。
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休息,我就随处找了个地方一坐,形象什么的也顾不上了。
王妙儿见到我累了,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靠近兄长交代了一些话道:“阿兄,等下参加武举的时候一定使出你的十分力气,千万不要藏着掖着。”
王晗光听见一个词简直不可置信道:“妹妹,你说什么?武举?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要参加武举?是你给我报的名儿?”
王妙儿将前因后果简单叙述了一遍,王晗光才收起不可置信的眼神,有了些许凝重。
他摩拳擦掌道:“这……我刚从牢狱中出来,都没休息好,妹妹,你这么做岂不是把我们两个人都卖给那位郎君了?”
王妙儿示意他小声些说话,道:“所以阿兄你才要不辜负我的苦心,更何况这次武举也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若是成功了能谋得一官半职,便能为国家效力,阿耶阿娘听了也会为你高兴。”
王妙儿说了一堆话,也不知道王晗光听进去了没有。
照我看,他应该是听进去了,因为他在紧张地搓手,眼睛直盯着兵部大门。
过了一会儿,张易之和王文琦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绯红色圆领袍的男子。
男子和张易之并排从兵部大门出来,走到马车旁。
张易之指着王晗光道:“李侍郎,我这里有一个人想参加武举,他天资不错,便让他试试。”
李侍郎扫了一眼穿着囚服的王晗光,道:“五郎来的正是时候,这几日我为了搜寻能参加武举的人才可谓是焦头烂额,今年奉陛下之命第一次举办武举,很多地方还不是很完善。”
张易之听了后说:“那我这里正好有个人选。”
张易之对着王晗光说:“你过来,这是李迥秀李侍郎,让他带着你去校场考试。”
说完之后,张易之又对李迥秀说:“迥秀,你先跟他说一遍考试项目和规则,免得在这方面上犯浑。”
李迥秀明白,说:“五郎放心吧,这些我都会跟他说,现在就让他跟我去校场?今日我亲自监考。”
我站起身后,便听见张易之说:“我还要去见陛下,那就把王晗光交给你了……”
张易之随即上了马车,帷幕垂落,隔绝了他的视线。
王晗光满脸疑惑地道:“不是,这就把我一个人丢下了?妹妹……”
王妙儿低声对他说:“你先跟着去校场。”
张易之在马车上又掀开帘子对着王晗光道:“傍晚,若你能得到好成绩,李侍郎自会把你带来见陛下,到时陛下会亲自殿试。”
张易之狭长的眼神只轻轻扫了李迥秀一眼,李迥秀立刻作揖道:“五郎放心,我一定会带着他去见陛下和五郎。”
张昌宗全程坐在马车上旁观,没有下车。
马车缓缓前行,我和王妙儿跟在两旁。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晗光还傻傻站立在原地,李迥秀让人去牵来两匹马。
我问王妙儿道:“让他一个人去校场,你不担心吗?”
王妙儿道:“担心又有什么用,该说的都和他说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我想到张易之最后的那一眼,跟王妙儿说:“你兄长肯定能过武举。”
马车停在丹凤门,张易之张昌宗俱下车骑马进大明宫,他们两个人的骑术都不错。
张昌宗问:“兄长,你背上的伤怎么样?”
张易之沉下肩,道:“疼,好像又出血了。”
进入紫宸殿内,正殿中空无一人。从婢女口中得知陛下还在西配殿午睡,张易之随即进了东配殿,并对张昌宗说:“在外面守着,陛下醒来立刻告诉我。”
张易之随后对我说道:“去马车上把我的药包取过来给我换药,快去快回。”
王妙儿守在内室中,我则转身回到丹凤门外的马车旁。
王文琦正在丹凤门附近巡逻,见到我返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答:“郎君的伤口又出血了。”
王文琦立刻说道:“需要我回府把医人带来吗?”
我说:“郎君没说,你先等着吧。”
把药包拿到手后,又返回紫宸殿,这一来一回又消耗了我不少精力,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练习骑马。
回到紫宸殿的内室,张易之已经把上衣半脱下露出光滑白皙的脊背,肩膀上用来包扎的绢布已经被血渗透了。
张易之正闭眼忍痛,半天都没动静他睁开眼一看:“你在干什么?”
我翻找药包,把止血药和猪脂拿出来后大脑就一片空白。我试探着问:“郎君,要不换个人?我从未给别人包扎过。”
张易之没说话,紫宸殿中极其安静适合休憩。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中,我却能听见我的心怦怦地跳动着,我盯着白皙脊背上的伤口,有些紧张。
王妙儿将药包中的物品一一分类好摆放到旁边,把干净消毒好的绢布抹上猪脂和止血粉以及药物递给我。
我拆开已被血浸透的绢布,手微微颤抖着把新的绢布覆盖在伤口上,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药味飘进我鼻腔,然后再使用细细的长布条环绕肩膀一周紧紧固定好。
等到完成后,我才发觉自己手心已经浸满了汗。
王妙儿把药包收拾好,示意我静静退出内室。张易之此时在闭目静息,于是我和王妙儿退出内室。
门外张昌宗在焦急等待,问:“兄长如何?”
我答:“已经睡着了。”
紫宸殿整个大殿静悄悄,我也有些困了,昏昏欲睡。
从紫宸殿往外看去,半个大明宫都尽入眼底,雄伟开阔。
等了一个时辰,从侧室中走出一个苍老的身影,由婢女搀扶着。
我和王妙儿顿时下跪行礼,道:“陛下。”
武则天缓缓走上正殿的北侧,在榻上坐下。
正殿中氛围肃静,过了一会儿,张易之和张昌宗共同从东配殿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