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说完那番话后,察觉到自己说了太多,于是脸上的神色稍微收敛,话题一转,说:“刺杀我的凶手还未找到,明日你与我一同去面见陛下,你可不许让陛下得知我受了伤。”
张昌宗语气中还有些不赞同,道:“让陛下下令协助我们追凶不是更好?”
张易之不言,沉思良久,才说:“若是刺客是李家的人或者武家的人,让那群朝臣知道定会拿此事说道一番,我厌烦,不想再应付。”
张昌宗找来王文琦,交代一番,然后让我退出了正房。
退出正房前,张易之向我投来严肃警告的一眼,我瞬间下跪道:“奴婢绝不会把今日听到的说出去。”
张易之深深看我一眼,等我说完这番话后,他才收回眼神,继续整理衣服。
然后我退出正房,等打扫完走廊后,忽听见张府门外传来一阵阵哭丧声,是有人在办葬礼。
我走到张府大门处,在红木大门前蹲下身,隔着门在门缝里捡到一片不小心飞过来的白色纸钱。
我拿起纸钱,正要将它扔掉,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这股香味我很熟悉,是我做的茉莉花膏的味道。
至今为止,我只把花膏给过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李五亩。
心中闪过一个震惊的想法,我急切地想追出去,我打开大门,果然见一列哭丧嚎叫的队伍正在远去,他们抬着一床架子,架子躺着个盖着白布的人。
在哭丧队伍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带着金刀正在巡逻的金吾卫,他也看到了正在哭嚎的队伍。
他拦下队伍的领头人,问道:“这死的是哪家的人?”
那领头的是一个正在哭嚎的妇女,哽咽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旁边一个穿着丧服的男子出面替女子作答道:“这是崇化坊王家的儿子,昨天喝醉酒得罪人让人给打死了,官爷,你要不替我们家少爷申申冤,我们家少爷死的冤啊。”
说完,他便哭了起来,他身后穿着丧服的几个人也随之哭起来。一时间,大街上的过路人都皱着眉头看过来,带着不耐烦和有些晦气的眼神。
手中握着金刀的金吾卫也被哭声和路人的眼神扰得不耐烦,往旁边退了一步,手掌指了指前方说:“你们赶紧下葬去吧,停在这里影响路人。”
刚刚说话的男子点了点头,说:“那官爷,我们走了。”他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人抬起架子,躺在架子上的人死气沉沉一动不动,凑近闻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金吾卫皱眉问:“你们这是要葬在哪?”
男子说:“延兴门外青门里的一个山坡上。”
我就站在张府大门口看着丧葬队伍走远,又蹲下身捡了几张纸钱,无一例外都沾染上了茉莉花膏的味道。
我虽然不能完全确定架子上躺的人是李五亩,但这茉莉花膏味道像是给我提了个醒。
等那丧葬队伍完全不见踪影,我才关上红木大门退回张府。
我走回去时恰好碰上正要走出府外的王文琦,他神色严肃,我们交汇时他只微微向我点了一下头。我把纸钱向身后藏了藏,等王文琦在我身后逐渐走远,我才把纸钱撕成碎片埋在了花圃中。
等天黑之后,回到寝室,我拿上制作香膏的材料去厨房,厨房晚上一般只会有一两个厨娘在值守。
到了厨房,我对正在值守的厨娘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叫你,这里我来守着。”
厨娘信任我,也很累,于是点头打着哈欠扶着腰回去了。
点上火,按照香膏书上写的步骤,用梅花花苞和茉莉花苞混合熬出一种独特的花香味,再加入芝麻油和蜂蜡,不一会儿,浓郁的香气就从锅中升起飘散。
最后一步,将未凝固的香膏装入提前准备好的小罐中,香膏就全部制作完成了。这一次,我制作了足足有十一罐,每罐有巴掌大。
做完这一切后,我洗涮锅,把痕迹清除掉,敲了敲厨娘的房间门告知她:“我要回房了。”
她点点头,随即走回厨房。
心满意足揣着十一罐香膏回房,王妙儿正坐在桌子前写信。我问:“是在写家书吗?”
她停下笔,拿起薄薄的信纸看了看,等待墨迹干涸。她说:“听说,陛下十七日下令要设武举,可我阿兄仍旧在狱中,要让他何时参加武举呢?”
王晗光目前仍旧在光德坊的雍州狱中关押,今年的春闱已经快结束了。
明日是正月十九日,今年武举说不定要结束了。
王妙儿写完后落笔,说:“明日,我再去找找郎君们。”
我躺倒在床榻上,逐渐放松身心,意识渐渐模糊。
正待我要入睡时,王妙儿冷不丁地一句话把我惊醒。
王妙儿说:“易宁,你记得刘云吗?就是咱们府里对桃红有意的刘云?”
我迷迷糊糊回答:“知道,我前日还在院中看见他。”
王妙儿说:“今日他在街上与过路的商贩起了冲突,被商贩告到王文琦面前了,王文琦罚他在柴房里跪三日三夜。”
我敷衍地应对:“那桃红估计要伤心了。”
一夜安眠。
第二天,鸡鸣犬吠声伴随着钟鼓声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我和王妙儿匆匆穿好衣物洗漱完,就去正房找张易之。
伺候张易之穿上昨天提前准备好的清雅衣物,他坐在化妆桌前仔细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本来他长得就清秀,但偏偏要把脸上拍上一层粉,化好妆后的他比原先清秀的面容更加妖艳。
我叫来两个医人为他的伤口换药,张易之趴在榻上强忍疼痛。换好药后,他站起身来拿着镜子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要练到满面笑容没有忧愁的状态,这样陛下看了也会开心。
他临要走时,王妙儿终于忍不住跪下说:“郎君,我兄长还在狱中……”
张易之站住脚,道:“今日你跟我先去一趟光德坊,把你那不争气的兄长提出来,让他跟随我直接去兵部。”
王妙儿听完这番话眼中一亮,连日来的无处释放的忧愁终于有了出口,她瞬间眼圈一红,眼中有了些许希望。
张易之拍了拍衣物后转身,说:“你们俩都跟着我去。”
王文琦也跟在张易之的马车旁守护,自从上次刺杀事件后,我就经常看见王文琦出入张府,在张易之周围紧密看守。
张易之乘坐的马车轿子奢华,车厢内部有丝绸帷幕坠落,丝绸帷幕隔绝了外面与内部的空间。
马车缓缓前行,速度并不快,早晨从安仁坊张府出发,到光德坊已经快正午时辰。
光德坊紧邻西市,来来往往的商人和官员众多,雍州衙门就位于光德坊的东南。雍州包括整个长安城以及周边的数个县,也包括咸阳县。
光德坊大门敞开,门前有乞丐蹲坐在墙角等待好心的过路人能给他几个铜钱。
我从身上掏出十文钱放入乞丐碗里,乞丐笨拙地作揖感谢,却在看到“张氏”二字的大扇时顿时噤声。
到了雍州衙门前,雍州衙门上用青黑色的牌匾刻着“雍州廨”三个大字。
马车停在了雍州廨前,张易之下车步行进雍州廨。
他随机抓住一个路过的官员道:“你们的雍州狱在哪里,我要提一个人出来。”
那官员正要外出办事,忽然被抓住脸上有怒色,可等他真的认出了面前的人,脸上的怒气转为了惊讶,迅速扯出一抹笑容道:“张…张五郎?是陛下派五郎来这里传递指令吗?”
张易之顺着这话语点头道:“有个犯人被关押在你们的狱中,叫王晗光,你带我去见他。”
官员面露难色,道:“不知这王晗光跟五郎的关系是?”
张易之道:“是我宅中一个婢女的兄长,犯了点罪。”
正在张易之和官员说话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我熟悉的人。江知许牵着马,正要衙门外走。
张易之也看见了他,就对那个官员说:“行了,我不缠着你了,赶紧忙去吧。”
官员松口气,赶忙出了门。
江知许停马弯腰向张易之作揖,道:“早闻五郎盛名,总是想见一见,如今终于得见。”
张易之笑着还礼道:“江录事,不,江录事如今已经升任司刑寺,怎么还在雍州廨?”
我与江知许的目光交汇,他随即便又移开视线,道:“来衙门中交接工作,我还要感谢五郎在上元节夜宴中向陛下推举我,改日一定携重礼登门拜访。”
江知许低垂视线,态度看起来诚恳。
张易之笑道:“不必客气,为陛下举荐人才,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江录事年轻有为,五郎才要拜托江录事指点。”
这一来一往的寒暄后,江知许问:“五郎来雍州廨是要……?”
张易之把原因又说了一遍,江知许了然。
我正想着王妙儿心里估计要急死,江知许就已经在前方牵马带路,没有半分犹豫扯皮。
走路过程中,我看着江知许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想知道他的未来。
可我读的史书并不多,搜遍了脑海也不记得有哪本史书上记载了这个人。
于是,每当我想要探究江知许时,他面面俱到的礼节和称呼让我觉得虽相处起来很舒适但终归是有距离。
短短一段路,我已思绪纷杂。我问自己,苏易宁你现在最想要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的眼前只呈现出三个字,活下去,即便无人在意。
江知许来到雍州狱前停住脚步,他跟旁边看守的狱吏说:“我找一个叫王晗光的人。”
狱吏即刻在长桌上拿起一本记满名字的册子翻找,找到后,他拿出钥匙带着我们走到一处牢房前。
我看见数个穿着囚服关在一起的囚犯,囚犯大多神情麻木冰冷。王妙儿一眼就认出了兄长,她激动地看着兄长。
狱吏拿出钥匙打开那把毫无生锈痕迹的锁,叫唤道:“哪个是王晗光,有人来看你了。”
一个男人抬起麻木的眼神,先是看见张易之,然后看见王妙儿时他眼中终于有了动容。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上仍旧戴着枷锁。
王妙儿霎时对着江知许和张易之跪下道:“奴婢身份卑微,本没有什么说话的资格,但是奴婢兄长因为救被骚扰的女子而打人入狱,本是好意,望郎君们明查。”
张易之道:“王晗光,要不是你妹妹三番两次求我,我定不可能管你的事,出来。”
江知许道:“我过去总是觉得所有囚犯都罪不可恕,因为他们犯了罪,现在想来,也许人犯罪都会有不得已的原因。既然娘子言辞如此恳切,那想必事出有因。”
王晗光看到妹妹先是欢喜,后又惊惧,他颤抖着声音问王妙儿道:“这两位是……?”
正在张易之吩咐狱吏解开枷锁后,要走时,忽然从外面闯进一个人来。
江知许不慌不忙向此人作揖道:“薛长史。”
我心中却慌了一下,就这么冲进狱里来找人,万一要治我们的罪怎么办?
薛长史先是向张易之作揖,随后又严厉地问道:“知许,这是怎么回事?雍州狱关押着朝廷重犯,怎么轻易放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