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卓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里他坐在电脑前,专注玩着河阳老五骑马的小游戏,熊猫眼那个话痨有所收敛,正将小铁和装备分配给小铁老板和垃圾老板。队里的花花重刷了一个清新,弹出的喊话让陈东卓看了不禁会心一笑。
至于掉落,一如既往的黑。
突然,弹窗显示:
你已经和服务器断开连接…
陈东卓无奈点选“返回登录界面”,紧接着,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略显斑驳的墙面、今年新漆的梁柱、放眼成行的素瓦无一不提醒着陈东卓——他仍身在剑网3的世界,深陷其中,不见来时路,亦没有退路。
陈东卓翻了个身,发现郭无是也躺在床榻上,就在自己身侧。
郭无是见他醒来,偏头看了眼,并未出声,只是也翻了个身,背向陈东卓。
陈东卓忽而想起游驹的话:从他认识郭无是起就是那个样子,淡淡的,与谁都不曾深交。
坚实的臂膀与脊背被月光照亮,随呼吸缓慢起伏,一时分不清他是醒着的还是睡下了。陈东卓有些后悔自己睡前为何要夸下海口,等天一亮真的要与他们一同出城去找那女子吗?此事貌似与自己也关系不大吧。
不,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关系。
陈东卓被深深的悔意淹没,唉,就当交朋友了。他轻咳了咳,唤了声:“郭兄弟。”
“嗯?”
郭无是轻哼一声,算是答应。
“偌大一个扬州城,想必四通八达,要找一个出城的女子可不容易啊,郭兄弟有什么想法吗?
郭无是问:“走水路还是陆路?”
陈东卓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水、水路呢?”
“前两年,齐瀚开了新河,现下瓜洲是渡江要津,可至润州,转苏杭,南下至宣城、洪州。”郭无是略一顿,仿佛又想到些什么,继续道,“东经海陵、如皋,通往海边盐场与淮阴郡(楚州)沿海,西经**、滁州,可往庐州、寿州。”
陈东卓稍加思索,淮阴郡应当就是楚州,又问:“应当还有水路加陆路的行程吧?”
“先走水路北上,经淮阴郡(楚州)、泗州、宋州至洛阳、长安。走驿道的话,兼有高邮、安宜县(宝应)等驿站,如……”郭无是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从床榻上坐起身,提起放在一旁的绿竹棒和酒葫芦,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了,除了那个缺豁的破碗。
“有人来!”
郭无是说罢,屏息不语,陈东卓闻言,跟着静心聆听——果真听到了渐趋渐近的脚步声。
“是我。”门外传来柳楚雄的声音,身形跟着映在贴有麻纸的门格上,“陈兄弟睡下了吗?”
陈东卓与郭无是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如此交换了目光,陈东卓才道:“还没睡下,柳兄弟有事吗?请进来说。”
别看以兄弟相称,他二人相逢至今也不过几个时辰。
柳楚雄似乎很急切,没等陈东卓起身,就兀自推门而入。撞见郭无是的柳楚雄先是一怔,随后将视线挪向一边,颇有几分不忿。陈东卓倒是理解柳楚雄心里这口吐不出又咽不下的恶气,他翻身下了床塌,穿好鞋子,来到桌边用游驹留下的火折子去点蜡烛。
门未关紧,陈东卓这才留意到那不是月光,而是天确实已经微微亮了。
“柳兄,什么事?”
伸手不打笑面人,陈东卓挂起时常挂着的笑,誓要把它打造成自己的金字招牌。
“你看这个——”柳楚雄有意卖个关子,伸出手掌张开来,手心里躺着两个半球形的白色物件,小小的,与柳楚雄宽厚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什么?”陈东卓看了不禁发出疑问。
“是蜡丸。”郭无是在一旁接了腔,“准确说,是打开了的蜡丸,说吧,柳楚雄,这蜡丸里的字条上写的什么?”
柳楚雄乜了郭无是一眼,“是那丐帮女弟子留下的,我这才发现,里面写着她此行会途径的地点,相约淮阴郡(楚州)会见,不过有个时限,看样子须在这几天就赶到淮阴郡(楚州)地界。”
陈东卓的第一个问题脱口而出:“淮阴郡(楚州)距离这边多远?”
“三百里有余。”郭无是答。
陈东卓再问:“那走水路多久能抵达淮阴郡(楚州)?”
“顺水两到三天,逆水三至四天。”郭无是又答。
这丐帮弟子简直就是活地图,连柳楚雄也不禁佩服。
陈东卓将头转向柳楚雄,“那我们今早就出发去往淮阴郡(楚州)吧。”
说罢,陈东卓大踏步出门去,准备与游驹商讨此行事宜,只听柳楚雄与郭无是跟在身后。
柳楚雄悄悄地问:
“你叫郭什么来着?”
郭无是淡淡地答:
“郭无是。”
于是一行四人踏上去往楚州的路程。
第一日,扬州至邵伯,过邵伯埭,陈东卓怀念神行千里;
第二日,邵伯至高邮,留宿盂城驿,陈东卓怀念神行千里;
第三日,高邮至安宜县(宝应),经白马湖,陈东卓怀念神行千里;
第四日,安宜县(宝应)至淮阴郡(楚州),留宿山阳驿,陈东卓怀念神行千里。
总之,就是怀念神行千里。
抵达邗沟入淮口,理当验查过所,全因陈东卓身份特殊,柳楚雄花了些银两打点才通融,淮阴郡(楚州)城门在望,足以为吐得死去活来的四天做一个很好的收尾。从前车马很慢,陈东卓心想,还是快点好。
一进淮阴郡(楚州)城里,陈东卓只想快点找到柳楚雄口中所说的丐帮女弟子,将东西讨要回来,倘若这小说交由他来写,他就要写最俗套的剧情:人头攒动的楚州城主街,那丐帮女弟子与寻寻觅觅的柳楚雄正撞个满怀。
陈东卓直截了当问了:“柳兄,你那字条上可写明了在城里会面的地点?”
“写了啊。”
陈东卓大失所望。
柳楚雄摸索着从怀里取出字条,欲展开来给他看。
确是如此。
打听详尽地址的活计就交由郭无是来,不多时,郭无是快步返回,将一行人带到一个门首悬有青布酒旗的临河酒肆,在陈东卓看来,这酒肆店面不大,约摸着摆了五六张桌,一眼就能扫尽——
只听身边的柳楚雄大喝一声:“就是她!”
循着柳楚雄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角落里坐着一个丐帮装束的女子。
但见她叉腿而坐,一手握着和郭无是款式差不多的绿竹棒,一手抓着酒坛边沿,喝得已是两颊酡红,离不省人事就差临门一脚。
店小二正站在那丐帮女弟子身边,哀求着:“阿姑,不要再喝了,押在店里的酒钱早就喝光了。”
十分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四个大男人包括但不限于陈东卓,将那丐帮女弟子所在的酒桌围个水泄不通,其他桌的酒客见此情形当即逃之夭夭,店小二本想劝阻两句,被郭无是那一双锐眉鹰目瞪了回去,也跟着溜出前堂。
除了陈东卓这个凑数的,其他三位是有真本事傍身的,所以陈东卓壮了几分胆气。
那丐帮女弟子却也不惧,只是抬眼看向他一行四人,不清明的视线游走一遭,“你们几个终于来了。”她偏过头去,“小二,付酒钱的来了,诶?店小二呢?”
什么付酒钱的来了?陈东卓又是一头雾水。
那丐帮女弟子的手终于从绿竹棒上挪开了,她搔了搔头,欲抬起酒坛再灌一口酒。
柳楚雄率先开口:“东西呢?”
丐帮女弟子望向柳楚雄,端详一番过后,才道:“东西?什么东西,你谁啊?”
大家都听出丐帮女弟子的意思,纷纷转头看向柳楚雄。
柳楚雄欲哭无泪,“你不记得了?五日前我将锦盒交予你,你留字条让我们淮阴郡(楚州)再见。”
丐帮女弟子显得更加困惑,仿佛闻所未闻,但又听柳楚雄说到楚州相会,虽说这男子生得一副好皮囊,也不能无故辱了清白,不由得心中恼怒,“扯什么关系,我可不认识你。”
这之中肯定有一个乃至几个岔头,直觉告诉陈东卓一定是这样的。
柳楚雄从怀中取出字条给丐帮女弟子看,被对方一把推开,“不识字,少拿给老娘看。”
门口的看客越聚越多,柳楚雄还没说什么,一旁的郭无是先翻脸,“少胡说,我们丐帮也是要读书习字的。”
一听“丐帮”二字,那女弟子瞬间清醒几分,将目光锁在郭无是身上,确认他这一身装扮确是自己人,态度缓和了一点,“你是哪个分舵的?”
郭无是将绿竹棒向肩头一甩,答曰:“洛阳分舵。”
女弟子抱拳回礼,“江陵分舵。”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游驹开了口:“这位江陵分舵的姊姊,可是有人叫你等在这酒肆的?”
丐帮女弟子眼前一亮,当即道:“你怎么知道!”
未察觉面前四人神色各异,还兀自说了句:“嘿,我就知道我没等错。”
饶是愚钝如柳楚雄也反应过来,大致捋顺出来龙去脉,嚷了句:“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郭无是向身后的木板靠去,震得门额落下一阵尘灰,他不发一语,以极克制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来自江陵分舵的丐帮女弟子。
陈东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倒是无所谓,只是——
好嘛,线索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