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至最深沉时,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余下的唯有静谧,陈东卓打了个哈欠,见游驹仍慢条斯理地煎煮着汤药,时不时同他言语几句,此时的陈东卓上眼皮搭下眼皮几乎能站着昏睡过去。
小子,一定没人告诉你,我在另一个世界——属于我的那个真实世界里都快30岁了,已经不是能熬大夜的年纪。
陈东卓心说。
当然也仅限于心说,倘若他现下来一场直抒胸臆的真情告白,又有谁会相信呢?
“陈兄,不知河中府可有什么特产?”
游驹随手拨弄着药炉下的炭火,信口一问。
陈东卓将双掌按在一起搓了搓,“大抵是乾枣和凤栖梨?”
游驹闻言作恍然大悟状,“乾枣,蜜渍的乾枣配以酪樱桃,这么说起来,原是河中府的特产。”
“乾枣与凤栖梨还可做成枣梨酪,极是清甜可口。”陈东卓在头脑里想象着其中的风味,继续道,“凤栖梨皮薄肉脆,多汁回甘,那可都是要供给天家的特产。”
游驹又道:“唉,云游四方,终有归家时,不知何时能途经河中府,去见一见陈兄的故乡。”
陈、游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而郭无是就站在不远处的檐下,似乎神游于物外,抱臂倚靠在檐柱边,暮春犹有寒意,郭无是却未着薄衫,他袒露上身,筋肉虬结,看样子膂力过人。与剑网3里的设计不同的是,胸前的刺青纹样。陈东卓收回目光,看游驹折了一把柴,丢进火光中。
“他就那样,从小弟认识他起就是那个样子,淡淡的,与谁都不曾深交。”游驹抬起头,同样看向郭无是,“陈兄不必介怀。”
陈东卓报以尴尬一笑,继续守在游驹身边,他确实也没别的去处。
游驹又问了行第,也就是家中排行几何,父母尚在,可有婚娶,以一种不令人厌烦的口吻。
编!
两眼一睁,就是编!
颇有当年自己日更一万的气魄。
一说起这个,陈东卓不禁想起那个他谈不上留恋的现实世界,作为一名三流网文写手,曾创下月收入2.5元的辉煌战绩。后来他觅得一个门路,或者可以说一条捷径,他仍是那个无情的码字机器,只是他放弃了署名权。
于是,他有了一个更隐晦的名字:枪手。
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对这个大唐世界有格外的理解,除了对剑网3全然的爱(存疑),其余都是存货,都是码字的家底。
倒是饿不死了,只是——
陈东卓一面与游驹谈笑风生,一面却有另一种情愫在心底翻涌。
只是我不甘心。
陈东卓慢慢起身。
夜月独明,照得人影颀长,更深霜重,驱不散砭骨的夜寒。
不知何时,游驹也跟着站起身来,但见他将滤药绢铺在白瓷碗底,用铜勺从粗陶药釜中舀出熬好的汤药,“陈兄,劳烦你跑一趟。”
游驹将白瓷药碗端上木制托盘,向陈东卓递了个眼色,陈东卓回过头,原是柳楚雄所在的偏房,他从游驹手上接过托盘。游驹又想起什么来,将一旁早就备好的瓷匙放入碗中。
后院夜里不掌灯,陈东卓在一片昏暗中艰难辨认着前路,生怕打翻了木制托盘上的汤药碗。
走到檐下,陈东卓轻轻扣门,一时无人回应。
这就睡下了?
犹疑之际,陈东卓再度开口:
“柳兄弟,汤药熬好了。”
陈东卓附耳去听,紧随着一阵扎实的脚步声,对方必然下盘很稳。
开门的正是柳楚雄。
借月色,陈东卓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青年人,柳楚雄样貌清俊,然眉峰微扬,暗藏着几分锐意锋芒。一身袍服难掩他身形魁伟,除去殷雷腿功,操练的则是大开大合的刀法。
身长八尺,膀阔三停。
原来不是夸张啊。
“多谢。”
柳楚雄接过托盘道了声谢,转身回了房间,陈东卓顺手带上门,又在无灯的小径上摸索着返回。来到游驹身旁,对方已端好另一盏白瓷药碗,“走吧,陈兄,叫那三个黑衣人等久了,我二人先去招呼招呼。”
陈东卓跟随游驹来到自己方才落塌的房间,那三个黑衣人早已各个垂头丧气,仿佛认定游驹一行要以非人道的酷刑苛待他们。为首的黑衣人还有些精气神,见游驹与陈东卓一先一后地进门,放了句狠话在这:“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只是祸不及家人——”
不等那黑衣人说完,游驹接腔道:
“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听你这么一说,我必掘地三尺,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个清理干净。”
闻言,为首的黑衣人一怔——别说黑衣人怔住了,连陈东卓听了也跟着怔住了。
不是,他是反派,还是你是反派啊游驹?
游驹将白瓷汤碗搁置在桌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陈东卓眼见对方将纸包展开来,任由里面的粉末落入汤药碗中。陈东卓看个清楚,当然被绑缚着的三个黑衣人也看在眼里。
原本守在门口的郭无是推门走了进来,带来一阵寒意,陈东卓将视线转向黑衣人,之中为首的黑衣人趁风过时,打了个哆嗦。
游驹再度端起白瓷药碗。
陈东卓很清楚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把药喂给他们。”游驹淡声说道。
脏活也我来?
陈东卓不禁想起自己在剑网3也曾是个扛摄像机的侠4呢,两个NPC仅隔着几尺远,也要靠自己操控角色跑来跑去传话。
审讯已行进到这一步,又不好驳游驹的面子,只是真将这汤药喂给黑衣人,陈东卓又下不去手。
“我来。”
就在这时,郭无是站了出来,接过游驹递出的汤碗。
陈东卓暗自松了一口气,又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郭无是伸出指头,点来点去,口中念念有词,点到最后指尖落在为首的那名黑衣人头上。
那名黑衣人仿佛认了命,凄然一笑,没有过多挣扎。郭无是手劲足,掐着那名被选中的黑衣人的下颌,即刻灌下小半碗。
在黑衣人的呛咳声中,游驹半蹲下身,询问道:
“现下想说了吗?”
这对吗?
我们看起来很像反派欸……
如是想着,但见游驹俯身附耳与那黑衣人说了些什么。陈东卓听不清,只看见为首的黑衣人缓缓合上双眼,丝毫不愿面对现状一般。
“听懂了吗?”
黑衣人听话地点了点头。
说完,游驹伸手将短刀亮出,刀影缭乱之际,已为那三名黑衣人解了绑。
游驹站起身将短刀纳入袖中,背对三名黑衣人说:“滚吧。”
这三人以陈东卓见过的最快速度消失在门外,至于去哪,游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房间内安静下来,不知何时,郭无是也离开了。
游驹回身看向大敞的房门,摇了摇头,接着笑盈盈看向陈东卓,陈东卓还怔在原地,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只是他心有芥蒂,于是游驹进前一步,陈东卓则退后一步,
“等会儿,我捋捋。”
陈东卓指向那白瓷药碗。
“这汤药是……”
“是给柳楚雄熬的汤药还剩了些。”
陈东卓忽地记起游驹当着那三名黑衣人的面拆了一个纸包,“纸包里的是什么?”
“泻药,小弟又在里面加了一包泻药。”游驹笑说,“放心,不会闹出人命。”
陈东卓惴惴难安,又不好说什么,殊不知此刻,郭无是早已来到另一间偏房。
“我丐帮与霸刀山庄素来无冤无仇,只是你,柳楚雄——”
郭无是回身关合房门的间隙,柳楚雄已将手按在刀上。见状,郭无是淡淡一笑,站在门前将缠手的布带紧了紧,二人相隔四五步的距离,情势已是剑拔弩张。郭无是压低头,一双锐眉鹰目泛起深沉冷意,在这仿佛能撕食皮肉的注视下,柳楚雄也当出鞘三寸。
“有一样东西你不能带出这扬州城。”
如此说着,郭无是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