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要沉了。
陈东卓跪在船舱中,在船体的剧烈摇晃中几乎无法站起身。在巨大扭力的作用下,起先吱嘎作响的船板渐趋走形,接着,碎裂的声响开始不绝于耳。
短暂一瞬,陈东卓浅浅想了三个问题:
第一,展开奇袭的对方什么来路?
第二,这被俘的刀客怎么办?
第三,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三个问题基本总结了当下的困境,眨眼之间,答案已然浮现——
第一,造出的声势如此之浩大,想必背后所倚仗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第二,既不能早早放这刀客出网,叫自己人腹背受敌,又不能置之不理,留他在船里淹死;
至于第三,陈东卓环视起四周,码头追逐中,游驹手中所拿的物件滚落在船板上,滚落到陈东卓手边,他顺势拾起塞进怀里。
“喂!”
陈东卓并未理会那呼唤,连滚带爬向船舱门口去,背后的刀客仍困在渔网中,嘶吼了声:
“船要沉了,快放我出去!”
你小子也知道哇。
陈东卓跪在船舱门口,匆忙向外探望了一眼,向着同样在维系身形的游驹喊道:
“刀!刀给我!”
游驹抬眼看了船舱内,左右船只上各发两支暗箭,游驹小退几步退至船艏堪堪躲过,来不及犹豫,将纳在袖中短匕向陈东卓所在方位一抛。陈东卓没有去接,任匕首稳稳钉在船板之上,这才伸手去拔出,随后头也不回地折返回船舱。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陈东卓将刀尖对准那刀客的脖子,厉声道:“想说就点头,想死就摇头。”
不出所料,那刀客乖乖点头。
“你叫什么?”
“我叫秦昭。”
秦雷、秦铮、秦素问……你秦昭又是哪个?
陈东卓开始着手割开渔网,但只是把握规律地每间隔几个网结才割开一个。
“谁派你来的?”
“这……”秦昭犹豫了一下,“这我不能说。”
陈东卓的手顿了顿,冷笑了声,这才继续割着渔网,网目很密,陈东卓割得很艰难,却不再问话。
“你笑什么?”
陈东卓摇了摇头,“他们根本不管你的死活,你还为他们卖命,笑你糊涂啊你!”
闻言,秦昭显然怔了一瞬——从没人告诉过你吧,无论生来如何自命不凡,在某些人看来,你就只是个随意遣用的手下,是可弃的棋子,是真正意义上的炮灰。陈东卓适时正色道:
“我看你年纪不大,听哥一句劝,从这里逃出去,别再和他们缠在一起了。”
此时,水已漫进船舱,浸湿了陈东卓的衣摆和鞋尖,秦昭躺在船板上,情势更是不容乐观,陈东卓回头看了眼船舱外,但听游驹唤了几声,伴随暗箭破空之声,只道:“你们先弃船逃吧,别管我了,我自己想办法。”
也不知游驹是否听见了,陈东卓埋头继续割渔网,这次他不再拖沓,依序割开网结,割开容得一人脱身的口子,一层一层续着一层,水势汹涌汇入船舱,陈东卓尽全力捞起秦昭,向地势略高处去拖他,此处更近船舱门口,另一手也没停下来,反刃去挑开渔网——
原本干燥的渔网一浸水,变得更紧,更绕,更难挣脱。
在陈东卓的协助下,秦昭的头和左臂先摆脱了束缚,二人坐在水中,右半身的进程却不顺利,陈东卓见缝插刀,逐步去割绞在一起的渔网,只听秦昭带着哭腔说:“哥,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
这种打包票的话,陈东卓说不出。
相较前几日柳楚雄的情况,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盈上心头——当你明知对方是个为祸一方的恶人,你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吗?
这客船一旦失去浮力,沉没只是时间问题,水越涌越多,越涌越快,留给他二人的气口越来越小,这船舱是留不得了,陈东卓想拖拽行动不便的秦昭往船舱门口去,却不断被湍急水流冲回船舱,陈东卓带着对方将将浮在这一小方水面上。
“深吸气,然后屏气!”
见秦昭照做,陈东卓也跟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投身钻入水中,拖拽着身裹渔网的秦昭再度向船舱进发,这一次气室几近排空,船舱中暗流平息下来,他二人摆脱了强劲吸力,向有日光投射的水面上浮。
恍惚间,似有箭矢落入水中,擦身而过。
陈东卓不敢贸然带秦昭浮出水面,浅浅一露头,择定了方向便立即重新沉入水下。
不远处,尚可看见围攻他们的左右船只的船底,陈东卓谨慎靠近,正打算绕行时,他留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晨间的熹微日光入水后分外明亮,借着这光源去看,不知为何,其中一艘的船底竟是破洞的,貌似也在沉没。
陈东卓来不及多想,尽力带秦昭向岸边游去。
这并不容易,秦昭比石头更像块石头。
突然,陈东卓感到心脏猛然悸动了两下,经脉内一种诡异的暖流在流窜,所到之处转为骇人的痛,几乎让陈东卓眼前一黑,他不禁呛了一口水,原本节律合宜的洑水动作开始失去规范,陈东卓无奈只得带着秦昭浮出水面。
回头望,方才遭遇奇袭的运河上只余一艘楼船,缓慢而笨拙地顺水而行。
奇怪。
经脉逆行的苦楚,陈东卓不堪受,经这刺骨的运河水一浸,发作得愈发凶烈。
陈东卓紧咬起牙关,又向着岸边扑通了几下。
不行,不是现在。
绝不是现在。
绝不是!
乱石之上,陈东卓跪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湿透了的袍子紧紧裹在身上,背后长发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双眼叫运河水浸得有些发红,他回过头,死里逃生的脱力感让他的视线模糊——
秦昭躺在更近水边的岸上。
对方呛咳了几声,但也还活着。
你小子真是命大啊。
陈东卓笑了笑,是发自内心地笑着,他爬向秦昭,接着掏出怀中的匕首,继续为秦昭割开周身的渔网。情势一脱离了危急,连老天爷也不再苛责人,渔网竟然很利落地就被割散了。
秦昭稍稍发力,便完全挣脱了束缚。
陈东卓感到腕上一痛,变故转瞬而至,匕首已落入秦昭之手。
“各为其主。”秦昭爬起身,“哥,我只能说‘各为其主’。”
秦昭持匕首,一手挟持陈东卓,一手从他怀中摸走了个物件,是方才在船舱里陈东卓随手捡拾的——陈东卓这才看清,那物件是个装卦签的卦筒,卦筒上篆刻了字,在秦昭手中一晃而过,看不分明。
论武功,秦昭即使不持匕首,陈东卓也全无胜算。在这一点上,陈东卓心里很清楚。
他只是有些失落,弃恶从善没那么容易,遑论一面之缘。
正当时,秦昭却又将匕首交还给陈东卓,“哥,你留着这个防身。”
秦昭后退了几步,见他瘫坐在原地,才转身一跃而起,彻底消失在陈东卓的视线中。
陈东卓低头盯着手中的匕首出神了一阵,他累极了,索性就在乱石滩上仰面躺倒,岸边的运河水时涨时退,浸过他的衣摆,陈东卓全然不在意,他放眼去望,湛蓝的天空下竟不存有一丝流云,是万里无云的真实写照。
奇景之下,心也跟着空明起来,思绪渐渐回归到方才历经的事件上去。
秦昭。
你各为其主的主到底是谁?
但不论是谁,引他又或是她出面,这一局才有得玩。
再见吧。
或许,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