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可一点也不瘦啊。
陈东卓钻出船舱，望了眼看似无际的运河两岸感叹道。
水声潺潺间，客船逆水而行，陈东卓趴伏在船头，伸出手臂，任指尖探入冰冷的河水中，不知为何，他格外迷恋这种真实感，这让陈东卓感到自己尚且活着，而不是数字生命，不是赛博孤魂野鬼，不是被困在游戏里的可怜人。
他感到原本大战在即的紧迫感在略显冷冽的空气中正一点一点消散着。
就在此时，另一人也跟着钻出船舱，陈东卓回过头来，原来是游驹，对方并未穿着游戏中设计的NPC套，而是换了一身低调得略显朴素的袍服，在将明未明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清俊疏朗。
游驹望向破开夜色的鱼肚白，在船舱外静静伫立了一阵，一手在前，一手负后，陈东卓知道这是北天药宗弟子惯有的姿态。只是游驹尚未透露半分，他也就没再点破这层窗纸。
陈东卓坐起身，颇散漫地抻了个懒腰，他先是将视线落定在游驹身上，接着觅着游驹所望的方向看去，运河不似古井无波，被风吹皱的水面与天穹一色，而鱼肚白的范围渐趋扩大，愈发明亮起来，就好像——
就好像前路破开一道口子，客船似水中一叶，终究要为这光明处所吞噬。
陈东卓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刺痛，不禁收回目光，这才发觉游驹正看着自己。
“陈兄，我与郭无是联手，对战那使刀的店小二，你猜有几成胜算？”
听闻如此，陈东卓心说：不妙。
通往船舱外的门未关，正当他犹疑之际，游驹又转过头问郭无是：
“郭无是，你我联手，对战那店小二，有几成胜算？”
“七八成是有的。”郭无是略一顿，正了正身，再道，“只是那刀客的刀法凌厉老练，看年纪又不过双十，想必有高人指点，我担心……”
“你担心他背后的高人出手？”
“是。”
二打一胜算七八成，二打二——打的还是一的Pro MAX版，那几乎就是全无胜算。
陈东卓心说：不妙，不妙。
游驹淡淡一笑，“不怕，我等见招拆招便是了。十二姊姊呢？”
“在呢！”十二由船舱里探出头来，先是回头看了眼坐在门边的郭无是，又再次看向船舱外的二人。
游驹继续笑道：“劳烦姊姊先留在船舱里，同陈兄一道，计划我写在字条上了，等郭无是与我出发后——”游驹转过头看向陈东卓，“你们细细读过，就按字条上说的办。”
晨间的第一缕日光落在客船上，也照亮游驹的面庞和身躯，他一抖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字条交给陈东卓。陈东卓接过手，正要展开字条，却听游驹说：
“这下能否一举抓住那店小二，就看陈兄和十二姊姊的了。”
说罢，将腰际的钱袋一同塞给陈东卓，“你留着用。”
陈东卓心头一紧，心说：不妙，不妙，不妙。
待他抬起头，正迎上游驹明亮灼烈的目光，中有厚望寄予，他二人的对视并未持续太久，游驹略微侧过身骈指一点，向那码头去，西向便是临河酒肆。
不妙。
在游驹的搀扶下，陈东卓摇晃着站起身。
客船抵近，目送游驹与郭无是消失在码头，陈东卓和十二这边，步履亦不再徘徊，寻了处落脚地，展开字条。
“陈大哥，字条上写的什么？”
十二站在陈东卓身边，询问道。
“渔网三张，短竹竿五条，长竹竿……”陈东卓努力辨认着字条上的笔迹，一字一句复述给十二姑娘听，陈东卓现在无所依仗，事欲成还须他二人尽心尽力。字条上罗列出的物件在码头都还是容易搞到的，陈东卓与十二相约分头去找，接着在此会合。
陈东卓分了些银钱给十二，再度确认道：“短竹竿和长竹竿的尺寸，十二你可记清了？”
十二点了点头。熙攘码头上，陈东卓与之分别，踏上寻找清单中标明的剩余物件的道路。
正所谓“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陈东卓猜测自己可能花了些冤枉钱，见要买走自己吃饭的家什，那渔夫非但不怨，甚至都没有讨价还价，直接问陈东卓，这渔网要送到哪边，生怕出手阔绰的陈东卓反悔一般。
渔网和绳索很快集齐，陈东卓返回约定好的地点，不多时，十二也赶了过来，肩扛着两捆竹竿，陈东卓再度展开字条，按上面所书的流程组装。十二虽不识字，但好在手脚麻利，也有把子力气，在陈东卓的调度下，他们很快在码头指定位置组装出一个“陷阱”。
为防有篙工和挽夫误入“陷阱”，陈东卓守在一边，以作疏通和警示。十二起初跟着他身边，不知何时起，又消失在人群中，陈东卓孤身一人，在码头束手无策，唯有等待着。
约摸等待了有半柱香的时间，陈东卓预估在他所在的现实世界里也就是十到十五分钟，至于银钱方面，他还没细细算过，有机会须在沿街的铺子逛一遭——就在这时，陈东卓忽而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唤：
“陈大哥，那边！”
陈东卓猛地循着十二手指的方向看去。
人头攒动之际，他率先看到的是郭无是，那飘逸不羁的破虏丐哥头随着每一次跃起而乱舞，想不认出他也算件顶级难的事，那张英气凌人的脸反倒让陈东卓有些陌生，紧随其后的是游驹，他手里紧攥着什么，高高举起，又抛给郭无是。
在郭无是的开道下，一干无关人等纷纷避让，后续很容易看出追赶郭、游二人的人都有哪些，一眼粗略扫过：十多人。
不妙。
陈东卓留意到，为首的人是使刀的，一边追赶一边不时向游驹身后的空气劈砍两下，颇有——
颇有恼羞成怒之意。
一行人渐趋渐近，十二已折返回陈东卓身边，一双拳作迎敌的态势。
三丈之距内，游驹高喊：
“抽走！”
就是现在，陈东卓立即抽走身侧的短竹竿，消息掣一失，牵一发而动全身，各个弯曲的竹竿失去挟制，接连转动，将其中的渔网迅速抛出，原本奔向“陷阱”的郭、游二人各自向两边撤退，为首的刀客身法弱势，又与尾随的手下在走位上略有脱节，三张网一并裹住刀客。
“郭无是，拖上船！”
得了令，包括陈东卓和十二在内的一行四人齐齐发力，将渔网拖上了客船，留那刀客的手下在码头上面面相觑。来时逆水，走时顺水，那收足了银钱的船家不负众望，在一众手下找到船只前，驱船驶离了码头。
直到码头小到几乎看不清了，众人才将心放妥，目光随之转向尚在紧裹着的渔网里苦苦挣扎的刀客。
“放肆！”那刀客喝了声，“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是扬撒白灰的势利眼店小二，是一刀差点害郭无是做不成男人的阴狠刀客，还是……还是什么来着？陈东卓蹲下身，隔着渔网细细打量这刀客的面庞，他突感一阵冷意由身侧划过，直袭向渔网裹挟的刀客身躯，原本严词厉色的刀客脸上立即出现诡异的痛苦表情。
陈东卓回过头去，见游驹翻飞而起的衣袂适才落定，游驹瞥了陈东卓一眼，这才开口道：“贸然运功，必然伤及自身，不论你是谁，本公子劝你好自为之。”
游驹竟然偷偷给这刀客叠了逆乱！
来不及多想，陈东卓转头询问刀客：“快说，你是谁？又是谁派你来的？”
陈东卓的话刚问出口，且听一声闷响自船舱外传来，接着是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一瞬之间，又陷入了沉寂。
游驹率先钻出船舱，接着是郭无是与十二，最后才是陈东卓，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重新浮上心头，他站在船舱门口向外探望，原本船家站的位置上空无一人，落脚处尚有未干的血迹，看来落水的正是那可怜的船家。
游驹走在最前，视野也最开阔，几艘诡异的船只在运河上左右并行，他四人或者说五人，包括那刀客在内，他们所在的船只失了掌舵的船家，完全顺水而行，其余几艘亦是如此。
郭无是和十二也发现了这一点，扫视一周，左右船只上完全不见人迹。不对，郭无是细细去看，每一只船上都有两条铁索沉入运河中。
陈东卓想要完全探出身查看现状，被郭无是一把搡了回去。
与此同时，几只铁制钩爪扒上客船边沿。水鬼似的黑衣客们安置好钩爪，重新钻入水下。左右船只上的铁索开始传动。
声震隆隆，连身在船舱内的陈东卓也听见了。
接着，船体剧烈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