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十二所说,从柳楚雄遇刺地点行至永宁寺确实不足一盏茶的功夫。
陈东卓一行顺利过了内山门,被安顿在旁侧的寮房,身披旧衲的老僧听闻来龙去脉,掌灯为柳楚雄送来解蛇毒的雄黄粉,陈东卓守在床榻边,一听是雄黄,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作为一名生活在21世纪的人类,已知雄黄的主要毒性成分为硫化砷,内服外用皆有砷中毒的隐患,对肝、肾乃至造血系统的损伤都是不可逆的,即使使用中药配伍也无法从根本消除其化学毒性。
但——
但陈东卓转念又想,自己既已穿越到游戏中来,就该安心做个一以贯之的废柴,毕竟现实世界里,对于他这种没有功成名就的、略显不务正业的、甚至可以说玩物丧志的人,被称之为废柴都是口下留德,是对方的大恩大义。
这当然不是陈东卓信口胡诌,他只要闭上眼,那时常被家人指责的生动画面就会再度重现,深埋在心底的什么总是不安分,如果自己从事的是更为体面的工作,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多说无益,陈东卓总觉得只要有一天自己赚够了钱,乃至更进一步名利双收,一切都可以有一个交代:从前的质疑声自然而然会消失,自己也会得到一直以来所奢求的真正的内心的宁静。
如是想着,游驹已经从草药背篓中选取了甘草和另一种陈东卓认不出的草药,至于如何配伍,陈东卓已然不记挂了。他偏过头,发觉身侧空荡荡的,不知何时郭无是退出了寮房,略微向外张望,依稀从两扇门的缝隙中窥见郭无是的身影——
此时,对方正与人交涉,只见他诉说之际形诸于色,几至失态的地步,至于站在郭无是对面的人是谁,被那扇陈旧木门遮挡了去,陈东卓看不见,至于谈论的内容,更是无从得知,郭无是虽然看起来情绪极其激动,但仍克制着压低了嗓音,不欲为外人所知晓。
好怪。
十二也不在寮房中。
守在他们身边的一个小和尚已经端了两次水过来,清水送来,血水端走,柳楚雄的情势并不乐观,血只是暂时止住,加之前不久与郭无是过招那一遭,内伤并不算痊愈了。
陈东卓很担心对方熬不过今晚。
取出的箭头被游驹细心包在纱布中,放置在床榻边,斑驳血迹透过纱布,“柳兄弟,这淬了毒的箭头我先替你保管好。”
闻声,柳楚雄紧闭着的双目稍稍睁开些,原本清明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他好像疲惫极了,连睁开眼都变得如此艰难,因过度失血而干涸的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很难想象几炷香的时间前,这还是一个生龙活虎的河朔汉子,扪心自问,陈东卓其实是不愿承认的……
但这确实是一个将死之人的面相。
游驹俯身在柳楚雄耳畔说道:“别忘了。”
弥留之际,那双眼中渐趋黯淡的光又如将熄之火随风复燃了一瞬。
游驹继续说:“别忘了,你还有一箭之仇未报。”
柳楚雄的手指轻微弹动几下,惨白的嘴唇开合似有话要说,陈东卓看在眼里,凑近些小心翼翼俯下身去听,却什么也没听到。
游驹在旁幽幽叹了口气,取来身后的包裹,从其中的瓶瓶罐罐间翻找些什么,“陈兄,请倒碗水来。”
陈东卓这才想到,忙碌到现在,游驹貌似一口水还没喝上,于是赶忙走到木桌前,拿过粗瓷碗倒了碗水端给游驹,走到对方面前,只见游驹一手拿着个纸包,一手接过水碗,先将碗中的水喝去大半,继而细致地将药粉溶解在剩余的水中。
“好在你冲过来,柳兄弟的身形错开几分,虽然凶险,却没有正中要害,立即要了他的命。”游驹喃喃说道,偏过头看陈东卓。
倒没明着质疑他是如何提前知晓刺客埋伏的,只是也差不多了。
陈东卓自认没必要隐瞒,于是开口道:“当时月辉正照在对方的千机匣上,于是叫我见了光。”
“千机匣?”游驹淡声反问了句,“这偌大的江湖,能称得上千机匣的不就只有……”
游驹没有继续说下去,挑破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与陈东卓所料想的如出一辙,游驹也不是那个看起来开朗快活的傻小子,虽不至心机深重,倒是一点也不傻。
游驹将调和了药粉的水用自备的瓷匙一点一点喂给柳楚雄,虽然躺在榻上的柳楚雄喝得很少,但游驹手法熟练,耐心又更胜一筹,很快碗里的水便见了底。
陈东卓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很难想象,这是个富贵人家出生的公子哥,在照顾人上,倒是——陈东卓也不知该怎么形容,一改心中的刻板印象,当然他也清楚时代的局限性注定这种人身上是存有一些问题的,但同样不能全盘抹灭的是体现在个体身上的优秀品质。
“陈兄?”游驹摆了摆手,许是发觉陈东卓有些出神,继续说道:
“还须运转周天,催发药力,陈兄,你过来搭把手,扶他起来。”
“好。”
在游驹的指导下,陈东卓慢慢扶起柳楚雄,说实话并不容易,这副躯壳沉得要命,重要的是他能清晰感受到最后的一点生气正在消逝。
陈东卓在前扶稳身躯,游驹坐在柳楚雄身后,深吸入肺,又长舒了一口气,接着推掌在背,为垂危的柳楚雄运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开始的游驹尚且游刃有余,渐渐地,他的双臂开始不由自主地颤动,陈东卓眼见游驹额上渗出的豆大汗珠滚入眉峰,此时的对方似乎五脏翻覆,腰背拘急,中有隐痛难忍,直到游驹冷汗淋漓,再也坚持不住,这才收回双手。
“你还好吗?”陈东卓心间一急,追问道。
游驹轻点了点头,欲起身却身形打了个晃,再度坐回榻边。
陈东卓安顿柳楚雄躺回榻上,转头关照一侧的游驹,游驹却道:“能不能熬过今夜,就看天意了。”
正对上游驹的视线,陈东卓忽而感到对方似是衰颓了些,瞬间老了几岁,此时的游驹显然一心系一人,全然顾不上他自己,陈东卓想劝他歇息一阵,反为游驹所劝:“陈兄,照料病患的事上你不在行,不如移步居士寮休息吧。”
推托不过,陈东卓走出寮房,方才送药的老僧和端水的小和尚都不知去向,忙碌到现在他这才想起站在门口的郭无是呢?还有十二全去哪了?他从没见过郭无是那个样子,说是方寸大乱也不为过。
不知觉间,陈东卓竟走到永宁寺正殿。
陈东卓向来不信神鬼之说,他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存在于那个现实世界上亦有很长的时日,只是看着眼前的莲花拜垫,不知为何,他突然有跪下来的冲动。
“保佑这霸刀弟子,他还很年轻。”
这一辈子理应很长,请别止步于今夜。
“我愿用我十年阳寿换柳楚雄活。”
陈东卓抬起头,眼前大雄宝殿的造像宝相庄严,神光内敛,一双慈悲眉目注视着自己,肃穆之中,似将尘世万相尽收在眼。
您听见了吗?回应了吗?
佛前寂静,陈东卓不再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