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寺内一派祥和静谧的景象,间或几只飞鸟掠过,带来的啁啾声点缀在林间,小和尚推开门迎接清晨第一缕熹微的日光,舒展筋骨之际,迎面见一道身影自居士寮内走出——此人正是陈东卓。
陈东卓的步伐生风,看起来行色匆匆,正赶向柳楚雄所在的寮房。
“陈施主!”小和尚越过门槛,对着陈东卓施了一礼。
小和尚笑盈盈地抬起头说:“那位姓郭的施主昨夜下山之前,托小僧带一句话给施主。”
“什么话?”陈东卓有些心焦,不由得追问。
小和尚又说:“施主莫急,郭施主说他与同行的那位女施主去到临河酒肆,必定还此事一个公道。”
陈东卓指了指不远处的寮房,“他们知道吗?”
“哦,小僧昨夜送两位施主下山,返回寺里的时候,施主们已歇灯了,所以尚未告知。”
这小和尚的双眼尤为明亮,带着股子不染尘灰的天真。陈东卓不由得想,若干年后,当淮阴郡改叫了楚州,当永宁寺难当一劫,这小沙弥是否还留在此地,而自己有必要在当下提点他一句以备后患呢?
思来想去,陈东卓却没有说。
那小和尚见陈东卓许久不说话,合掌再施一礼。
“施主,与小僧一道去寮房?”
陈东卓道:“剩下的事就交由我来办吧,你不必挂心了。”
小和尚却说:“师父交代小僧今晨要照看柳施主,这一遭是非去不可的。”
陈东卓只好点了点头,由那小和尚带领着,走向寮房。
寮房的房门虚掩着,引路的小和尚走在前,叫了声门:“小僧特来拜会,不知游施主方便与否?”
“请进。”只听寮房内的游驹又道一声,“小师傅,请进。”
听游驹叫他“小师傅”,那小和尚笑盈盈回头看了眼陈东卓,应道:“好好好。”
言罢,又颇童趣地趴在门缝瞧上一眼,这才伸手推门。
陈东卓却忽而不愿进门了。
他一面很是担忧柳楚雄真出什么闪失,一面又不愿看柳楚雄在榻上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知为什么,他很抵触看见这个,虽说生离死别是每个人都必须历经的,可陈东卓就是不愿面对。
门推开,日光斜斜地在地面铺开,觅着那道光,陈东卓抬起头来——
率先入眼的是站在床榻边的游驹,他正一手端着粗瓷碗,另一手拿着自备的并不与之相配的精致瓷匙,见陈东卓进门,有些欣喜道:“陈兄,你也来了!”
游驹以眼神示意陈东卓向床榻上看,只见此时安然靠坐在床榻上的不是柳楚雄又是谁!
昨夜,柳楚雄那因失血过多而略显灰白的面色转红润了些,眼神尚不清明,其间有挥之不去的倦意,看样子还须恢复一段时间,见陈东卓看向自己,柳楚雄略微颔首致意。
一旁的游驹解释道:“我让他最近先少开口说话。”
“游兄弟不愧为小神医。”回想起昨夜,陈东卓心有余悸,于是问:“昨夜那碗里的,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
游驹好似猜到了他一定会这么问,先是在脸上绽开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用瓷匙搅了搅碗中的水,才道:“是师父留给我的,据说可保命用,昨夜看情势危急,就先拿出来用了。”
听闻游驹的话,柳楚雄略微转过头,淡淡地望向游驹,若有所思。
游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嗔怪一句:“看我做什么,柳兄弟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伤,这救了命的药粉钱你我日后再算!”
这一句反倒惹笑了柳楚雄,他轻咳了两声,将视线挪向别处。游驹端着粗瓷水碗,忙不迭地为柳楚雄送上一勺水润喉。
“游施主,不知柳施主他可有什么忌口,小僧这便去准备。”那小和尚探过头来,询问道。
原是因他个头太小,三人差点将这早就进了门的小和尚遗忘。
游驹赶忙将手中的粗瓷水碗交到陈东卓手里,“走,请小师傅先带我去看看今晨的斋饭。”说罢,便随小和尚出了寮房。
陈东卓向床榻边靠拢些,舀了一瓷匙水送到柳楚雄嘴边,他二人如此沉默着一个喂水,一个饮水。期间,陈东卓考虑着要不要将唐门的事告知柳楚雄——
至于唐门中人与霸刀柳家的纠葛,他依稀记得是谁悔婚了,唐小婉?叶凡与唐小婉私奔也应该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又是谁成婚了,唐书雁?对,唐书雁与柳静海,不可谓不风光大办。
陈东卓只记得他看过官方出版的《隐元年鉴》,当下的是天宝八年,其中唐门相关的寥寥几句,只有唐傲天还在搞事:唐傲天在唐门密室给叶凡出难题。让穆玄英在唐门住下,为了夺取穆玄英手上的剑谱,用计把穆玄英引到南诏送死。
你个糟老头坏得很!
念及此,陈东卓尚未找到一丝与霸刀山庄的联系,如果说唐门的人要刺杀霸刀的人,必然不会是唐老太太授意的,毕竟唐家堡好像也额外接些刺杀的活计,这之中可能有误会在。还得等郭无是和十二从那临河酒肆回来,才知道店小二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这兰英酒中许是有些门道在。
如此想着,柳楚雄却率先开了腔:“陈兄,有事但讲无妨。”
陈东卓回头望了眼空空如也的门槛外,思来想去之下,将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柳兄弟可曾与唐门中人有过节?”
“并无。”
柳楚雄几乎不容留思索的空间,直接答道,可见对此完全没有疑虑。
“难道说行刺于我的是唐门中人?”柳楚雄将问题反抛还给他,神色颇为深沉,一双眼定定看向陈东卓。
陈东卓正要点头,听一阵脚步声拢向寮房,只好以指封唇示意柳楚雄不要再说了,但他完全忘记了“哈波克拉底手势”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埃及,虽是全球通用的手势,但柳楚雄他看不懂,柳楚雄的情绪也略显激动,自顾自地说道:
“不承想我河朔柳家也有腹背受敌的一日,师父说的不假,蜀中唐门到底是不可尽信!”
哥,别说了,我跪下来求你别说了……
已然太迟,游驹的身形正巧被陈东卓遮住,于是他迈入门槛,将柳楚雄口中所说听个真切,自然也猜到几分。
“柳兄弟底子好,身子骨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又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换作旁人,捱不过昨夜的。”游驹将食盒提到桌边,这才开口。
柳楚雄哽了一下,道:“还是游郎中妙手回春。”
“但话——还是少说为妙。”说罢,翻开木制食盒的盖子,将斋饭和木筷从中取出。随后转头同陈东卓说:
“陈兄,那小师傅已备好斋饭,就在五观堂,你且去吧,这边的事由小弟料理。”
“好。”陈东卓点了点头,又想到些什么,止住了脚步,“对了,郭无是和十二去了临河酒肆,估摸着是为兰英酒的事而去的,且等等消息,柳兄弟也好在此地好好休养一阵。”
别过游驹与柳楚雄,陈东卓出了寮房,打算到游驹所说的五观堂用斋饭,他确实也有点饿了,说来也巧,他一出门,就见那小和尚迎面走来,原是怕他迷路,特地来寻陈东卓的。
又是小和尚走在前,陈东卓尾随在后。
陈东卓觅着地上的石板,不发一语,按理说永宁寺的香火鼎盛,小和尚应该惯见了香客,不知为何,陈东卓觉得对方的僧侣生涯似乎很寂寞,既无说得上话的同龄,又无花花世界,倒是适合修行。
只是这样的日子,自己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快到五观堂,小和尚借机觅了个话头:
“昨夜下山之前,小僧见陈施主跪在大雄宝殿前的拜垫上,不知——”
小和尚后续说的话,陈东卓已然不入耳了。
一个想法轰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雾草,我的十年阳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