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是疯了。
陈东卓心想。
远山树影笼罩在月光下，面对骤然而起的风势，唯有傲立其中，看似无尽的石阶将路途引向山顶的永宁寺——十二走在最前面，紧随在后的是柳楚雄和郭无是，再之后才是游驹与自己。
山风阴恻地绕过身畔，接着奔袭向无明远方，陈东卓几度回首，不见有人尾随他一行上山，只是心中始终惴惴难安。
我到底为什么而担心呢？从扬州城赶往楚州一路来都太顺了，平顺的故事到此处亟待一个波澜来打破平静的湖面，作为一个只能看见波纹蔓延开来的角色，他更想知道那颗破坏他平静生活的石子在哪，想顺沿那只投石子的手向上看去，看清投石人的脸，想知道对方是谁，受谁指使，意欲何为。与其说知根问底，不如说更想在石子落入湖面之前就抓住它，兵不血刃，上兵伐谋，不外如是。
陈东卓仰起头，望向幽暗的去路，嶙峋奇貌，乱石穿空，如他所料想一般，接近半山腰出现一棵歪脖树，陈东卓叫不上树的名字，时至暮春，这棵歪脖树的树叶呈现出枯黄的迹象，丝毫没有因春天的到来而重新焕发生机。
与游戏里一模一样。
陈东卓留意到这棵歪脖树之后，背靠山石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藏匿其中。
他正思索要不要与众人告知一声，歪脖树上一片叶的飘落吸引了陈东卓的注意，那片叶的轨迹漂亮极了——随风而起，又经在旁的风势打了个涡旋，翻了几回身，直至不再被风托举，落入一旁的悬崖。
此时，歪脖树后的暗影越发深沉了。
陈东卓挪回目光，他也发现了这一点。
风骤然起势，掀得衣袂翻飞，陈东卓的脚步跟着一顿。
歪脖树原本密实的枝叶随风摇晃着。
月光自树影缝隙洒落，照在了什么上——
淡然流转的光芒，紧接着归于黯然。
在猎猎风中，陈东卓看见了。
那轮廓与紧盯猎物的狩猎者无异，仿佛在暗处早已蛰伏多时，是谁？十二、柳楚雄、郭无是、游驹还是自己，对方的目标是谁？
来不及多想，陈东卓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游驹，确保他离开他应在的路径，接着是郭无是，陈东卓尽力用身躯撞向对方，这并不容易，陈东卓感受到心脏悸动了一下，熟悉的窒息感弥漫在胸腔中，郭无是惊愕地转头，他二人的目光没有顺利对上，陈东卓已然大踏步向上，去拉十二的手臂。
与柳楚雄错身之际，十二听闻声响已经回过头来，陈东卓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一发箭矢破空而来。
陈东卓只知道自己一脚踏空，栽向前方的石阶，一瞬之间，他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然而身侧只有一人。
可他偏偏没能救下对方。
那箭矢惯性之大，甚至将下盘极稳的柳楚雄都带向后方，陈东卓伸手去抓对方的衣袖，那盈紫的锦缎划过指尖，二人各自摔向两边。
好在郭无是托身在后，挡住了几欲倾倒的柳楚雄，这时，率先反应过来的游驹也迎了上来，搀扶起柳楚雄。
“我去追！”郭无是暴喝一声，蹬踏而起直追那道飘忽的黑影而去。
陈东卓爬起身，顾不上身侧的疼痛，他看向柳楚雄：殷殷的血很快洇湿箭矢周遭的衣衫，这河朔汉子似乎还佯装几分从容模样，只是惨白月光之下，对方的面庞也越发惨白。
“我没事。”
柳楚雄抬手便要拔除箭矢，被游驹一把拍开手，“没本公子的允准，谁也不许动。”
只道说一不二，柳楚雄倒是真不敢轻举妄动了。
游驹以两指沾取那血捻了捻又闻嗅一番，开口道：“是蛇毒，防伤处止血的蛇毒。”
陈东卓四下望了望，确认此地暂时安全，才转头问十二：“这永宁寺离这里还有多远？”
十二不假思索地答道：“很快，不足一盏茶的功夫。”
游驹却说：“来不及了。”
说罢，便扯开柳楚雄的衣衫，又由百草卷中择了把短刀抽出，游驹看准时机手起刀落，斩断箭柄，接着俯身吸吮伤处的残血，啐在一旁，几次三番之后，向陈东卓招手，“拿酒来。”
陈东卓正疑惑时，郭无是从他身边经过，原来不知何时，郭无是已悄无声息地返还，就站在陈东卓身后。
郭无是身手利落，从腰际的红绳上摘下酒葫芦，递给游驹。
游驹先灌了口酒，细细漱口，继而将残酒倒在伤处。烈酒刺激下，柳楚雄的身躯剧烈颤动了一阵，他抖手按在一方山石上，不发一语，原本惨白的脸色更加惨白。
站在远处的十二欲将手中的兰英酒递给游驹，却被回绝，“里面有薄荷冰，用在伤处不宜愈合。我之前不懂这香气是为何，现下想来……”
游驹边说边扯下衣裳下摆的布条，为柳楚雄包扎伤口，简单处理过后，为柳楚雄理好衣衫，“郭无是，来搭把手，切记轻起慢走。”
陈东卓来不及想游驹接下来所要说的“现下想来”是想到了什么，只是他脑子里已经乱作一团，他依然跟在最后，由十二带路，一行人往永宁寺走去。
论轻功，强过丐帮的几乎全无可能，要想逃过郭无是的追逐，只有一种可能，陈东卓完全清楚：
是浮光掠影。
蜀中唐门的独门秘技，施展之后可隐匿身形。
只是这之中有关唐家堡什么事，陈东卓想象不到，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运气好的话，能看到第二步，只是这样太被动了。
我不喜欢被动。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蜡丸中字条引他一行人来到楚州，不，准确来讲，是引柳楚雄来楚州，赴这一场必死之局，可问题是，敌人怎么知道他们会来到永宁寺？
陈东卓将目光聚焦在一个人身上：十二。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十二主动抑或被动成为了这个计划的一部分，那么十二来永宁寺半山腰要取的物件又是什么呢？
最关键的是十二这个人可信吗？
突然，另一个想法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中，陈东卓几乎不愿相信，那就是无论这个阴谋会将众人引向何处，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柳楚雄的死或伤，任何一个错觉、一个失误判断、一个不那么正确的决定，最终都会将霸刀山庄拖入深渊。
枫华谷一役，看似牢不可破的唐丐联盟也面临分崩离析，相互猜忌。
况乎现在，在已经集齐的元素里，陈东卓得以窥见一丝端倪，如果说北天药宗重建离不开霸刀山庄的协助，那他绝不希望这层关系蒙上任何阴影。
绝对不能。
完全不允许。
陈东卓抬起头，不远处，永宁寺巍然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