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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唐敬

日近暮时,晚来风急,白田渡码头樯橹林立,各色人形混杂,接连上演相遇与诀别的戏码,在这乱中有序的忙碌底色下,一艘客船抵靠岸边,船板吱呀作响,率先走出船舱的是一名身高七尺有余的俊秀男子,深色衣袍,他环视一周,将码头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

他终于来到宝应了。

宝应,时名安宜县,地处江淮漕运要道,是贯通南北,消息往来的宝地。

那男子在白田渡码头略一站定,几乎是立即,认定一个方向拔腿便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唐敬。”

月光白晃晃地照进高楼,方才出现在白田渡码头的俊秀男子跪在金丝暗织的宣州红线毯上,但见他低垂着头,而受他跪拜的人此刻正负手而立,站在栏杆旁。

“若说川蜀一带高某只想到了你,唐敬,你作何感想?”

负手而立的男子一拂袖,回转过身,面向跪着的唐敬,这高姓男子相较于唐敬更为相貌堂堂一些,玉带华服,其身份尊贵不言而喻。

唐敬并不说话。

“早些时候,子衣极力举荐你代唐平出蜀协助于我。”高姓男子进前一步,任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唐敬周身,“呵,听闻那唐平在唐家堡中素来事事压你一头,你自小不会说话,想必有苦难言。抬起头,让我再看看你的脸。”

唐敬顺从地抬起头,却不直视对方,高姓男子伸出手轻托起唐敬的下颌,侧过身借月光如此这般地端详一番,见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之中似有几分女态,高姓男子心底却知这些年的栽培是有用处的。

唐敬不仅是安插在唐家堡的一根尖刺,同样来到俗世,也是一把能插进敌人心脏的好刀。

只有为我所用才是真正的有用。

“今日之事是高某全权交予你的,你可懂?”

高姓男子撤走手,由衣袍内袋取出一小瓷药瓶来,唐敬恭敬接过。随后高姓男子再度回身去觅向明月处,他款款而谈:

“有道是弦上之箭,不得不发。这是今日份的解药,十日之内你赶回安宜来再拿解药。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不必多说了吧,去吧,莫叫我与子衣失望。”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唐敬已然褪去外袍露出内里的夜行衣,面上覆着面具,惨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平添了几分萧索意,全无觉察的唐敬从包裹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千机匣,他手中所持的武器名为破樊笼。

所向皆樊笼,唯应寻此路。

他眉目间稍显思量之意,将手抚在盛有弩箭的箭匣上,这一托唐敬便知匣中弩箭还剩余多少,他在心中盘算一番,来到栏杆旁,一纵身消失在夜色里。

白田渡码头一艘客船等待着唐敬,这条路向北沿邗沟,经白马湖、黄浦溪、射阳湖,直达淮阴郡(楚州)末口入淮。

也是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唐敬踞守淮阴郡(楚州)的第三天,他确信对方会来。

只因高昌爵留给他的字条,上面将刺杀目标的体貌特征写得足够清楚,最顶尖的刺客要相信情报来源,他不懂这于神策何益,唐敬所要做的就是完成刺杀任务,然后拿到解药,接着完成刺杀任务,再次拿到解药——至于其他的,他全然不去想。

天宝五载正月初二,唐敬曾因事耽搁了行程,断药三日,五内如焚,痛不欲生,他不愿再经受一次了。

唐敬趴伏在山石间,紧紧盯着这条上山的必经之路,耳畔的风猎猎作响,这很不利于出手,但完全难不倒唐敬,他略微抬起手,感受着风向与风速,此时迂回的风在他周身打了转,无奈唐敬只好摘下最近处的一片叶子,轻轻放手看它的走向。

与此同时,唐敬远远看向山下,石灯静静伫立在原地,几不可见。不知是老天爷护佑起刺杀目标还是怎的,唐敬守在半山腰处,身侧一时狂风大作,完全干扰了他的刺杀行动。

唐敬几度架起千机匣又几度作罢,刺杀目标,准确地讲,是刺杀目标们正亦步亦趋,貌似急着赶往山上,又是一个月夜,唐敬不敢掉以轻心。借树影遮挡,他站起身,右手托起千机匣,左手把持引窍,真正做好准备——

一吸一呼之间,唐敬将千机匣的星标对准了刺杀目标。

他几乎屏尽了呼吸,压抑住心脏的搏动,全然投入到对外物的感受:风过处,叶翻飞,箭矢一出,便无追回的可能,这就是他唐敬要取的命。

箭矢星如雨,百里追孤魂。

百里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