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王府寝房之内,烛火摇曳,暖光昏沉。
自回府后,纳兰玥便寸步不离地僵坐在床榻边缘,身姿木讷僵直,双眸一瞬不瞬地凝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
她双膝抵着榻沿,双手轻轻搭在床沿,连指尖都不敢挪动半分,生怕稍一动弹,便会惊扰了重伤垂危的胡修。
连日紧绷的心神、方才绝境惊魂的后怕,尽数压在心头,让她整个人失了往日鲜活,只剩满心焦灼死寂。
“阿玥。”
纳兰泱缓步立在榻边,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微叹,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放柔了嗓音轻声安抚,“旭川来了,专门赶过来替胡公子诊治,你先让他近前看看伤势。”
闻声,纳兰玥方才从混沌失神中骤然回神,眼底迷茫未散,恍惚着起身。连日心神俱疲、心力交瘁,她双腿发软、身形虚浮,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转瞬掠至身前。
都珩眼疾手快,稳稳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力道温和稳妥,堪堪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免去一场磕碰。
此时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李润兮提着沉甸甸的药箱匆匆入内。
外头细雨淅沥未歇,他额前碎发被雨雾濡湿,沾在光洁额间,衣袂边角带着微凉湿气。
他抬手轻轻拨开围立榻边的众人,身姿利落挤至床榻跟前,将随身药箱轻轻搁置在旁。
“方才城中落雨,路途湿滑耽搁了些许时辰,来晚一步,诸位见谅。”李润兮直起身,带着几分歉意含笑致歉,语气温和随性。
“旭川不必多言,先救人要紧。”纳兰泱侧身让出位置,指尖直指榻上气息微弱的胡修,语气凝重急切,“他肩头中了致命冷箭,危急时刻自行折断箭尾,箭尖残留血肉之中,伤势凶险,你速速看看该如何诊治。”
“殿下稍安,容我先查验伤势。”
李润兮摆了摆手,敛去笑意,神色转为肃穆专业。他先是俯身抬手,指尖轻贴胡修额间肌肤,探查体温热度。
确认未有发热发炎、暂无感染凶险后,他悄悄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指尖轻柔,小心翼翼褪去胡修沾染血污的外层衣襟。衣衫缓缓掀开的刹那,一片狰狞可怖的血色创面骤然映入众人眼帘。
浓重腥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弥散在整间寝房,呛得人几欲眩晕。
常年诊治伤患的李润兮早已见惯重伤创面,神色未变,抬手从药箱中取出一叠叠洁净如雪的纱布,指尖稳如磐石,细细擦拭干净伤口周遭凝固的污血。
血污尽数清理干净,深处伤势彻底暴露无遗。
半截玄黑箭碴深深嵌在血肉肌理之中,死死扎根肩头,细小的血珠源源不断从创口缝隙缓缓渗出,染红周遭皮肉,触目惊心。
而在箭伤旁寸许的位置,一方小巧精致、纹路凛冽的玄色图腾,赫然印在肌理之上。
线条凌厉,形态张扬,是一头栩栩如生的苍狼首纹,眉眼桀骜,自带漠北之气。
立在床侧的胡金余光瞥见那枚狼头图腾,脸色骤然一沉,眸光晦暗不定,双拳悄然攥紧,眼底藏着万般复杂心绪,却始终缄默不语。
与此同时,李润兮擦拭伤口的指尖猛地微不可察一颤。
他下意识偏头,飞快瞥向身后的纳兰泱与都珩二人。
只见原本神色沉静的二人,此刻皆是眸光骤凝,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那枚狼首图腾。
四目悄然对视一眼,无需言语、无需解释,二人眼底皆是了然肃穆,瞬间便读懂了这图腾背后暗藏的所有身份隐秘与渊源。
李润兮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狰狞伤口,看着创口不断渗血、周遭肌肤泛起层层涟漪状淤青淤肿,不由得轻啧一声,神色愈发凝重。
他侧身转头,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精致白瓷小瓶,沉声开口细说伤势:“箭尖残留体内、扎根太深,加之箭刃带毒、淤血淤积,眼下唯有拔出残箭,方能彻底止血清创。后续还需缝合肌理、上药包扎,方能稳住伤势、愈合创口。”
“此人着实隐忍狠绝,自行折断箭尾虽是暂时止血、保住性命,却也让残箭嵌得更深,剑锋割裂肌理,后续拔箭必定大出血,凶险万分。”
闻言,一旁焦灼等候的纳兰玥心头骤然一紧,眼眶瞬间泛红,急切上前追问,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旭川哥,那、那他还有救吗?会不会……会不会有事?”
“公主莫慌。”李润兮见她泫然欲泣,连忙放缓语气,扬了扬手中白瓷药瓶安抚道,“有我在,定然保他无碍。这里面是秘制麻沸散,镇痛护脉、减缓剧痛,待会儿我亲自操手拔箭,止血清创、缝合上药,后续按时服药休养,不出两日便能稳住伤势、渐渐好转。”
纳兰泱看着自家妹妹双眼通红、泪眼婆娑、心神俱裂的模样,心头满是心疼,连忙出声催促:“既已有万全法子,便速速动手医治,莫再耽搁拖延,多等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好好好,这便开始。”李润兮无奈应声,随即转头吩咐,“来人,取一只铁盆,再备一坛烈酒过来。”
“我来!”
立在房门口的陈不晚立刻应声上前,语速利落,“主子寝房内恰好齐备。”
话音未落,她快步奔向梳妆台前,取下壁架上的鎏金铜盆,倒掉盆中清水,又俯身从梳妆台底翻出数坛陈年杜康烈酒,尽数倒入铜盆之中。
端着盛满烈酒的铜盆,她小心翼翼回身:“诸位公子、殿下暂且避让,谨防酒液洒落。”
都珩见状上前,伸手稳稳接过沉甸甸的铜盆,身姿沉稳。
又示意纳兰泱搬来一张木椅,安置在李润兮身侧,方才将铜盆稳稳落地放稳,腾出诊疗空间。
一切准备就绪,救治即刻开始。
李润兮先将白瓷瓶中的麻沸散细细均匀撒遍整片创口,浸透血肉、渗入肌理。
随后将细针、丝线尽数浸入烈酒之中浸泡消毒,又反复擦拭数层纱布,做好万全术前准备。
真正临到拔箭关头,方才说得笃定从容的李润兮,指尖却悄然沁出薄汗。
他一手稳稳按住创口周边皮肉,一手扣住内嵌的断箭,额间细汗层层渗出,喉结不停滚动,心底难免忐忑紧绷——这般深嵌入骨的残箭,稍有不慎便会撕裂大血管,瞬息便可致命。
僵持片刻,迟迟不敢贸然下手。
“旭川哥。”
纳兰玥看着榻上少年苍白无血、毫无生气的面容,心乱如麻,当即上前轻声开口,语气坚定决绝,“我来拔箭,你只管善后止血。”
李润兮猛地抬头,满眼惊疑,连忙劝阻:“公主万万不可!拔箭凶险至极,分毫差错便是生死之别,绝非儿戏!你……你当真可行?”
纳兰玥未曾多言,径直俯身将双手浸入冰凉烈酒之中,反复清洗消毒,抬眸时眼底只剩一片沉稳笃定:“我可以,信我。”
见她态度坚决、不容置喙,李润兮只得起身退让,将位置让予她。
纳兰玥稳稳落座榻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心疼。她指尖精准扣住外露的断箭,掌心稳力、不晃不抖,看准角度,骤然发力,利落往外一拔!
嗤——
深埋血肉的残箭瞬间离体!
滚烫热血喷涌而出,溅落飞溅,点点猩红尽数洒在纳兰玥清丽的脸颊、衣襟之上,触目惊心。
“快!止血散!我药箱中黄瓷瓶!”李润兮不敢迟疑,即刻俯身用干净纱布死死按住喷涌的创口,高声急呼。
纳兰玥刚欲起身翻找药箱,一道修长身影已然抢先一步。
都珩眼疾手快,瞬间从药箱深处取出黄瓷药瓶,稳稳递至李润兮手中,分寸不差。
李润兮迅速挪开按压的纱布,见大出血势头已然暂缓,当即抖开瓶中细腻雪白的止血散,均匀厚厚撒满整片狰狞创口。
待鲜血彻底止住、不再外渗,他方才取过烈酒消毒、明火燎烫过的细针丝线,俯身垂眸,凝神专注,一针一线细细缝合撕裂的肌理皮肉。
紧绷满室的气氛终于缓缓松弛。
众人悬在心口的巨石尽数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浊气。
纳兰玥僵立原地,满身血污,手脚发软、浑身脱力,连日惊惧、焦灼、后怕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疲惫酸软,险些站立不住。
都珩见状,率先轻步走出寝房,避开屋内狼藉血腥,留出私密空间。
纳兰泱看着床边静静守着胡修、满眼执拗的胡金,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妹妹,伸手轻轻拉过纳兰玥的手腕,附在她耳畔,压低声音轻声道:“阿玥,随我出来一趟,我有要紧话同你说。”
纳兰玥此刻心神恍惚,只是木讷点头,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望向榻上安然沉睡的胡修,终究还是跟着纳兰泱缓步走出房门。
庭院夜风微凉,吹散一室血腥烛火气。
纳兰泱立在廊下,看着妹妹憔悴落寞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提点其中利害,眉宇间满是犹豫为难。
一旁的都珩看穿他的迟疑,主动上前,语气温柔平和,徐徐开口,替他道明关键:“阿玥,方才诊治之时,你可有看清胡公子肩头的狼头图腾?那是漠北十三部胡狼部的专属族纹,独一无二。他,是漠北之人。”
纳兰玥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残留的点点血渍,眸光平静无波,低声喃喃:“原来你们犹豫迟疑的,是这件事。”
她抬眸望向身前二人,眼底褪去柔弱,多了几分执拗与坚定,方才悬着的心尽数落在胡修伤势之上,语气不自觉带着几分沉重心气:“他早已坦诚告知我,他本就是漠北人。王兄与洵亦哥哥,是觉得大朔与漠北世仇深重,容不得他,是吗?”
“阿玥,你误会了。”纳兰泱连忙上前打断,生怕她曲解心意,急急解释,“洵亦并非此意。此前胡公子一直谎称自己是幽州人士,我与洵亦只当你全然不知他的身世来历,故而特意寻机会告知你实情,并无半分驱逐、忌惮之意。”
“是吗?”纳兰玥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通透与怅然,转身便欲折返屋内,“可我知晓你们心中顾虑。”
“可我只记得,山林绝境,是他舍命救我;别院箭雨,是他以血肉之躯替我挡下万箭杀机。”
她驻足回身,眸光清亮,字字铿锵,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与执拗:“大朔与十三部的世仇,是朝堂之争、是帝王之策、是疆域纠葛,从来与他无关,与我无关!若不是皇室步步紧逼、强占漠北祖地、掠夺北边四城,何来连年战乱、百姓流离?”
“阿玥!”纳兰泱眉头紧蹙,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语气骤然严厉几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可知晋阳关是大朔最后的屏障!北边四城是国门要塞,一旦归还漠北,便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将大朔万里河山、满城百姓尽数送至铁蹄之下!十三部诸王个个野心勃勃、凶悍善战,绝非良善之辈!你岂能如此天真片面?”
“王兄这般论断,何尝不是武断偏颇?”纳兰玥微微用力挣开他的桎梏,眼底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战火绵延,流离失所的从来都是两地无辜百姓!大朔戍边杀伐、漠北拼死守土,何来绝对的对错?我从不想见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她抬眸直视二人,语气愈发坚定决绝:“再者,家国世仇,怎可牵连私人情意?难道只因他出身漠北,我便要忘了他数次舍命护我、待我赤诚真心,便要刻意疏离、心生怨怼?这世间真正可恨的,从来不是他,是高居庙堂、挑起战乱、视人命如草芥的帝王!”
“我从未说要你怨他、疏他!”纳兰泱被她曲解心意,心头烦闷无奈,嗓音不由得抬高几分,满心皆是无力,“我只是告知你他的身世,让你心中有数、切莫被隐瞒蒙蔽!家国纷争本就不是你我能左右,更不该牵连你们二人真心!”
“知晓便够了。”
纳兰玥不愿再多争辩,轻声打断他的话语,眸色淡然,转身抬手推开寝房门扉。
“无需多言,我心里明白。”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开合,隔绝了廊下晚风与争执。
只留纳兰泱立在原地,满心气恼、无奈郁结,怔怔望着紧闭的房门。
一旁的都珩静静伫立,眉目深沉,始终沉默无言,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思虑,将所有纠葛、心事尽数敛于眸底。
庭院夜风萧萧,烛影摇晃,一场暗藏身世、家国、世仇与真心的纠葛,才刚刚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