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夜风轻轻卷动衣袂,吹得檐角铜铃细碎轻响。
都珩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着纳兰泱孩子气般扒着门框、兀自耿耿于怀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轻声打趣:“阿玥都进屋守着人了,你还兀自生着闷气?”
纳兰泱这才悻悻收回目光,转过身双手叉腰,唇瓣撇得老高,眉宇间满是无奈又好笑的郁气:“这丫头真是越大越不听话,方才还敢句句顶嘴、字字反驳我。你方才也看见了,张口闭口都是阿修,句句替漠北说话,护得紧得不得了。我这个亲兄长好生劝诫,反倒成了恶人,真是越想越气。”
“好了,莫气了。”
都珩缓步踏上青石台阶,朝着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掌,月色落在他指尖,温凉柔和。
“阿玥她自有赤诚心性、爱恨坦荡,你我不必苛责。夜深露重,我们先回去,留他们二人独处片刻,静静相伴也好。”
纳兰泱别扭了一瞬,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抬手,稳稳握住他递来的掌心。
二人指尖相扣,暖意相抵,方才心头郁结的闷气,悄然散了大半。
月下庭院,碎石铺路,树影斑驳错落,清辉洒满周身。
纳兰泱一边随他缓步前行,一边忍不住低声呢喃,满心纠结:“洵亦,你说我方才的话,是不是真戳到她的逆鳞了?不过是如实告知身世利害,她倒好,句句偏帮漠北,不知内情的,倒要以为她是漠北长大的公主。”
都珩掌心微收,握紧他的手,步伐从容舒缓,闻言低低浅笑,语气温和通透:“我倒觉得,阿玥所言句句真心,并无过错。”
“胡修此人,行事磊落、心性纯良,数次舍命护佑阿玥,从未做过半分损害大朔、残害百姓之事。出身漠北、身带部族图腾,从来不是他的过错。”
他抬眸望向天边一轮皎月,眼底藏着温柔期许:“若来日十三部真能更迭贤主,上位者勤政爱民、罢止战火、善待子民,边境无狼烟、将士无牺牲,两地百姓安居乐业、互不侵扰,何尝不是天下苍生之幸?”
“你二人倒是想得太过天真圆满。”
纳兰泱随手抬手,摘下路边一片青叶,捏在指尖反复捻搓,叶片被揉得微微发皱。他眸光沉静,透着身居高位的清醒与顾虑:“漠北与大朔百年世仇、疆域纠葛根深蒂固,哪有这般容易化解。想要真正修好,首当其冲,便是归还北方四城、重启当年先祖定下的联姻盟约。”
“婚约不过一纸情义,好办得很。可北方四城是大朔北境屏障、国门咽喉,一旦归还,北关无险可守。来日若是漠北更换大汗、撕毁盟约,铁骑南下、长驱直入,直指国都,到那时,山河动荡、百姓流离,谁能担得起这份罪责?”
都珩低头,轻轻踢开脚边一颗磕绊的碎石,石子滚落在夜色深处,悄无声息。
他徐徐开口,语调淡然沉稳:“世事变幻、来日方长,这些皆是太过遥远的国事博弈。朝堂权谋、疆域纷争,本就轮不到两个少年儿女背负。阿玥与胡修的情意干净纯粹,何必早早套上家国枷锁、强行捆绑世事利害?”
说话间,二人已然行至洵王寝殿门前。
都珩驻足站定,轻轻松开相扣的手,顺势抽走纳兰泱指间那片被揉得稀碎的青叶,随手丢在一旁,含笑转移话题:“景翊若是闲来无事、满心郁结,不如收敛心思,想想明日的审讯要事。这桩连环拐卖案牵扯极广、暗流极深,好不容易抓到主谋、寻得线索,明日还需劳烦洵王殿下,与我一同彻查到底。”
纳兰泱抬手拍了拍衣摆,指尖沾染的青绿水渍尽数拂去,故作不满地挑眉:“行行行,算你厉害。太尉大人说着说着便端起官腔,公事公办、一丝不苟,倒显得你我多年情谊生疏客套了。”
都珩抬手,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眼底满是纵容暖意,柔声安抚:“不打趣你了。我今夜特意让人炖了你最爱的糖蒸酥酪,冰镇清甜、入口即化,早已温好放在屋内。明日还要早起审案,早些歇息。”
听闻爱吃的点心,纳兰泱瞬间眉眼舒展,方才的气恼郁结一扫而空,眼底亮起细碎光亮,兴冲冲反手攥紧都珩的手,快步推门入内:“快走快走!”
月色温柔落院,殿内烛火渐暖,尽数温柔。
另一边寝房之内。
烛火静静摇曳,暖意融融,驱散一室寒凉血腥。
纳兰玥转身回房时,李润兮已然收拾妥帖药箱,纱布、药瓶尽数归置整齐,正欲起身告辞。
见她归来,李润兮脚步顿住,回身指着榻上安然沉睡的胡修,细细叮嘱:“公主,伤者伤口已然彻底缝合止血,肌理对位整齐,暂无崩裂、大出血之险。我方才将后续汤药、外敷药膏尽数交付不晚姑娘,已然遣人前去煎煮。”
他语气郑重细致:“今夜最为关键,需彻夜守着,谨防高热发炎、伤口渗血。今夜若无异常发热、剧痛崩裂,好好静养两日,便可渐渐愈合好转,无性命之忧。”
纳兰玥微微躬身,礼数周全,眼底满是真切感激:“多谢旭川哥连夜奔波救治,劳烦你了,归途夜深路滑,务必保重自身。”
“分内之事,公主不必多礼。”
李润兮背起药箱,行至门口,又回头再三嘱咐:“切记,一旦伤者夜间突发高热、伤口异变,务必即刻遣人去我府中传信,片刻不可耽搁。”
“我记下了,定当谨记。”纳兰玥轻轻点头,目送他远去。
待李润兮踏出院门,陈不晚极有眼色,轻轻拉了拉始终守在床边、神色沉沉的胡金,二人悄然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房门,将一室安静尽数留给纳兰玥与榻上之人。
房门轻掩,一室静谧无声。
纳兰玥缓步走到床榻边,轻轻落座榻沿,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替胡修掖好周身软被,仔细避开他肩头缝合的伤口,不敢有半分拉扯磕碰。
烛火映着少年苍白憔悴的面容,往日鲜活凌厉的眉眼此刻尽数褪去锋芒,安静得让人心慌。
纳兰玥静静凝望着他,心头百感交集,万千思绪翻涌纠缠。
她忍不住回想与胡修相遇至今的点点滴滴——初遇山林、烟雨同行、绝境相救、月下闲谈,他始终温和坦荡、赤诚待她。
初遇之时,他尚且不知她是当朝晋阳公主,身份悬殊、境遇各异。若他当真心怀叵测、意图利用她掣肘大朔,从一开始便可步步算计、借她谋权,又何必数次以身犯险、舍命相护?
方才王兄与洵亦哥哥的顾虑、肩头那方凌厉的狼头图腾、大朔与漠北根深蒂固的百年世仇,一幕幕、一桩桩尽数浮上心头。
她低声轻叹,眉眼覆上一层浅浅茫然与怅然。
若来日烽烟再起、战火重燃,大朔与漠北兵刃相向、沙场为敌,那她与胡修,又该如何自处?
她不过是一位徒有虚名、手无实权的公主,困于深宫、缚于身份,纵有满心向善、期许和平,又如何凭一己之力,消解两国百年仇怨、护住这份跨越家国的情意?
所幸山河战火、家国博弈,尚且遥远,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眼前人。
不知静坐凝望了多久,沉沉静谧之中,榻上之人忽然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疲惫的眼眸。
胡修喉间干涩干裂,嗓音沙哑微弱,带着初醒的困顿虚弱,费力轻唤:“水……水……”
纳兰玥瞬间回神,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执壶倾出一杯温水,又迅速折身回至榻前。
她小心翼翼俯身,轻轻托起胡修单薄的上身,掌心垫着软枕,将杯沿轻轻贴在他干裂的唇边,一点点喂他饮下温水。
温热的水液缓缓润过干渴咽喉,一杯见底,点滴无剩。
纳兰玥放轻嗓音,温柔问询:“还要喝吗?”
胡修眼眸半睁半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带着浓重困意,轻轻点了点头。
纳兰玥复又起身添水,叠好软枕稳稳垫在他身后,让他倚得安稳无虞,才轻声追问:“伤口……还疼吗?”
“无碍了。”
胡修喝完温水,抬手轻轻拭去唇角水渍,气息虽虚,语调却安稳温柔,尽力宽慰她:“不疼了,阿玥不必忧心。”
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骤然松懈,纳兰玥眼底积攒的后怕与委屈瞬间翻涌而上,好不容易压下的湿意彻底泛滥。
她望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鼻尖一酸,声音带上浓重哭腔,哽咽呢喃:“那就好、那就好……方才箭雨落下的那一刻,我险些以为,你要不在了。”
胡修抬着无力的手臂,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缱绻,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笑意,低声轻哄:“别怕。天狼神护佑,我命硬,舍不得死。若是见不到你平安,留你一人,我怎么舍得去死?”
纳兰玥抬手拭去眼角泪光,起身取来床尾厚实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护住他微凉的身子,轻声开口,如实道来:“方才王兄和洵亦哥哥,私下寻我说话了。他们知晓了你是漠北十三部的人。”
胡修眼底笑意微敛,却并无半分慌乱,只淡淡轻笑,嗓音虚弱温和,细细解释缘由:“我早知会有这般一日。你王兄身居高位,见惯权谋杀伐,洵亦哥哥执掌兵权、镇守山河,身负大朔安危。”
“两国世仇在前,他们对漠北人心存戒备,乃是情理之中。那日我随你回府认亲,谎称幽州人士,不过是想避开无端猜忌、省去多余纷争,只求能安安稳稳待在你身边,别无他意。”
“我自然知晓。”
纳兰玥微微俯身,纤细指尖轻轻勾住他微凉的手指,十指轻轻相抵,语调温柔却无比坚定:“我从未半分怀疑你。我同他们说了,你与旁人不同,你是赤诚良善之人,从无心机算计、家国私念。他们并未敌视你,只是如实告知我你的身世,让我心中明晰而已。”
胡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胸口衣料之下、若隐若现的狼头图腾,指尖攥紧了手中空置的茶杯,眼底沉静无波:“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我、如何待我,亦不在乎前路几多刁难纠葛。只要他们不曾为难你,便万事皆可。”
纳兰玥接过他手中空杯,轻轻放置一旁,温柔叮嘱:“夜深露寒,药我也给你服下了,你好好躺下歇息。我今夜不走,就在这儿守着你。”
胡修静静望着她温柔眉眼,眼底藏着万千未尽之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阿玥,你……当真不问我的真实身份吗?”
纳兰玥背过身整理杯盏,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回头,眸色澄澈通透,坦荡温柔:“你若想说,来日安稳无事,自会一一告知我。你如今不愿细说,定然有你的苦衷、你的身不由己。”
“当初万箭临身,你愿以血肉之躯替我挡下所有死局,赤诚真心,我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无论你是谁、来自何处、身负何种宿命,我都不会背弃你、疏远你。”
字字温柔,句句赤诚,落进胡修心底,熨平所有不安隐忍。
他静静凝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沉默良久,终是轻声道出一句沉甸甸的话,藏着难以言说的宿命与别离:“阿玥,或许过几日,我便要回漠北了。”
闻言,纳兰玥心头骤然一震,指尖微僵,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怅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轻声问询:“那你……还会回来吗?”
胡修望着烛火之下她隐忍落寞的模样,浅浅勾唇,漾开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嗓音低柔,藏着心底最深的期许:“会。待到万国朝贡盛典,我定会再来大朔。”
——定会再来寻你。
这句藏在心底的私语,他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落满心底。
纳兰玥闻言,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她轻轻俯身,小心扶着他的后背,缓缓放平他的身子,替他掖好被角:“好。那我等你。来日归来,我们再续前约,好好喝完今夜未曾喝完的酒,好好闲谈、好好相聚。”
困意汹涌而上,胡修眼眸愈发朦胧沉重,他轻轻捏了捏柔软被角,望着眼前心心念念的少女,低低应了一声,温柔笃定:
“一定。”
烛火摇曳,夜色安然。
一室温柔静谧,藏着少年儿女跨越家国、不问宿命的赤诚深情,亦藏着来日未知的别离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