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色未明,濛濛细雨笼罩整座都城。
细密雨丝如烟似雾,淅淅沥沥洒落,打湿长街青石,浸润满城砖瓦。
寒意浅浅漫溢,衬得晨间格外清寂肃穆。
洵王府的乌木鎏金车驾早早停驻在庭尉府朱漆大门之外,车帘垂落,侍卫肃立,静默等候。
雨幕朦胧,都珩手持一柄素色油纸伞,稳稳罩在身侧人身前。
修长指尖轻握伞骨,身姿挺拔如松。纳兰泱微微俯身,抬手轻搭在他小臂之上,借力稳稳踏下车凳,二人并肩而立,一袭墨色锦袍、一袭银纹官袍,在细雨微光中气度卓绝、威仪自生。
二人刚拾级踏上庭尉府高高的青石台阶,方才紧闭厚重的朱漆大门便应声从内敞开。
刘庭尉身着正红官服,来不及撑伞,冒着微凉细雨匆匆疾步迎出,额前鬓发尽数被雨雾濡湿,肩头官衣洇开大片深色水痕,狼狈却不敢有半分怠慢。
“洵王殿下!太尉大人!”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惶恐恭谨:“下官原以为二位殿下会稍晚抵达,迎接迟缓、失礼失仪,还请殿下、大人恕罪!”
“无妨,晨间雨滑,不必拘礼。”
纳兰泱唇角噙着一抹散漫温和的笑意,语气松弛随意,还贴心叮嘱一句,气度宽和:“庭尉大人且看好脚下台阶,雨水湿滑,当心失足摔倒。”
刘庭尉连连应声谢恩,心头稍定,连忙侧身垂首,抬手做出引路姿态:“多谢殿下体恤。昨夜太尉大人特意传信,言明今日会与殿下亲自审讯主犯,下官未曾擅自提审,人犯依旧关押牢中,静待二位发落。”
“甚好。”纳兰泱微微颔首,抬步径直向内而行,语气干脆利落,“不必耽搁,即刻前往牢中审讯。”
刘庭尉紧随身侧,连忙上前劝道:“天色尚早,二位殿下一路奔波辛苦,想必尚未用过早膳。不如先移步前厅用膳休憩,稍作休整,再审讯问案也不迟。”
不等纳兰泱开口,身侧的都珩已然含笑出声,从容回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多谢庭尉大人好意。我与殿下出门前,已在王府用过早膳。”
他稍稍停顿,目光淡淡扫过前方层层庭院长廊,从容安排:“大人若是未曾用膳,可自行前往前厅进餐,只需遣一名衙役引路,带我与殿下前往提审人犯即可。”
“万万不可!”刘庭尉连忙摆手摇头,神色愈发恭敬,“殿下与大人不辞辛劳、冒雨亲审重案,下官岂敢独自偷闲用膳!二位随下官来,穿过前方长廊,便是牢狱禁地。”
庭尉府牢狱,乃是大朔百年重狱重地,森严可怖、固若金汤。
牢狱入口左右伫立两尊巨大碧玺石雕,青黑石面久经风雨侵蚀,纹路深沉凛冽,自带肃杀威严。正中玄铁巨门厚重沉冷,门板正中镌刻着一个笔力苍劲、入木三分的巨型“狱”字,铁画银钩,威慑人心,尚未入门,便有沉沉阴冷煞气扑面而来。
厚重铁门缓缓推开,寒意骤然裹挟而来。
头顶纵横交错布满细密铁丝网,网间缀挂着密密麻麻的铜铃,但凡有人贸然攀爬逾越,即刻铃响示警,绝无半分疏漏。
三人穿过层层外围监牢,踏着湿冷青石板,穿过幽深曲折的长廊,一路行至牢狱最深处的四方独院。
此处便是庭尉府羁押滔天重犯的独居禁地。
与杂乱喧闹的外监截然不同,独居监深埋地下,四面高墙密闭,无窗无光、不透半分天光,终年阴寒潮湿。
狭长幽深的甬道向暗处无限延伸,两侧一间间囚室紧密相连,石壁冰冷、地砖潮腻,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霉腐、铁锈与血腥混杂的刺鼻异味,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幽暗甬道死寂无声,唯有脚步落地的轻响,层层回荡,更显阴森可怖。
刘庭尉在独居监入口处止步垂首,恭敬回禀:“殿下、大人,独居监阴暗湿寒、环境恶劣,龙体贵重,不宜久入。下官早已提前命人将昨夜擒获的人犯提至东北角戒律房,干净敞亮、便于审讯,还请二位移步戒律房问话。”
都珩眸光沉沉,缓缓环视四周森严布局,目光落于头顶层层铁丝网与精巧机关,语气带着几分赞叹:“庭尉府牢狱壁垒森严、机关密布,当真固若金汤、滴水不漏,较之白虎营牢狱,更显规整周密、守备无双。”
“大人所言极是。”刘庭尉连连点头,恭敬细说渊源,“自大朔开国以来,百年之间,朝廷年年斥巨资修缮扩建,层层加固、步步设防,外监、女监、独居监、死牢、黑牢五级分设,各司其职。但凡白虎营缉拿的重犯、朝堂罪臣,尽数关押此处,百年以来,从未有重犯越狱逃脱。”
说话间,三人已然行至牢狱东北角的戒律房。
戒律房相较地下囚室明亮许多,虽依旧清冷肃穆,却无潮湿霉气。
昏暗烛火摇曳跳动,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昨夜那作恶累累的臃肿男子齐月半,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他双膝跪地,沉重镣铐锁着手脚,铁链拖在地面,发出细碎冷响。
整个人萎靡垂首、身形瘫软,面色惨白憔悴,浑身瑟瑟发抖,早已被牢狱煞气磨去所有气焰。
纳兰泱缓步上前,从容落坐审讯主位,身姿慵懒却自带天家威仪。
他目光淡淡扫过桌面规整摆放的卷宗与刑具,视线最终落在一方黝黑沉厚的惊堂木上,一时童心泛起,玩心大起。
抬手拿起惊堂木,指尖轻掂分量,随即手腕发力,重重朝着案桌拍落!
“啪——!”
一声脆响骤然炸破满室死寂,震得桌案轻颤、烛火乱跳,余响久久回荡在戒律房内。
跪地的齐月半浑身猛地一个激灵,魂飞魄散,身躯狠狠一颤。他慌忙抬眸,借着昏暗摇曳的烛火,终于看清了堂上端坐之人的面容。
看清是昨夜那杀伐凛冽、让他肝胆俱裂的洵王纳兰泱,瞬间吓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心底恐惧瞬间攀至顶峰。
纳兰泱看着他惊惧失态、草木皆兵的怯懦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笑意,清了清嗓子,端起亲王威仪,故作正色朗声审问:“堂下跪者何人?身犯何罪?为何羁押庭尉大牢?速速将自身罪状、牵扯内情,一一如实招来!”
齐月半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堂上之人,浑身冷汗涔涔,结结巴巴、战战兢兢回话:“罪、罪民齐月半……是、是昨夜被殿下擒获,送入庭尉府大牢的……”
“齐月半?”
纳兰泱挑眉,故作玩味地细细打量他一身肥硕臃肿的体态,唇角笑意浅浅漾开,打趣低语:“身形这般富态,倒不如直接唤作齐胖,反倒贴合本性。”
一旁伫立的都珩无奈失笑,悄然抬臂,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嗓音温声提醒:“景翊,莫要贪玩戏谑。你瞧刘庭尉都快忍不住笑意了,正经审案,若是问不出实情,我唯你是问。”
立在一侧旁观审案的刘庭尉垂首躬身,暗自心惊。
往日传闻,洵王殿下杀伐果断、清冷寡言、威严难近,乃是朝堂最不好招惹的权贵。可今日亲眼所见,才知殿下心性鲜活、自带孩童纯粹稚气,与传闻中冷漠狠戾的模样截然不同,反差极大。
纳兰泱闻言,收敛嬉闹神色,轻咳一声正色坐直,眸光骤然沉冷,威仪尽显,语气凌厉迫人:“言归正传。齐月半,你老实交代!为何胆敢私囚民间女子、横行拐卖?昨夜为何胆大包天,劫持晋阳公主?这桩牵连甚广的京城拐卖大案,你究竟是执行者,还是幕后主谋?”
威严质问落下,齐月半瞬间吓得魂不附体,双手死死伏地,连连叩首,额头磕碰地面咚咚作响,慌忙辩解求饶:“殿下饶命!罪民不敢!罪民绝非主谋!只是受人差遣、替人跑腿办事而已!”
“罪民万万不知昨日那名姑娘是金枝玉叶的晋阳公主!底下狗腿子有眼无珠、愚昧无知,闯下滔天大祸,罪民罪该万死!”
他惶恐不迭,连连磕头认罪:“那些无辜女子,罪民尽数收留在别院,尚未转手送出城外,绝非蓄意私囚!皆是尚未到交接时日,还请殿下明察秋毫,饶罪民一条贱命!”
纳兰泱单手支颐,微微俯身,眸光锐利如刀,紧紧锁着他慌乱惊惧的神情。
见他贪生怕死、句句属实、破绽极少,心底已然笃定此人知晓内情、牵扯极深,定能撬开缺口,挖出幕后黑手。
他顺势步步追问:“既非主谋,那你接手的女子,最终要送往何处?你听命于谁?此事是否与齐氏世家暗中勾结、狼狈为奸?”
“绝无齐家分毫干系!半点牵连也无!”
提及齐氏宗族,齐月半神色骤变,神色慌乱至极,拼命摆手撇清,语气急切惶恐:“罪民一己贪财、利欲熏心,与齐家宗族毫无瓜葛,万万不敢牵连家族!”
他稍稍平复慌乱,连忙如实供述内情:“所有拐来的女子,皆是每日关城之前,分批悄悄运出都城,送往城西荒山深处。山中有专人接应,皆是一身山匪打扮的陌生小厮,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罪民从未见过他们背后真正的主子,只负责转手交接,其余一概不知!”
“不知主子?”
纳兰泱眸光骤然一寒,俯身逼近案前,嗓音压低,带着森冷威慑,字字压人:“你可知洵王府暗牢?但凡入暗牢之人,从未有一人能活着走出。你若是觉得庭尉府牢狱太过安逸,本王不介意,将你转移至洵王府暗牢,慢慢拷问。”
凛冽寒意扑面而来,字字皆是致命威胁。
齐月半吓得肝胆俱裂,头颅狠狠磕在冰冷地面,连磕数个响头,额头泛红渗血,哭声哀求:“罪民不敢欺瞒殿下!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罪民上有老下有小,只求苟活于世,万万不敢隐瞒内情!殿下饶命!饶命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纳兰泱指尖轻扣桌案,节奏缓慢,压迫感层层叠加,“早些心存善念、顾念家人,也不会落得如今阶下囚的下场。本王再问你,此次皇城拐卖案,朝中、城内究竟有多少同伙参与?是否有世家权贵暗中包庇?”
齐月半颓然叹气,神色晦暗,如实供述:“罪民当真不知所有内情!我们这帮人皆是单线联系、互不相识,全城约莫十人分头行事,各自在皇城各处拐掳女子,分批错时送出城外,彼此从无往来、不识真身。”
话音一顿,他似忽然想起关键线索,眼神骤亮,连忙急声补充:“对了!罪民曾数次听见荒山接应的小厮私下交谈,提及他们幕后真正的首脑,代号称作——耳先生!”
“耳先生……”
纳兰泱低声重复三字,眸色深沉,眼底掠过一抹深思与兴味,指尖轻点桌面,心思飞速流转。
隐匿暗处、代号诡秘、布局深远、层层单线,此人隐忍蛰伏、布局经年,当真藏得极深。
片刻思索,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精光,心中已然定下周密计策。
“倒是有点意思。”
纳兰泱抬眸看向跪地的齐月半,语气冷厉发令:“本王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即刻暗中传信至荒山接应点,告知对方,近日都城戒严、城门守备森严,你手中积压一批女子,暂无法送出,待风波稍缓、时机成熟,即刻送往老地方交接。”
一旁静立旁观、默然不语的都珩,闻声瞬间洞悉他心中筹谋。
昨夜别院围剿干净利落、密不透风,未曾放走半个活口,齐月半被捕的消息至今未曾外泄。
拐卖团伙众人单线联系、互不相识,暗处蛰伏的棋子尚且不知首脑落网、据点被端,依旧各司其职、静待指令。
此刻假意传信、佯装照常交接,便是最完美的引蛇出洞之计。
以这批“待交接的女子”为饵,悄然潜入敌方据点,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便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潜藏的耳先生,将整个盘踞京城多年的拐卖黑网,一举拔除、一网打尽!
戒律房内烛火摇曳,明暗交错,一场蛰伏已久、收网在即的惊天布局,已然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