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箭雨破空倾泻,寒芒密布、封死四方,万钧杀机顷刻压落而下。
胡修紧紧将纳兰玥护在怀中,已然做好以身殉命的决意,静待穿心刺骨的剧痛袭来。
可预想之中的血肉撕裂、箭穿筋骨之痛迟迟未至。
耳畔唯有兵刃交击的铿锵脆响,密集凌厉,尽数挡去漫天飞矢。
他微微一怔,吃力地抬眸、半眯倦眼,透过纷乱箭影与蒙蒙夜色望去。
两道挺拔卓绝的身影踏夜而来,长剑翻飞如雪、格挡如风,纵横交错的剑网密不透风,将所有夺命羽箭尽数斩落、崩飞。剑光凛冽,破开沉沉杀机,硬生生截断了这致命一波箭雨。
待视线稍稍清明,胡修定睛细看,心头骤然一松——来人正是策马驰援、堪堪赶至的纳兰泱与都珩。
凌厉剑势收势落定,最后一支羽箭被长剑挑飞落地。
纳兰泱收剑侧身,身形微微后仰,带着几分风尘未散的慵懒笑意,目光戏谑地扫过相拥相护的二人,清朗嗓音穿透杂乱声场:“二位抱够了没有?若是温存完了,便起身搭把手,莫要站着看戏。”
“王兄!”
纳兰玥猛地从胡修怀中抬起头,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翻涌而上,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哽咽出声,“洵亦哥哥!你们终于来了!”
“若是我与洵亦再迟半步,你这丫头和你的心上人,今日便要双双折在这荒宅别院,埋骨夜色了。”纳兰泱收了笑意,眼底带着几分嗔怪的宠溺,挑眉打趣,“此番私自离府、任性出走,险些搭上性命,往后还敢不敢同我赌气乱跑了?”
纳兰玥埋首蹭了蹭胡修染血的衣襟,心有余悸,乖巧认错:“不敢了,再也不敢同王兄置气出走了。今日算是捡回一条性命,老天都不忍收我纳兰玥。”
不远处,那坐镇后院、一手操盘掳人恶行的臃肿院主,在看清纳兰泱面容的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眼底爬满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洵王纳兰泱竟真的亲自率兵追来了!
惊惧冲昏头脑,他彻底失了方寸,疯狂挥舞双臂,声嘶力竭地嘶吼下令:“弓箭手!愣着作甚!继续放箭!尽数诛杀!杀了他们!”
嘈杂乱局之中,纳兰泱循声望去,目光精准锁定人群后方歇斯底里的臃肿男子。
初见只觉眉眼莫名熟悉,似在何处见过,一时却想不起具体渊源。
“景翊,擒贼先擒王。”都珩侧首看向身旁的纳兰泱,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抬手轻拍他的臂膀,起了比试的兴致,“左右余孽不堪一击,不如你我比试一番,谁先拿下那只胖头鱼,便是胜者,输者需答应胜者一个任意要求,如何?”
纳兰泱挑眉应战,意气风发,底气十足:“有何不可?此番你定然输定。”
“未必。”
话音未落,都珩身形骤然掠出。
身姿如苍鹰掠野、疾隼破空,手中寂夜长剑化作漫天寒芒,衣袂翻飞间凌厉无匹,冲入层层守卫人群,凡所过之处,敌兵纷纷倒地,无人可挡其一招之威。
“你耍赖!抢先出手!”
纳兰泱见状气急,愤愤低喝一声,不敢耽搁半分,脚掌猛蹬青砖地面,借力腾空,腰间新月弯刀出鞘流光,紧随其后飞掠而出,堪堪追上都珩的速度,二人一前一后,瞬间穿透层层兵戈阻碍。
庭院中央,瞬间只剩身负重伤、气息微弱的胡修,以及稳稳搀扶着他、满心焦灼的纳兰玥。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无奈失笑,满目皆是自家兄长与挚友随性比试的无奈。
不远处,奋勇杀敌的胡金余光瞥见战局已定,骤然想起身负重伤的自家公子,立刻摆脱身边敌兵,快步冲到胡修身侧,满脸担忧:“阿旭!你怎么样?伤势如何?撑得住吗?”
胡修肩头箭伤血肉模糊,血色早已浸透衣衫,干涸的血痕爬满衣襟。他气息虚浮,虚弱地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断续:“无妨……幸好你听见了狼哨讯号。若是再晚片刻,我今日怕是真的要葬身此处,再也回不了漠北了…”
“休说这般丧气胡话!”胡金连忙安抚,抬手便想查看他的伤势,“有天狼神庇佑,你的命硬得很,绝不会折在这异乡都城!”
话音刚落,胡金不慎碰到胡修肩头伤口。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胡修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潺潺外溢。
“你住手!”
纳兰玥见状心头一紧,当即抬手一把拂开胡金的手,眸光凌厉如刀,带着满满的愠怒与心疼,厉声急喝,“没看见他肩头插着断箭、伤口崩裂了吗?胡乱触碰只会加重伤势!”
胡金瞬间僵在原地,举起双手不敢再动,满脸窘迫愧疚,连连认错:“是我莽撞了,我错了,都怪我!”
几人身旁,残余守卫早已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剩余兵卒仓促聚拢阵型,一半人试图靠前阻拦二人去路,一半人依托弓箭手掩护偷袭,可纳兰泱与都珩身法太快、剑术太绝,身形飘忽如风、进退自如,一众守卫连二人衣角都触碰不到,便纷纷倒地溃败。
战局尘埃落定,胜负已然分明。
都珩足尖轻点地面,凌空旋身翻越人群,身姿潇洒利落,稳稳落在那臃肿院主身后。
寒光一闪,寂夜长剑精准出鞘,冰冷剑锋稳稳抵在男子脖颈大动脉之上,力道分寸绝佳,不伤性命,却足以锁死他所有退路。
“我赢了。”都珩垂眸轻笑,嗓音清润从容。
余下守卫见自家大人被当场生擒,彻底丢了抵抗的底气,纷纷弃剑丢刃、跪地投降,再无半分顽抗之心。
纳兰泱收剑入鞘,提着新月缓步走来,微微喘息,看着气定神闲的都珩,无奈摇头:“洵亦,你速度也太快了些,分明是抢先作弊。”
“承让而已。”都珩笑意浅浅,眼底温柔缱绻。
被剑锋锁喉的臃肿男子早已吓得浑身抖如筛糠,面如死灰,看向纳兰泱的眼神如同看见索命恶鬼,惊惧到极致,连颤抖都不敢太过用力。
纳兰泱垂眸打量着他,漫不经心开口:“怎么?认得我?这般怕我?”
说罢,他缓步上前,俯身凑近细看。
熟悉的眉眼、油腻的面相,一段旧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终于想起此人来历——乃是齐氏世家主的远房表弟。
昔日他在城中月华轩饮酒,恰逢此人醉酒横行、当街强抢民女,仗着齐家势力横行霸道、目中无人,肆意凌辱百姓,嚣张跋扈至极。
彼时他看不惯世家败类如此作恶辱没门风,当场将此人打得鼻青脸肿,连夜亲自押送至庭尉府治罪。
时隔多日,此人竟贼心不死,暗中盘踞别院、私设囚笼、劫掠女子,甚至胆大妄为劫持当朝公主,罪加一等、死不足惜。
纳兰泱眼底笑意尽数褪去,眸底覆满冷戾寒意,指尖摩挲着腰间剑柄,正思索着如何逼问出所有隐秘罪证,既能彻查此案,又可留其性命当堂定罪。
“王兄!”
远处骤然传来纳兰玥慌乱急切的喊声,彻底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纳兰玥半跪在地,稳稳抱着昏死过去的胡修,眼底泪水汹涌不断,声音哽咽颤抖、满是惶恐:“阿修撑不住晕过去了!我们快回王府,请医官救命!”
就在此时,别院大门处脚步声整齐沉稳,陈舟、何浪二人带队而入。
二人谨遵都珩指令,已然率领白虎营精锐将整座别院层层合围、密不透风,杜绝一人逃窜。
二人快步行至都珩身侧,陈舟上前接手押缚主谋,何浪躬身恭敬禀报:“大人,属下已彻底封锁别院内外,全城出入口尽数把控,亦亲自派人赶赴庭尉府,请刘庭尉即刻前来处置,现下刘庭尉已在院外候命,静待大人指令。”
都珩微微颔首,将长剑彻底归鞘,从容吩咐:“传令下去,彻查整座别院,逐一清剿余孽,所有涉案之人尽数扣押,降者不杀、顽抗者就地处置,一人不得疏漏、一人不得放过。至于主谋,告知刘庭尉,暂且严加看管、好生关押,明日我与洵王殿下亲自过堂审讯。”
“属下遵令!”何浪躬身领命。
待二人转身离去处置事务,何浪忍不住挠了挠头,低声对着身侧的陈舟小声嘀咕:“你有没有发觉,近来大人行事谈吐、气场脾性,越来越像洵王殿下了?”
陈舟白了他一眼,低声警示:“少妄议主子。所谓夫唱妇随,本就情理之中,再多嘴,仔细被扔进暗牢思过。”
“你我闭口不言,何人知晓?”何浪拍了拍他的肩头,嬉笑道,“真若被罚,我定拉你一同担着。”
院中诸事尽数安排妥当,都珩与纳兰泱即刻快步走向纳兰玥身侧。
此刻纳兰玥蹲坐在地,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胡修,泪痕满面、双眸通红,肩头微微颤抖,满心皆是焦灼无助。
见二人走近,她抬头泪眼婆娑,声音软糯哽咽,满是祈求:“王兄,洵亦哥哥,求求你们,快救救阿修。”
纳兰泱俯身查看胡修肩头贯穿的箭伤,见伤势凶险却暂无性命之忧,当即温声安抚:“别怕,伤口虽重但不致命,性命无忧,我们即刻回府医治。”
都珩亦是俯身,小心避开伤口,稳稳搀住胡修腰身,温柔劝慰心绪崩溃的纳兰玥:“阿玥,先松手,莫要拉扯到他的伤口,加重伤势。我来背他上马车,回王府即刻医治,医官早已备好,取出箭头、清创上药,休养几日便可无碍。”
纳兰玥闻言,这才依依不舍、小心翼翼松开紧握的手,起身屈膝道谢:“多谢洵亦哥哥。”
一旁的纳兰泱故作吃味,挑眉打趣:“只谢洵亦?方才拼死救你的人还有我,合着我来得晚,功劳便一文不值了?”
纳兰玥满心委屈,忍不住小声抱怨:“本来就是王兄来得太迟,若是你们早到片刻,阿修根本不会替我挡这一箭,也不会重伤昏迷。”
纳兰泱无奈撇嘴,低声嘟囔:“真是女人心海底针,方才还感恩戴德,转眼便开始怪罪我了。”
三人不再耽搁,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白虎营士兵分列两侧,见二人走出,齐齐垂首行礼,阵型整齐肃穆。
行出幽深巷口,巷边古树下,泠然早已备好洵王府的精致马车,静静候命等候。
陈不晚立在树下翘首以盼,一见纳兰玥身影,当即快步奔上前,满眼担忧焦灼:“主子!您可有受伤?属下未能及时护主,让您身陷险境,是属下失职!”
此刻纳兰玥心中全然只有重伤昏迷的胡修,无暇顾及自身安危,只匆匆抬手安抚:“我无事,不必忧心。先速速回府救阿修,其余事宜,过后再说。”
“是,主子放心,胡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逢凶化吉。”陈不晚连忙应声宽慰。
转瞬之间,都珩已然背着胡修稳步踏上马车,小心翼翼将人安顿躺好,仔细避开伤口,确保他呼吸平顺、身姿安稳。
安置妥当后,他即刻翻身跃下车辕,转头对着马车旁的纳兰玥细心交代:“阿玥,你即刻上车照看胡公子,寸步不离即可。我与景翊骑马随行,方才早已快马传信回府,府中顶尖医官、疗伤灵药尽数备好,归府即刻医治,无需过度心急。”
“我知晓了!”
纳兰玥重重点头,一刻不敢耽搁,提着裙摆快步跃上马车,满心焦灼地守在昏迷的胡修身侧,静待归府疗伤。
夜色长风漫漫,马蹄整装待发,一场惊心动魄的绝境困局,终在众人驰援之下,堪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