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深处,火光烈烈,夜风卷着浓重血腥气肆虐翻涌。
胡修循着此起彼伏的火把光影与兵刃交击之声,一路疾奔狂奔,转瞬冲至大院正门。
抬眸刹那,心口骤然骤缩,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沉沉夜色之下,纳兰玥一身染血单衣,青丝散乱、面容沾血,纤细身姿被数十名持刀守卫层层围困,水泄不通、无路可退。
凛冽刀光死死锁着她周身所有退路,杀机森然,步步致命。
不敢多滞分毫,胡修当即抬手探入衣襟,扯出常年贴身悬挂、以漠北狼骨精雕而成的狼哨。
唇瓣轻抵,清越又独特的呜呜哨音骤然划破死寂夜空,穿透重重兵刃厮杀之声,响彻整座都城街巷。
这是十三部专属传讯哨音,是他留给胡金最后的求援信号,也是此刻绝境之中,他与纳兰玥唯一的生机。
哨声落尽,再无迟疑。
胡修紧握长剑,足尖狠狠踏碎青砖,身形凌空掠起,衣袂翻飞如暗夜惊鸿。
寒光剑影席卷四方,每一式皆凌厉决绝、招招致命,沿途围堵的守卫尽数应声倒地、血溅当场。
他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合围杀阵之中,撕裂出一道狭长生路!
落地瞬间,他侧身旋步,稳稳将满身狼狈的纳兰玥护至自己身后,长剑横挡身前,剑身泛着冰冷寒芒,脊背紧绷,眸光锐利如鹰,警惕扫视四方,分毫不敢松懈,严防暗处偷袭的致命杀机。
身后传来少女微哑的轻声问询,带着惊魂未定的庆幸。
“阿修,你怎么来了?”
纳兰玥微微贴近他耳畔,气息微颤,眼底藏着难以置信的暖意。
绝境被困、四面皆敌之际,最期许之人踏血而来,于漫天杀机之中为她撑起一方安稳。
胡修背对着她,双肩稳稳抵住所有刀光剑影,一边飞速挥剑格挡接踵而至的攻势,一边沉声回应,嗓音因剧烈奔袭与紧绷厮杀微微沙哑:“我上楼取狐裘折返,恰好撞见那歹人将迷晕的你扛走。我一路隐秘追踪,辗转搜遍整座别院,始终寻不到你的踪迹。方才听见院北惊响,便即刻赶来。”
他剑锋再挑,逼退两名近身的守卫,心底翻涌着后怕与惶恐,未说出口的后半句,沉压心底、字字泣血:
若是晚来片刻,若是寻不到她,他此生定然悔恨彻骨,永世无法原谅自己。
纳兰玥望着他挺拔坚韧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心头惶惧尽数消融。
可笑意未稳,前方围堵的守卫骤然齐齐后撤,主动分出一条宽阔通道。
人群尽头,一名身形臃肿、满身华贵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出。
此人眉眼阴鸷,小眼泛着狡黠贼光,面皮松弛、唇薄心狠,嘴角噙着一抹阴恻恻的狞笑,周身萦绕着久经阴私算计的戾气。
他扫过院内遍地尸身、狼藉血色,目光沉沉锁住二人,语气嚣张暴戾、目无王法:“尔等何人?胆敢私闯我的别院,还敢斩杀我手下的人,坏我大事!当真是活腻了,自寻死路?”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纳兰玥当即从胡修身后挺身而出,染血的手掌紧紧攥着冰凉长剑,身姿挺拔、傲骨铮铮,纵使身陷绝境,依旧不减半分皇室威仪。
她眸光凛冽、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震彻全场:“当朝洵王纳兰泱,是我嫡亲兄长。我乃陛下亲封晋阳公主!你私蓄人手、暗设囚院、劫掠民间女子,甚至胆大包天劫持当朝公主!可知此乃谋逆重罪,株连九族!你即刻撤兵放我们离开,尚可留你一命!”
她刻意抬出皇室尊荣、天家威严,试图以皇权压制对方,搏取一线突围契机。
那华贵胖子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瞬间咯噔一沉,暗藏慌乱。
他不过是暗中经营灰色营生、游走律法边缘的亡命之徒,只求敛财牟利,万万未曾想到,随手掳掠的一个女子,竟是当朝册封的晋阳公主,更是洵王纳兰泱那个疯戾狠绝的疯子的心头软肋!
洵王之名,朝野皆知,得罪他的下场,从无善终。
短暂惊惧过后,他眼底慌乱尽数褪去,反倒滋生出破釜沉舟的阴狠戾气。
他缓缓摩挲着下巴胡须,指尖收紧,阴恻恻仰头狂笑出声,语气疯狂决绝:“好!好一个晋阳公主,好一个洵王亲妹!”
“如此,我便更不能放你们离开了!”
“我本就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活的人,日日刀口舔血、夜夜亡命求生!横竖皆是赌命,今日若能拉一位当朝公主陪葬,以我微贱蝼蚁之命,换金枝玉叶一命,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狠戾话音落下,他骤然抬手厉声传令:“来人!取这二人项上首级!斩杀者,赏金千两,破格擢升!”
军令既下,周遭剩余守卫瞬间红了眼,手持利刃,嘶吼着再度合围而上,刀光剑影密密麻麻,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别院之外,长街之上马蹄疾驰、风声呼啸。
都珩率军封锁城门,全盘盘查却一无所获,知晓歹人未曾出城,当即调转马头,领着白虎营精锐折返城内,恰好与带兵全城搜捕的纳兰泱、一众风影卫在云陇大街相遇。
“景翊,可有阿玥消息?”都珩勒马急问,眼底满是焦灼。
纳兰泱端坐马上,指尖攥紧缰绳,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轻轻摇头:“城门无迹,他们定然还在左祁城内。就算掘地三尺、挨户搜查,我今日也必须找到阿玥!”
正当二人紧绷心神、准备全城地毯式搜捕之际,一阵清越独特的狼哨破空传来,穿透夜风,清晰落入耳膜。
都珩眸色骤凝,瞬间辨出声源,沉声笃定:“是十三部的天狼哨!是专属部族的传讯信号,有人在绝境求援!”
一旁端坐马背的胡金骤然睁眼,凝神细辨哨声方位,瞬间眼底亮起狂喜之色,高声急报:“王爷!是阿旭!是我家公子!他定然找到了公主!这哨声,是求援信号!”
纳兰泱沉寂的眼底瞬间炸开光亮,连日焦灼、彻夜担忧尽数化作狂喜,他一把攥住胡金臂膀,语速急促颤抖:“可知具体方位!快带我去!”
“小人知晓!”
胡金即刻调转马头,缰绳一扬,骏马扬蹄疾驰,朝着哨声传来的巷弄飞奔而去:“诸位随我来!公主同我家主子就在前方!”
千钧一发之际,队伍堪堪行至巷口,迎面便撞见一群衣衫凌乱、满脸惶恐的女子从巷中仓皇逃出,为首之人正是浑身脱力、几欲晕厥的阿紫。
陈不晚见状大惊,即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阿紫,急急追问:“阿紫!你怎会在此?主子何在?”
阿紫双腿发软,浑身脱力,死死攥住陈不晚的手臂,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破碎、满是绝望:“不晚……快!快救主子!”
“主子为掩护我们所有人突围,孤身断后,被困在巷底的大别院内!院内重兵围堵、杀机四伏,主子被层层包围,危在旦夕!洵王殿下,求您速速驰援!再晚一步,主子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方才寻得踪迹的狂喜瞬间荡然无存,纳兰泱眼底狂喜尽数化作滔天恐慌与戾气,心口旧疾骤痛,他再不言语,缰绳狠狠一扬,骏马长嘶一声,率先朝着巷底别院狂奔突进!
“全员动作加快!随本王救人!”
都珩神色凛然大变,即刻回身厉声传令:“白虎营听令!即刻合围整座别院,封死所有出入口!速速派人奔赴廷尉府调兵增援,不许放过一人一卒!”
话音落尽,他即刻策马扬鞭,紧随纳兰泱身后,全速奔赴险境。
院内厮杀,已然濒临绝境。
兵刃撞击的脆响不绝于耳,火星四溅、血花纷飞。
胡修单手执剑,孤身挡在纳兰玥身前,接连硬抗数十次猛攻,手臂旧力耗尽、新力难继,气息愈发紊乱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嗓音带着浓重喘息:“阿玥,不能再耗了。你肩头旧伤未愈,体力早已透支,这般缠斗撑不了片刻。我已传讯求援,胡金定然带着你王兄、都珩赶来。再拖延下去,我们二人,无人能活。”
“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丢下你独自逃生!”
纳兰玥眼神倔强决绝,趁胡修格挡空隙,骤然旋身而出,长剑凌厉刺出,瞬间逼退两名偷袭的守卫,替他解了合围之危。
她回首凝着他,眼底坚定滚烫:“阿修,我说过,我们并肩作战,定能一起杀出重围!”
二人僵持缠斗、久攻不下,战况彻底胶着。
远处观战的臃肿院主面色愈发阴沉,眼底杀机毕露,侧身对着身侧守卫头领低声耳语几句,眼底满是狠绝阴毒。
守卫头领闻声即刻躬身退下,转瞬便调遣数十名弓箭手,悄无声息攀上四周院墙,张弓搭箭、箭尖淬寒,尽数瞄准院中二人,蓄势待发。
漫天杀机,悄然笼罩。
纳兰玥正凝神对敌、分心答话,全然未曾察觉院墙上悄然布下的死局。
就在这瞬息疏忽之间,一道冷箭破空疾驰,携着破风锐响,直取她心口要害!
箭速极快,待纳兰玥余光瞥见那道森寒白光、看清锋利箭尖之时,已然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生死刹那!
胡修瞳孔骤缩,想也未想,侧身猛扑上前!
他抬手挥剑欲格挡飞箭,可暗处另有歹人偷袭,利刃瞬间划开他左臂皮肉,剧痛缠身、动作滞顿分毫。
就是这分毫之差!
凌厉羽箭裹挟千钧力道,直直穿透虚空,狠狠没入他右侧肩胛!
“噗——”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素色衣料,染红大片襟袖。巨大的贯穿力道带着他连连后退数步,身形剧烈摇晃,险些直直栽倒。
“阿修!!”
纳兰玥瞬间目眦欲裂,通红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滚烫泪珠毫无预兆簌簌滚落。
心头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她一边咬牙挥剑抵挡周遭源源不断的攻势,一边频频回头望向重伤欲坠的少年,心慌意乱、痛彻心扉。
胡修单膝重重跪地,喉头一甜,一口温热鲜血骤然呕出,染红衣襟。
剧痛撕裂筋骨,可他连片刻喘息都不敢有,强忍贯穿血肉的剧痛,抬手利落折断体外箭尾,硬生生压下眩晕颓势,撑着残破身躯,再度提剑冲入敌阵,死死将所有杀机挡在纳兰玥身前。
守卫密密麻麻、前仆后继,如同遍地野草,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胡修心口冰凉,心底满是极致惶恐。
他不惧自身身死,可他不敢想象,下一波漫天箭雨落下,他若再无力抵挡,身前的少女该如何自保、如何存活。
他踉跄移步,退至纳兰玥身侧,二人脊背相抵,互为依靠。
温热的呼吸带着浓重血腥味,嗓音虚弱沙哑,几近断续,藏着未说出口的宿命隐秘与毕生遗憾:“阿玥……其实我一直有事瞒着你……我真正的身份……”
“别说!”
纳兰玥含泪打断他的话语,声音哽咽颤抖,却字字坚定滚烫,她死死握紧手中长剑,奋力斩杀逼近的敌人,“我不听!来日方长,等我们活着出去,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讲给我听!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胡修闻言,浅浅勾唇,漾开一抹温柔又苦涩的浅笑。
他缓缓摇头,眼底是看透死局的澄澈与决然:“来不及了。”
院墙上,数十名弓箭手已然尽数落位,满弓满月、箭尖直指下方。
地面缠斗的守卫闻声尽数闪退,刻意拉开距离,将二人彻底暴露在漫天箭雨之下,不留半分遮蔽。
下一秒!
“放箭!”
凄厉号令响彻夜空!
密密麻麻的羽箭如骤雨倾落、漫天席卷,遮天蔽日、封锁所有方位,不留半分生路!
万箭穿心之局,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胡修眼底骤然覆满决绝之色。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骤然转身,长臂猛地发力,将身前的纳兰玥狠狠、牢牢圈入怀中!
他以自己宽厚脊背,直面漫天夺命箭雨,用一具血肉凡躯,为她筑起最后一道、也是唯一一道生死屏障。
晚风猎猎,血染衣衫。
他低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缱绻,倾尽此生所有深情,轻如叹息、重如死生:
“阿玥,此生护你,无怨无悔。”
“若有来生,我们……来世再见。”
漫天箭雨破空而至,利刃穿肉之声密密麻麻、刺耳可怖。
纳兰玥被他死死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分毫,温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将她彻底包裹。
她拼命挣扎、放声痛哭,泪水汹涌决堤,撕心裂肺的哭喊破碎在夜风之中:
“阿修!你放开我!不要!我不要你死!”
“我宁可和你一同死在这里!也不要你独自替我赴死!”
“你醒醒!我王兄马上就来了!我们可以一起活下来的!你放开我——!”
哭声凄厉绝望,响彻整座死寂别院。
漫天杀机之下,少年以命护卿,甘愿以身承下所有万箭穿心之痛,护他此生唯一心尖之人,安然无恙。
远处,马蹄震天、兵戈破晓,驰援大军的光影,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