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幽暗死寂,只有墙外偶尔传来守卫巡夜的拖沓脚步声。
阿紫整个人紧紧贴在木门缝隙处,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监听着外头的动静,半点不敢松懈。
良久,她缓缓回头,才蓦然发现身后的纳兰玥早已靠着斑驳粗粝的顶梁柱沉沉睡去。
连日紧绷的心弦、肩头未愈的旧伤、加上方才迷药残留的昏沉,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不过片刻沉寂,便已疲惫入梦。
阿紫心头一软,又不敢惊扰,只敢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压低嗓音轻唤:“主子?主子,醒醒。”
“嗯……”
纳兰玥睫羽一颤,骤然睁眼,眼底睡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久经杀伐的清明冷锐。她微微抿唇润燥,定了定神,低声沉声问道:“换班了?”
“刚换完。”阿紫连忙点头,贴耳回道,“新旧守卫交接刚落定,人尚未走远,外头正是最松懈混乱的时候,我们稍等片刻,便可动手。”
纳兰玥浅浅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眼底倦色一闪而逝,伸手拾起脚边那柄锈迹沉沉的劈柴巨斧,斧柄粗糙磨手,分量沉实压腕。
她俯身凑到阿紫耳畔,气息极轻,字字利落冷决,布置最后计策:“一会儿照旧由你引他们入内。我隐在门后死角,来一个制服一个。解决掉值守二人,你立刻带着所有人按原定路线撤离,不得迟疑。”
“主子放心!”阿紫抬手拍了拍胸口,眼底笃定沉稳,胸有成竹,“方才等候间隙,我早已同她们悉数交代妥当,人人记熟说辞,这场戏,定然演得天衣无缝,绝无破绽。”
柴房之外,夜色微凉。
两名新换岗的守卫刚站定位置,百无聊赖地倚墙闲聊,忽闻身后禁闭的柴房之内,骤然爆出一阵慌乱哭嚷、尖叫哭闹之声。
初时二人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被囚女子不堪惊惧,日日哭闹,早已见怪不怪。
可下一瞬,柴房木门被人疯狂拍打捶撞,砰砰巨响急促慌乱,伴随着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门板:“官爷!求求你们快开门!救救我妹妹!她浑身红疹、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看着像是染上恶疫了!官爷救命!再晚就来不及了!”
“疫病?”
二守卫脸色骤变,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没了半分慵懒。
一人慌忙抬手捂住口鼻,面露忌惮,侧头急问同伴:“真要开门查看?万一真是时疫,沾染上身可是死罪!”
“你是傻了不成?”另一人已然急慌慌摸向腰间铜匙,指尖慌乱发抖,一边开锁一边低声怒骂,“真死几个人是小事,若是真是疫病扩散,传遍整座别院,上头追责下来,你我二人首当其冲,必死无疑!快开!速速查看!”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木门应声被人推开一道缝隙。
门开刹那,阿紫顺势扑通一声跪地,泪眼婆娑、瑟瑟发抖,伸手死死指着柴房角落团团围拢的几人,哭声凄凄:“官爷行行好!求你们救救她!求您传个医官,再拖片刻,她定然活不成了!”
开锁守卫被哭得心烦意乱,又忌惮传闻中的疫病,心头烦躁,抬脚狠狠踹开身前跪地的阿紫,厉声呵斥:“滚开!通通散开!你们围得密不透风,如何查看状况!”
另一人尚存几分谨慎,连忙伸手拉住同伴,沉声道:“别乱动,先上前看看虚实再说。”
二人捂着口鼻,身形紧绷,脚步迟疑缓慢,一步步朝着柴房深处的人群走去。
满心皆是疫病恐慌,满心皆是追责忌惮,从头到尾,谁也未曾留意身后木门阴影处,一道纤细身影正手持巨斧,悄无声息、步步逼近。
纳兰玥眸光冷冽如霜,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深谙乱世生死、杀伐无情,出手从无半分犹豫。
寒光一闪,巨斧携着雷霆之势,精准劈落在后方守卫后颈!
噗嗤——
温热鲜血瞬间喷涌四溅,染红地面青砖。那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痛呼,双目骤然暴突,满眼极致惊恐,双手死死捂住喷涌血泉,身体重重砸落地面,瞬间没了声息。
前方守卫闻声惊觉,心头大骇,猛地转头便要抽剑格挡!
可纳兰玥身手更快,身形错步上前,手中巨斧再度利落落下,凌厉刀锋直接劈断大半脖颈!
血花漫天飞洒,尽数溅落在她清丽面容之上,红白相衬,妖冶又凛冽。
两息之间,两名值守守卫尽数毙命倒地。
柴房之内,瞬间死寂无声。
那群被囚女子吓得浑身僵冷,纷纷蜷缩在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瞳孔震颤,满脸惊恐畏惧,如同见了索命恶鬼一般,死死盯着浑身染血、手持利斧的纳兰玥。
纳兰玥随手丢下沉重斧头,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抬手用袖口随意擦去脸上黏腻血污,动作淡然从容,不见半分杀伐戾气,只似做了件寻常小事。俯身利落解下守卫腰间佩剑,长剑出鞘半寸,寒芒凛冽刺骨。
抬眸瞥见众人惊魂未定的模样,她竟难得勾唇,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清淡随意:“都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活了大半辈子,莫非从未见过杀人?”
无人敢应声,满室只剩众人瑟瑟发抖的细微喘息。
纳兰玥收回笑意,神色归正,利落吩咐:“阿紫,立刻带她们撤离。我暂且留下锁好柴房,遮掩痕迹,随后便追上来与你们汇合。”
“是!主子千万保重,务必小心!”阿紫重重应声,眼底满是敬佩与担忧。
说罢,她即刻起身推开木门,回头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低喝:“还愣着等死?速速随我走!”
一众女子这才如梦初醒,浑身颤抖着从地上爬起,贴着墙壁,战战兢兢避开满地尸体与染血的纳兰玥,紧随阿紫身后,仓皇冲出柴房。
纳兰玥见众人惊惧逃窜的模样,心底并无半分在意。
世人皆惜命畏血,这群寻常女子未经风雨、从未见过杀伐血腥,被她这般狠戾模样吓到,实属寻常。
她不再多想,动作麻利地从尸身手中取走铜匙,反手扣紧柴房木门,落锁封死,完美遮掩方才喋血痕迹,杜绝短时间内被人察觉异常。
做完一切,她敛了周身气息,贴着院墙阴影,身形灵巧,悄无声息朝着院门方向潜行追去。
此时别院中央,局势依旧凶险万分。
胡修方才趁着院内守卫换防混乱之际,悄悄扒下一名巡卫的衣裳,改头换面,混在别院守卫之中,假装当值,心急如焚地在层层回廊院落间穿梭寻找。
他眼底满是焦灼慌乱,心底时时刻刻惦念着纳兰玥的安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站住!哪个值守小队的?在此处胡乱闲逛什么!”
身后骤然传来严厉呵斥,一队巡逻守卫止步将他拦下,目光凌厉审视。
胡修心头骤然一紧,掌心瞬间沁出薄汗,心弦紧绷至极。
他指尖悄然扣住腰间剑柄,暗藏杀机,面上却硬生生挤出谄媚笑意,缓缓转身躬身:“回官爷,小人新来轮岗,初入别院当值,尚不熟悉路径,一时走错了地方。”
“速速归位值守!莫要在此游荡滋事,出了差错,你担待不起!”守卫厉声训斥。
“是是是!多谢官爷提点,小人即刻就走!”
胡修连连应声附和,待巡逻队伍走远,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浊气,抬手用衣袖拭去掌心冷汗,不敢耽搁片刻,再度快步穿梭院落,继续搜寻纳兰玥踪迹。
他漫无目的奔走片刻,恰好行至方才的柴房外侧,骤然听见别院北边方向,传来一声刺耳突兀的女子惊叫!
声音凄厉恐慌,瞬间划破深夜寂静!
院北,正是别院唯一出口院门!
胡修心神巨震,心头莫名一紧,无需多想,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北边院门急速狂奔而去——他笃定,纳兰玥定然在那边!
此刻院门之外,已然危机丛生。
阿紫带着一众女子堪堪潜行至院门近处,远远便见门口立着两名手持长刀的值守卫兵,把守严密,无从通过。
她立刻抬手示意,众人纷纷矮身蹲伏,隐于草丛暗影之中,屏息蛰伏,静静等候纳兰玥赶来接应。
可偏偏祸起萧墙!
队伍末尾一名女子蹲身避让之时,脚下不慎,恰好踩中了方才墙外隐匿的一具残缺尸体!
触感血肉黏腻、触感诡异恐怖,黑暗之中猝不及防的触碰,让她瞬间肝胆俱裂,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啊——!”
尖锐声响穿透夜色,瞬间响彻整片别院!
院内巡夜守卫、火把光影尽数朝着院门方向聚拢而来,脚步声嘈杂密集,杀机骤起!
阿紫心头瞬间沉入冰窖,又怒又急,死死捂住那女子的嘴,眼底杀意翻涌,几乎要将人当场掐死!
蠢货!真是蠢货!
她们隐忍潜行、步步筹谋,眼看便能悄无声息突围逃生,偏偏毁于这等贪生怕死、沉不住气的无知妇人之手!
正当此时,一道轻盈身影飞速掠至身后。
纳兰玥闻声提速,堪堪赶至!
看着火光渐近、追兵将至的凶险场面,她神色沉冷至极,附在阿紫耳畔极速低语,字字果断:“别无退路,这是唯一生机!我即刻上前斩杀守门二人,打开出口!你带所有人紧随我身后,全速冲出!若追兵围堵而来,我自行引开众人,轻功翻墙脱身,无需管我!”
事态燃眉,容不得半分迟疑。
阿紫咬牙重重点头,眼底含泪,满心焦灼却只能听从命令。
纳兰玥不再多言,手握长剑,身形骤然掠出暗影!
月色之下,身姿灵巧如鬼魅,几道轻灵纵跃,转瞬便落至院门之前。寒芒乍闪,剑光利落狠绝,不过瞬息之间,两名守门卫兵甚至来不及呼救,便已倒地毙命。
“走!”
纳兰玥抬手朝着阿紫方向招手。
阿紫再不犹豫,带着身后慌乱的女子们,拼尽全力朝着院门奔逃而出。
可队伍人数繁杂、参差不齐,行动拖沓慌乱,终究慢了一步。
院内闻讯赶来的守卫已然遥遥望见出逃人影,厉声大喝响彻夜空:“人在院门!她们要逃!速速围堵!快追!”
追兵马蹄声、脚步声、呼喝声接踵而至,越来越近!
纳兰玥心头大急,回身一把扶住队伍末尾险些摔倒的女子,声色急促冷厉:“你们动作快些!再慢一步,谁也走不了!”
阿紫带着众人冲出大门,快速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尽数脱险后,反手死死拽住纳兰玥的手腕,含泪急呼:“主子!快走!一起走!”
“走!”
纳兰玥猛地抬手,狠狠一把将阿紫推出门外,将所有人尽数推至安全之地。
她反手扣紧沉重院门,孤身转身,直面汹涌追兵!
两名率先冲来的守卫已然提刀杀至眼前,纳兰玥长剑翻飞,利落格挡、凌厉斩杀,瞬间击退逼近之人。
趁追兵短暂滞顿的空隙,她双手发力,重重合拢院门,死死扣紧门锁,将所有逃生生机尽数留给门外众人。
夜风猎猎,染血的衣衫翻飞不定,少女孤身立在遍地火光杀气之中,背影决绝孤勇。
她隔着厚重木门,对着门外泣声捶门的阿紫厉声嘶吼:“阿紫!不许哭!立刻带人走!速去洵王府找我王兄搬救兵!速速离去!”
门外,阿紫双手狠狠捶打着冰冷门板,泪如雨下,满心悔恨绝望。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方才惊叫闯祸的女子,眼底戾气暴涨,一步上前狠狠钳住她的脖颈,咬牙低吼,声音淬满杀意:“若不是你愚蠢怯懦、大惊小怪!我主子早已随我们安然脱身!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都抵不上她一人分毫!若不是为了救你们这群蝼蚁,她何须孤身被困、以身涉险!”
那女子被掐得面色青紫、呼吸困难,濒临窒息。
其余众人惊魂未定,连忙上前拉扯劝阻:“姑娘息怒!眼下不是追责之时!你主子如今被困院内,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凶险!我们速速分头寻救兵,方能救你主子脱险!”
一语点醒梦中人。
阿紫强忍眼底血泪与滔天怒意,猛地松开手。
她知晓此刻争执追责毫无意义,救人迫在眉睫。
当即,众人迅速分道而行:阿紫独自一人快马奔赴洵王府,跪求纳兰泱与都珩驰援;其余四散而去,分头奔赴府衙、城门哨岗,寻找当夜值守的白虎营兵力,只求能快一分、再快一分,为被困院内的纳兰玥,争得一线生机。
夜色沉沉,杀机四起。
别院之内,孤身留敌的纳兰玥,已然做好了死战突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