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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计谋

夜色沉沉,月色浸凉,洵王府大堂灯火通明,却掩不住满室凝滞的焦灼。

纳兰泱慵懒斜倚在梨花木太师椅上,长腿随意交叠翘起,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热茶盏,看似闲适品茶,眸光却频频瞟向门外长街,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烦闷与牵挂。

方才兄妹决裂、掌掴争执的画面反复萦绕心头,悔意与别扭交织缠绕,让他坐立难安。

都珩静立身侧,将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尽收眼底,无奈轻叹一声,唇角漾着浅淡笑意,出声点破他的心事:“你满心惦念阿玥,生怕她在外受委屈、遇凶险,既如此,为何不肯放下身段,亲自去杏花院接她回来?说到底,不过是拉不下兄长的颜面罢了。”

一语戳中心事,纳兰泱脸颊微僵,当即收敛神色,抱起双臂,故作冷硬凶狠,嘴硬道:“我再等一刻钟。一刻钟后她若还不肯归来,我便亲自登门,拿家家法训诫,让她回府跪在父母灵前好好反省认错,改掉这偏执任性的性子!”

字字强硬,句句端着兄长威严,可眼底的慌乱担忧,早已出卖了真心。

都珩无奈摇头,上前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温声劝解:“何必自欺欺人。走吧,随我去杏花院接她,别再嘴硬逞强,平白让自己煎熬。”

纳兰泱眸色微动,正欲起身应声,庭院外忽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管家李伯神色慌张,步履匆匆,身后紧跟着一个满头薄汗、卷发凌乱的少年,正是受胡修所托、连夜赶来搬救兵的胡金。

二人神色仓皇,一路疾奔,径直朝着大堂赶来。

未等进门,胡金便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青砖地上,礼数全然顾不上,声音带着哭腔与极致慌乱,仓促禀报:“洵王殿下!求您速速救人!公主殿下她……被人暗中拐走了!”

“你说什么?!”

轰然一声惊雷炸响!

纳兰泱浑身骤然一僵,猛地拍案而起,实木桌案震颤不止,杯盏滚落、茶水四溅。白日郁结心底的戾气、方才暗藏的悔意,瞬间化作滔天恐慌,心口骤然闷痛,旧疾隐隐发作。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地的胡金,声线凌厉颤抖,满是不敢置信:“你是杏花院的人?阿玥何时被拐?身在何处?!”

“回殿下,小人并非杏花院之人,是胡修公子的贴身随从!”胡金抬头,眼眶通红,急得险些落泪,语速飞快,句句恳切,“方才驿馆之中,公主莫名中招昏迷,被歹人掳走!我家公子孤身追凶而去,一路紧随不敢松懈!可我等只是随行商队之人,身在大朔地界,人生地疏、无权无势,根本无力救人!公子深知事态凶险,特意命小人快马赶来洵王府,求殿下即刻调兵驰援,救下公主!”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

都珩神色骤然凝重,当即按住情绪失控、几欲失态的纳兰泱,沉稳出声安抚,迅速定策:“景翊,稳住心神,切勿自乱阵脚!”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排布部署:“你即刻统领风影卫,随这位小公子循着踪迹追缉救人!我即刻返回白虎营,调遣精锐兵力封锁全城城门。此刻宵禁已落、城门紧闭,歹人仓促掳人,定然无法连夜出城,断然逃不出都城范围!全程隐秘搜捕,切勿打草惊蛇,以免歹人狗急跳墙、伤及阿玥!”

纳兰泱强行压下心口剧痛与滔天慌乱,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凛冽戾气:“好!你守死城门要道,严密盘查出入之人。若城门处无所获,即刻与我汇合,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也要寻回阿玥!”

两道身影即刻分头行动,洵王府瞬间运转起来,暗卫、禁军尽数出动,整座都城暗流汹涌。

另一边,沉沉夜色笼罩街巷。

胡修为免行踪暴露、惊动掳人歹人,弃了地面追缉,足尖轻点、纵身一跃,稳稳落上高高的房檐。

清冷月色铺落一身,他身姿矫健轻盈,衣袂随风轻扬,如同暗夜掠影,无声无息地紧随前方那人身后,目光死死锁定下方扛着少女逃窜的小二,分毫不敢松懈。

那歹人一路慌不择路,数次回头张望探查身后动静,确认无人追踪后,心中大定,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幽深僻静的窄巷。

巷子尽头藏着一座偏僻静谧的独门别院,院墙高耸、院门紧闭,看似无人居住,实则暗藏玄机。

小二左右扫视确认无人,抬手推开院门,躬身扛着昏迷不醒的纳兰玥,快步闪身进入院中。

高处房檐之上的胡修,将这一切动静尽收眼底,眸色瞬间沉冷,杀意暗涌。

他屏息凝神,借着夜色掩护,身形轻盈一跃,悄无声息落在院墙之内,紧贴墙根暗影处隐匿身形,堪堪错开两队交替换哨的看守府兵,全程无半分声响。

方才追缉途中,他早已看得真切——歹人直奔后院柴房而去。

院内守卫森严、轮岗有序,步步皆是凶险。胡修敛尽周身气息,步步轻挪、缓缓潜行,每一步都极致谨慎,心尖紧绷,唯恐稍有不慎,便会连累柴房内的纳兰玥身陷险境。

……

阴暗潮湿的柴房之中,霉味、尘土味混杂着淡淡的劣质香火味,沉闷压抑。

一桶冷水骤然泼面,刺骨的冰凉瞬间唤醒了晕厥的纳兰玥。

她睫毛剧烈颤了颤,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眸,脸上湿漉漉的冰水顺着下颌滑落,寒意浸透四肢。视线缓缓聚焦,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灰扑扑却熟悉的脸庞。

“阿紫?”纳兰玥嗓音沙哑虚弱,满目茫然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此处究竟是何地?”

阿紫正是前些日子杏花院失踪被拐的姐妹,此刻衣衫脏乱、面色憔悴,眼底满是担忧焦灼,连忙上前低声回道:“主子,前些日子我被歹人掳走,便一直被关押在此地,至今不知这别院的来历!方才我见您肩头旧伤未愈,满身狼狈,难不成您也被这群歹人暗害了?”

纳兰玥缓缓环顾四周。

破败简陋的柴房,四面皆是斑驳土墙,堆满干枯柴火与废弃杂物,狭小闭塞、密不透风。

除了阿紫,地上还蜷缩着五名衣衫单薄、面容惶恐的陌生女子,个个面色惨白、眼底含泪,皆是受尽惊吓折磨。

零碎的记忆骤然回笼。

她想起方才在驿馆与胡修对坐饮酒闲谈,胡修起身上楼取狐裘,她独自留守窗边饮酒,不过片刻便天旋地转、意识沉沦,彻底失去知觉。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骤然窜入心底——难道是胡修蓄意设计?

可转瞬之间,这猜忌便被她强行压下、尽数推翻。

她下意识摇头否认。

若胡修真心害她,昨夜玄进寺后山又何必冒死相救?一路温柔护她、坦诚身世、百般纵容,桩桩件件皆是真心,绝不可能是刻意伪装算计。

是那酒!

那坛驿馆的酒,早被人暗中下了迷药!

想通前因后果,纳兰玥眸光骤然冷厉,瞬间清醒大半。她抬手擦去脸上冰水,扶着酸胀发沉的额头,迅速压下心底惊悸,沉声快速问话,打探周遭虚实:“你们皆是被拐至此?一共多少人?被关押多久了?柴房外有多少看守?守卫换班间隔是多久?”

事态紧急,她必须尽快摸清局势,寻得突围生路。

“回主子,算上奴婢一共七人,皆是近日陆续被掳来的。”阿紫压低声音,神色凝重,细细禀报,“奴婢来得最早,已被关押七八日。白日柴房外有四名守卫轮守,入夜之后只剩两人值守,看守松懈不少。只是院内其余岗哨分布、布防情况,奴婢无从探查,实在无能为力。”

“守卫何时换班?”纳兰玥抬步走向柴房木门,贴着门缝向外悄然观望。

“快了。”阿紫紧盯门外晃动的人影暗影,低声道,“每到宵禁过半,值守守卫便会换班去后厨用膳,届时是防守最薄弱的时机。主子,您打算做什么?”

纳兰玥眸光坚定,下颌微扬,语气决绝果敢:“自然是带所有人闯出去。我不可能让你们被困此地,任人宰割。”

她扫过地上瑟瑟发抖、满眼绝望的女子们,心底了然。

纳兰泱与都珩定然已经得知她被掳的消息,此刻必然全城搜捕、全速赶来。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待救援太过被动,唯有主动突围,方能自保活命。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名蓬头垢面、满脸惊惧的女子猛地扑上前来,死死攥住纳兰玥的衣摆,哭声凄厉绝望:“姑娘!求您救救我们!我们被困多日,日日惶恐待死!看您气度不凡、身份尊贵,定然有人前来救您!求您脱身之时,带上我们一同离开!”

其余几名女子见状,也纷纷附和哀求,哭声细碎,满是求生执念。

绝境之中,人人皆为活命不择手段。

纳兰玥俯身轻轻扶起跪地的女子,语气温和却沉稳:“你们莫慌,我从未想过舍弃任何人。只是突围绝非易事,需步步筹谋,不可莽撞行事。”

谁知这番稳妥安抚,反倒让那女子心生误会。

她误以为纳兰玥心生忌惮、不愿耗费力气营救众人,眼底的哀求瞬间褪去,骤然翻涌而出的是极致的阴狠与偏执。

她猛地攥紧纳兰玥的袖口,指尖用力到泛白,眼神狰狞如恶鬼,死死盯着纳兰玥,咬牙低吼:“你若是不肯救我们!那大家便一起死在这里!我本就是贱命一条,横竖都是死,拉着你这富贵金枝玉叶陪葬,我死得够本!”

生死绝境,最是能见人性。

软弱与贪婪、恐惧与恶毒交织滋生,方才的卑微哀求,转瞬化作同归于尽的疯狂撕扯,令人心寒。

纳兰玥心头微凉,却并未动怒。

她与阿紫身怀武艺,仅凭二人之力,悄然打晕两名值守守卫、独自脱身轻而易举。

可看着满室濒临绝望的无辜女子,她终究无法冷眼旁观、独自逃生。

“你别胡闹!”阿紫见状大怒,当即伸手去撕扯那女子的手臂,想要将她拽开。

可那女子力道极大,死死攥着纳兰玥衣袖不肯松手,拼命纠缠拉扯。

混乱撕扯之间,纳兰玥肩头旧伤骤然被牵动,尖锐刺痛瞬间蔓延全身。她眉心狠狠蹙起,肩头微微后撤,强压下骨缝间的剧痛。

“我从未说过不救你们。”

纳兰玥压下心底唏嘘与无奈,声音清冷坚定,压过满室慌乱哭声,安定众人心神:“既然遇上了,我便会带所有人一起出去。你们速速帮我寻一把趁手的兵器,待守卫换班松懈之时,我先出手解决门外值守之人,随后众人贴着院墙暗影潜行,借着夜色掩护,分批突围,胜算极大。”

说罢,她目光扫过柴房角落,在堆叠的枯枝杂物深处,瞥见一把锈迹斑斑的劈柴巨斧。

她迈步上前,俯身将沉重斧头拾起,掂量两分。虽不如她惯用的短刃轻巧灵动,斧刃锋利、力道充足,勉强足以防身御敌、破开困局。

她手持斧头,转头对着阿紫低声快速部署突围计策:“稍后守卫换班,院内人声杂乱、防守最松,你刻意制造动静,引门外两名守卫开锁入内查看。我伺机出手将二人制服,你立刻带着所有人贴着院墙根悄然撤离,先行突围出别院。”

阿紫心头一紧,当即摇头,眼神坚定决绝:“主子!那您呢?我留下断后!您肩头旧伤未愈,万万不可以身涉险!要留也是奴婢留,绝不能让您孤身阻敌!实在不行,我与您一同留下,绝不独自逃生!”

“服从命令。”纳兰玥语气沉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断后阻拦追兵,你们先行撤离。若途中遭遇埋伏追兵,我尚可出手接应、兜底解围。”

二人争执未定,方才那性情偏执的女子再次起身,急急开口阻拦,语气带着极致的谨慎与自私:“不行!万万不可!这里只有你们二人身怀武艺,若是一人先行开路、一人身后断后,前后照应,我们这些弱女子才能安然跟着脱身!若是你们一人独留、一人先走,我们无人护持,定然逃不出去!你们必须一前一后,全程护住众人!”

“你简直欺人太甚!”阿紫气极,抬手便要扬手教训,“我主仆二人本可独自脱身,何苦冒着性命风险救你们这群素不相识之人!你们不知感恩,反倒百般挑剔、得寸进尺!”

“阿紫。”

纳兰玥抬手及时拦下暴怒的阿紫,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终是妥协退让。

她望着满心惶恐、毫无自保之力的一众女子,轻叹出声,沉声道:“便依她所言。”

她抬眸看向满脸不甘的阿紫,字字郑重,沉声叮嘱:“记住,这是命令。突围途中若遇致命凶险,不必顾我,优先带着所有人安全离开,保全自身为重。”

夜色幽暗,柴房之内,一场赌上所有人性命的绝境突围,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