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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计策

包厢内龙涎香袅袅萦绕,暖意沉沉,却压不住满室凝滞的沉郁。

纳兰泱指节死死扣住青白瓷茶盏,力道极大,将杯沿攥得发白,骨节根根凸起、绷得紧实。积压十余年的血海旧怨翻涌心口,震得他喉间发紧,嗓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与急切:“那后来呢?珏姨,你身陷东宫水牢,受尽折辱,后来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王茵珏眸光悠悠飘向窗外繁闹街巷,眼底落满经年风霜与血色旧痕,语气平缓却字字沉恸,载满半生血泪:“后半段旧事,你们隐约听过传闻,也能猜得七八分真相。”

“当年东宫惨案落定,元正帝囚我于水牢、逼死梓娘、冤杀你父王,手段阴狠绝情。长公主得知所有真相,知晓皇兄皇嫂双双惨死、我受尽炼狱折磨,悲愤滔天。她与定国侯都耀不顾朝野非议、不惧储君威压,顶着谋害储君、以下犯上的滔天重罪,调动侯府私兵与半数白虎营兵力,层层合围太子府,兵临门外,逼纳兰宸交出梓娘尸身与我,扬言若他执意不肯,便全军死战,同他鱼死网破。”

那日都城震动,满城风声鹤唳。

长公主一身素白孝衣,缟素覆身,满目泪痕未干,手中长剑寒芒凛冽。

定国侯都耀紧随身侧,亦是素服肃穆,二人领着甲胄鲜明的府兵、巡查严谨的白虎营队伍,更特意带了一队挽郎,立于森严太子府门外,敲锣致哀、声声哭祭,将东宫逼杀忠良、残害手足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

朱红紧闭的东宫门前,长风猎猎,吹起长公主鬓边乱发。

她持剑怒指朱门,声嘶力竭,字字铿锵震彻长街:“纳兰宸!速速开门!将我皇嫂和阿珏完好送出!”

“你若执迷不悟、执意相欺,今日我便血洗你东宫满门,斩你头颅高悬城楼!让大朔万千子民看清,你是何等弑兄杀嫂、残害忠良的卑劣败类!我纳兰秋一日尚在人世,你这篡权得来的储君之位、日后的九五龙椅,便永世坐不安稳!”

厚重朱门轰然开启。

纳兰宸一身锦袍华贵,面沉如水,单手拽着浑身狼狈、气息奄奄的王茵珏,将她硬生生拖拽出来。他立于府阶之上,居高临下,厉声回斥,眼底满是储君的傲慢与凉薄:“纳兰秋!你可知尊卑有序、君臣有别?孤亦是你的亲皇兄!”

他狠狠一把将孱弱的王茵珏往前推搡,她身子踉跄欲倒,堪堪撑住残躯。

“你眼里可还有皇室尊卑?可还有孤这个储君?信不信孤即刻下旨,查抄都氏满门,倾覆定国侯府!区区长公主,也敢屡次忤逆孤、挑衅储君威严?”

长公主见状,心头怒火瞬间被心疼取代,即刻快步上前,俯身稳稳扶起摇摇欲坠的王茵珏,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后,以身躯为她隔绝所有风霜与威压。

她抬眸逆视储君,眼底无惧无怯,只剩滔天悲愤与决绝:“我的皇兄,自始至终,唯有忠良坦荡的洵王纳兰止一人!”

“查抄都家?你大可一试!我是先帝亲封、盛宠无双的大朔长公主,是皇室最尊贵的嫡女!若不是你阴私狡诈、构陷忠良、弑兄逼嫂,残害忠良满门,你今日何德何能稳坐东宫、觊觎龙椅?”

“你夜夜安眠之时,可曾梦见我枉死的皇兄、含恨而终的皇嫂?可曾惧怕他们冤魂索命、夜夜缠你!”

纳兰宸被怼得语塞,面色铁青,骤然转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都耀,冷声发难:“定国侯,这便是你管教出来的妻子?放肆悖逆、目无储君!”

都耀身姿挺拔伫立,不卑不亢、从容坦荡,语声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殿下此言差矣。臣从不敢管束君上。长公主身为皇室嫡女、金枝玉叶,是君,臣是臣,尊卑分野,臣谨记于心。”

“至少臣与都家上下,分得清是非善恶、君臣忠义,不像殿下,为权弑兄、为利枉杀,行世间最卑劣龌龊之事。都府之内,唯一主子唯有长公主,绝非心怀叵测、阴狠无情的储君。”

句句直戳痛处,彻底撕破纳兰宸伪善假面。

纳兰宸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眼底戾气丛生,强压怒火沉声警告:“纳兰秋!即刻带你人马退去!再敢纠缠不休,明日孤便禀奏父皇,彻查都府罪责!同为纳兰宗室,孤不愿骨肉相残、大开杀戒!”

“笑话!”

长公主冷笑一声,抬手从怀中取出两枚鎏金虎符,纹路肃穆、制式正统,在日光下折射出凛冽寒光。

她步步上前,长剑出鞘半寸,寒芒直指纳兰宸心口,气场凛然慑人:“纳兰宸,你可认得这两枚虎符?”

“幽云骑、白虎营遣兵虎符尽在我手!父皇早看透你心性阴私、野心滔天,暗中将兵权交付于我,便是为了制衡你的狼子野心!你做的所有阴私勾当、滔天恶罪,父皇尽数心知肚明!若不是我是女子,你觉得这皇位轮的到你吗?”

“即刻将我皇嫂棺椁交出!明日我便携都府上下、领兵退回晋阳关,从此不涉朝堂纷争,让你安心坐稳帝位。除此之外,纳兰泱是我皇兄唯一骨血,你必须将他交予我带走!”

纳兰宸眼底阴晴变幻,狠戾之色翻涌,寸步不让,字字阴狠刺骨:“梓娘棺椁,孤可以还你。但纳兰泱,绝无可能!”

“他是梓娘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洵王府最后的念想。你若敢强行带人,孤奈何不了权柄滔天的长公主与底蕴深厚的都家,便亲手斩了纳兰泱!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此话如利刃穿心,瞬间扼住长公主所有锋芒。

她心头骤然后怕,纳兰宸已然丧心病狂、不择手段,若真的逼得他铤而走险,伤及年幼无辜的纳兰泱,便是追悔莫及、得不偿失。

万般权衡之下,长公主只能强忍悲愤,咬牙退步妥协。

不多时,数名侍卫抬着一具冰冷棺木,从太子府内缓缓走出,棺身素白,沉载着邓楠梓一生温柔与满腹冤屈。

长公主护着孱弱体虚的王茵珏,领着梓娘棺椁,带着无尽遗憾与隐忍,黯然离去。

第二日便递上奏折,请旨辞官,携整个都氏宗族退守晋阳关,远离都城皇权纷争。

多年静默伫立的都珩,此刻终于缓缓开口,眸色深沉,看透层层权谋算计:“所以陛下多年来处处针对都家、打压定国侯府,并非仅仅因为都家功高震主、兵权在握?”

“没错。”王茵珏轻轻颔首,眸底掠过一抹寒凉,“当年长公主当众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戳穿他的伪善假面、阴暗心魔,成了他毕生无法摆脱的梦魇。他忌惮长公主兵权,忌惮都家声望,更忌惮世人皆知他弑兄篡权的真相。是以他多年来执意将定国侯召回都城,禁锢朝堂、明升暗降,日夜监视都家一举一动,严防都家起兵复仇、颠覆皇权。”

话音落尽,积压多年的怒火瞬间冲垮纳兰泱所有理智。

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实木桌案上,茶盏剧烈震颤,茶水四溅,清脆声响划破一室静谧。

少年眼底猩红布满血丝,滔天恨意汹涌难平,猛地起身便要大步冲出包厢。

“景翊,你去哪!”都珩反应极快,长臂骤然伸出,精准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死死将人拦下。

纳兰泱回头,嗓音嘶哑哽咽,眼底是焚尽一切的赤红与悲愤:“入宫!我即刻入宫,当面质问那九五之尊!杀父弑母、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岂能再忍!”

“阿泱,坐下。”

王茵珏受窗外穿堂风侵扰,喉间一阵发痒,低低咳嗽两声,孱弱身躯微微颤抖,语气却异常沉静通透,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与筹谋。

“我隐忍蛰伏多年,苦心搭建杏花院、布下重重死局,冒尽天大风险,便是不愿让你与阿玥小小年纪,便被血海深仇裹挟,双手沾染血腥,终生困在仇恨之中。”

她抬眸看向怒意难平的纳兰泱,轻声缓道:“你无需冲动赴险、亲手复仇。元正帝作恶多端、命数将尽,早已身中奇毒。上次我派去行刺的女子所用毒药,看似是寻常仿品,实则药性更为阴狠歹毒,无形无色、侵入肌理,逐年逐月渗入五脏肺腑、蚕食根本。”

“他如今看似康健如常、稳坐龙椅,实则内里早已腐朽亏空。待日后毒势彻底爆发,药石无医、神仙难救,落得众叛亲离、痛苦暴毙的下场,便是他此生最大报应。”

听闻此言,纳兰泱心头翻涌的悲愤骤然溃散,只剩酸涩动容。

他双腿一弯,重重跪地,脊背挺直,对着王茵珏深深拱手一拜,眼眶通红,字字恳切:“多谢珏姨护阿玥多年、替我们兄妹挡尽风雨苦难。从今往后,您便是我与阿玥的娘亲,是我们此生唯一的长辈亲人。”

王茵珏心头一暖,连忙起身俯身,颤抖着双手将他轻轻扶起,眼底盛满温柔慈爱,半生寒凉尽数消融:“傻孩子,我本就将你们兄妹视如己出、悉心教养。往后无需多礼,便唤我一声干娘便好。”

她敛去眼底温情,转回正事,神色郑重坦荡:“昨日你们登门探寻杏花院隐秘、追查拐卖旧案,我知晓你们心中疑虑。如今所有前尘冤屈尽数道明,杏花院无半分隐秘可藏,院中皆是世间苦命流离之人,你们想知晓何事,我尽数如实相告。”

纳兰泱稳下心神,重新落座,敛去满身戾气,正色问道:“干娘,阿玥曾与我说过,杏花院看似风月花楼,实则暗藏刺杀组织。院中杀手究竟从何而来?此前杨自成派人在城西北苑伏击洵亦的刺客,是否出自杏花院?”

“杏花院的根基,源自你父王一手搭建。”王茵珏端起温热茶盏,浅啜一口热茶,缓缓道出隐秘根源,“这里,便是当年洵王府风影卫的前身。当年我从东宫死局逃出,无处可去,便隐姓埋名重回此处,接手你父王遗留的所有势力,苦心经营至今。”

“院中之人,皆是天涯流离的苦命人。战乱遗孤、街头流民、无依乞丐、被拐异乡女子,走投无路、无以为生,尽数汇聚于此。杏花院为他们安身立命、遮风挡雨,他们便凭一身武艺卖命求生,不问朝堂纷争、不涉皇权私怨,谁予活路、谁付酬劳,便为谁行事。”

纳兰泱微微颔首,又生疑虑:“既然如此,干娘为何不回归琅琊王氏?王太师虽已离世,王家日渐式微,可如今王屿白身居翰林院,也算朝堂清流,尚可立足世家之列。”

“王家看似衰败落魄,实则深不可测、暗藏玄机。”王茵珏轻轻摇头,眸色凝重,“饿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王家失了太师顶梁柱,看似没落沉寂,实则暗中筹谋深远,从未淡出朝堂权争。如今家主、也就是我的兄长,城府极深、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暗藏野心,绝非表面那般闲散无害。那里从不是安稳归处,我断然不会回去自投罗网。”

纳兰泱沉吟片刻,抛出最要紧的症结:“阿玥说近日杏花院多名姑娘孩童被莫名拐走,干娘可有追查线索?”

“已然查清。”王茵珏神色骤然肃穆,语气沉定,“那伙歹人尽数盘踞城外方山,暗中掳掠无辜女子孩童,近日便要分批转运出城,贩卖到大朔各地,一旦流散四方,再无寻回可能。”

“且寻常大军围剿毫无用处。方山地势错综复杂、沟壑纵横、洞窟密布,狡兔三窟、退路万千。若是贸然调兵搜山,只会打草惊蛇,歹人闻声即刻转移藏匿,我们永远无从追查,救人更是遥遥无期。”

一旁静听的都珩眸光一凛,即刻俯身请教,语气恭敬沉稳:“依干娘之见,我们该如何布局,方能一举救人、连根拔除?”

王茵珏缓步起身,轻推窗扇,望着远处层叠远山,沉声定策:“唯有卧底潜入、里应外合,方能一击制敌、一网打尽。”

“此案绝非山野匪寇作乱那般简单,幕后黑手定然出身顶层世家,根基深厚、人脉遍布朝野。这也是杏花院迟迟不敢贸然出手的缘由——一旦强硬彻查,恐被幕后势力反咬一口,牵连全院数百无辜之人。此事隐秘重大,只能由你们亲自派人潜入探查、暗中破局。”

话音刚落,纳兰玥骤然挺身站出,身姿挺拔、神色坚毅,语气铿锵有力、毫无半分怯意:“我去最合适!”

“昨夜玄进寺后山交手,王兄与洵亦哥哥皆知我武功深浅,自保有余、潜伏无碍,绝不会轻易身陷险境。我带上陈不晚与夙樱二人同行,杏花院自有一套隐秘传讯暗号,稳妥隐秘、不易暴露。王兄与洵亦哥哥只需在外统领白虎营重兵埋伏、随时接应,届时里应外合,定能一举剿灭匪窝、救出所有人。”

“不行。”都珩想也不想,即刻出声否决,神色坚决不容置喙,“你们终究是女子,纵使武艺高强、心思缜密,身形气力终究不及常年作恶的凶悍匪寇。对方人数众多、亡命凶狠,暗藏无数凶险,我绝不能让你们贸然前往,以身涉险、羊入虎口。”

一旁的纳兰泱眸光闪动,即刻出声献策:“那我一同前往!”

“我精通易容之术,可改扮形貌,我伴做女子混在你们三人之中潜伏入山。多一人便多一分照应,也能多一重保障,可保你们万无一失。”

都珩看着少年执拗坚定的模样,心底全然了然。

纳兰泱性情刚烈、恩怨分明、执念深重,一旦下定决心,任谁劝说皆是无用,强硬阻拦只会徒生变数。他无奈轻叹一声,只得妥协应允:“好,我答应你。”

“但万事以性命为先、谨慎为上,绝不可逞强冒进。此事需细细筹谋周全、敲定所有细节,不可有半分疏漏。我即刻返回白虎营,暗中调遣精锐兵力,在外埋伏待命、随时接应。”

王茵珏缓缓合上窗扇,隔绝外界喧嚣,回身温声宽慰,眼底笃定安稳:“洵亦只管放心。我会即刻挑选院中数位顶尖女高手,暗中随行潜伏、隐匿照应,护阿泱、阿玥众人周全,此番行动,定能万无一失。”

一室之内,旧怨落定,新策初成。

方山剿匪、卧底破局、彻查世家黑幕、清算帝王罪业,一场蛰伏多年的复仇与救赎,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