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府的马车平稳碾过暮色长街,车厢内气氛却沉沉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纳兰玥支着一侧下颌,侧脸凝着浅浅落寞,目光涣散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眉眼低垂,满腹心事翻涌不散,一副神思不属、漫不经心的模样。
都珩将她低落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微蹙,温声关切问询:“阿玥,怎么一路沉默不语?可是肩上旧伤又隐隐作痛?”
温柔问话落耳,纳兰玥方才骤然回神,连忙??去眼底翻涌的沉郁,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轻摇头:“多谢洵亦哥哥挂心,左肩伤口早已结痂愈合,一点也不疼了。”
她嘴上这般作答,心头那团积压十余年的血海怨结,却半点也未曾疏解。
一旁的纳兰泱抱臂倚坐,长腿交叠,眸光沉沉落在妹妹故作平静的脸上,眼底情绪复杂交织,似了然、似无奈、似疼惜。
他早已看透她满腹郁结,缓缓开口,一语戳破她的心事:“我瞧你这模样,哪里是伤疼,分明是听闻所有前尘真相,心里在怨我、怪我。怪我明知父王母妃惨死真相,却隐忍不发,迟迟不肯入宫报仇。”
一语道破心底最深执念。
纳兰玥骤然抬眸,清亮眼底瞬间翻涌怒火,直直盯住纳兰泱,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质问与不甘:“王兄难道半点都不介怀吗?!”
“那元正帝狼心狗肺、心狠手辣!亲手构陷忠臣、弑兄逼嫂,害死我们双亲!硬生生将你我骨肉至亲拆分十数年,让我流落四方、颠沛求生!如此卑劣残暴之人,何以端坐九五之位、统领大朔万里河山?!”
她字字铿锵,恨意滚烫。
纳兰泱眸色微凉,神色沉静,抬眼淡淡扫过激动的妹妹,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阿玥,你只看见了私仇,却从未看清如今大朔的天下局势。”
“如今朝堂之内,世家盘根错节、暗自作乱,屡屡祸乱朝纲、蚕食国本;边境之外,漠北铁骑虎视眈眈,西洋东瀛南疆诸国伺机而动,皆对大朔疆土垂涎三尺、蠢蠢欲动。”
“撇开私人恩怨不谈,元正帝虽心性阴私、手段狠戾,却是实打实的治国明君。他掌权多年,制衡世家、稳固边境、安抚百姓,撑起了这一方盛世山河。”
他眸光软了几分,落回妹妹身上,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于我而言,历尽半生波折,如今失而复得,有你、有洵亦伴在身侧,已然足矣。况且方才干娘已然言明,他身中阴毒、药石难医,命数早已注定,活不了多久。既然天道自有轮回报应,我们又何必急于一时,贸然掀起朝堂大乱?”
“天道报应我不要!”纳兰玥猛地拔高声调,眼底泛红,倔强又执拗,“我要亲手手刃仇敌!不亲手斩了那狗皇帝,难泄我心头十数年血海深恨!若不能亲耳听他忏悔罪过、认下所有残毒恶行,我此生永无释怀之日!”
她别过脸,狠狠咬住下唇,唇瓣几乎被齿龈咬得泛白,眼底凝着不甘的泪光,语气冷硬决绝:“这万里锦绣江山、天下苍生安稳,与我纳兰玥何干?我只知父母冤屈未雪、大仇未报!若是连此仇都隐忍退让、置之不理,百年之后,我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含恨而终的父王母妃!”
“所以在你眼里,私仇重于天下?!”
纳兰泱被她偏执模样激怒,心头又急又痛,忍不住提高音调,沉声低吼:“你是大朔正统晋阳公主,我是当朝太尉、皇室郡王!你我身负皇室权责、身负万民期许,岂能为一己私仇,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负了整座大朔山河?!”
“你以为我不痛、我不恨吗?!”他眼底翻涌隐忍的痛楚,嗓音发哑,“我是长子,亲眼看着王府倾覆、双亲惨死,日夜煎熬、耿耿于怀,何曾有一日忘却仇恨?可你莫忘了!父王母妃毕生所愿,便是大朔国泰民安、盛世长宁!他们穷尽一生心血、抛尽热血,皆是为了守护这片河山、护佑万家灯火!如今这海晏河清的盛世,正是他们毕生所求!”
“阿玥,你怎能被滔天仇恨蒙蔽双眼?怎能让往后余生,生生困在怨怼仇恨之中,不得解脱、不得安稳?”
这番大义劝诫,落在纳兰玥耳中,却只显得冰冷刺骨、无情至极。
积压十余年的委屈、孤苦、恨意瞬间彻底崩塌。
她猛地从软榻上起身,身形微微颤抖,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纳兰泱,带着孩童般极致的委屈与决裂,嘶吼出声:“早知如此,我十几年前就该死在颠沛流离的荒野里!何苦挣扎归来,惹王兄厌烦、碍你大局!”
这句话,如一把冰刃,狠狠刺穿纳兰泱心口。
怒极攻心、气血翻涌之下,他想也没想,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声响彻彻,震得车厢瞬间死寂。
“我纳兰泱就你这么一个亲妹妹!”纳兰泱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盛着怒意、疼惜与无尽懊悔,嗓音颤抖,“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混账话!让我寒心!”
纳兰玥猝不及防,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她怔怔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亲兄长,眼眶瞬间通红,晶莹泪珠不受控制地氤氲眼底,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不让泪水坠落,小手轻轻捂住滚烫泛红的侧脸,委屈、不甘、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看见她泛红的眼眶、隐忍落泪的模样,看着那半张迅速浮起红痕的清丽脸颊,纳兰泱心头怒火瞬间散尽,只剩铺天盖地的悔意与心疼。
他方才气急攻心,一时失了分寸。
他从未想过,自己倾尽余生想要守护的妹妹,会说出那般自我厌弃、决绝决裂的话;可他更从未舍得,对她动过半分分毫。
方才那一掌,打在她身,痛在他心。
纳兰泱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抬起手,想要抚去她眼角湿意,想要轻声安抚致歉,眼底满是慌乱无措:“阿玥……我……”
话未出口,纳兰玥骤然用力挥手,狠狠甩开他的手!
力道决绝,不带半分留恋。
她不再看他分毫,转身便伸手撩开疾驰马车的厚重车帘,作势便要纵身跃下!
“阿玥!”
都珩神色骤变,飞快伸手探去,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只攥住一片飘摇衣角,瞬间落空!
他当即起身便要追下车去。
“别追!”
纳兰泱沙哑出声,死死拉住他的手腕,语气又怒又涩。
都珩回头,满目无奈与忧心,轻叹出声:“夜色已深,晚风寒凉,她孤身一人在外,能去往何处?景翊,方才那一巴掌太重了,是你失了分寸,我先去将她寻回来。”
“我说了,不许去!”纳兰泱死死攥着他,不肯松手。
对上都珩满眼不解与责备,他方才压下的悔意尽数翻涌,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疲惫与心疼,缓缓解释:“我不是故意要打她……只是她那句‘死在荒野、惹我厌烦’,实在太过寒心。我世上仅剩她这一个至亲,倾尽所有都想护她周全,如何能容忍她这般轻贱自己、自弃性命?方才是我气急失度。”
他闭眼缓了缓心绪,轻声道:“这偌大都城,她无别处可去,只会回杏花院、去找干娘。让她去静静也好,让她泄尽心头委屈怨气,待气消了,自然会安然归府。”
都珩看着他眼底浓重悔色,心知他已然万分自责,终究无奈落座,沉沉叮嘱:“回府之后,即刻派人去杏花院接她,你务必亲自好好赔罪。无论争执对错,无论家国大局如何,父母血海深仇,换做是我,也会同她一般执念难平、无法释怀,你不能这般说她。”
“可何为轻重、何为取舍?”纳兰泱抬眸,眼底满是沉沉挣扎,“这盛世山河、万家安稳,是无数忠臣将士浴血厮杀、倾尽性命换来的。我何尝不想手刃仇敌、告慰双亲亡魂?可一旦真杀了元正帝,朝堂无主、储位悬空,太子庸弱、瑞王偏执、硕王根基未稳,无人能稳稳执掌大朔江山!届时朝野大乱、边境动荡、百姓流离,她同我兄妹一时快意私仇,毁掉的是父母毕生守护的山河社稷!这笔账,我不能算、也不敢算!”
一连串沉重诘问,字字皆是家国重担、万般无奈。
都珩一时语塞,无言辩驳。
车厢重归沉寂,只剩晚风穿帘,裹挟着满室沉郁,默默担忧着那个负气离去的少女。
——
夜色渐浓,长街晚风微凉,卷起满地落尘。
纳兰玥踉跄着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稳稳落地,不顾脚踝微麻,背对着远去的马车,抬手胡乱、狼狈地擦去脸上滚落的泪珠。
眼底酸涩胀痛,满心委屈悲愤交织,她不愿回冰冷空旷的洵王府,不愿再与纳兰泱争执对立,唯一想去的地方,唯有杏花院。
她敛了满身狼狈,转身便朝着杏花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刚行至杏花院朱漆门楼之下,身后骤然传来一道温和低沉、带着几分急切的嗓音:
“阿玥!你要去哪儿?”
纳兰玥身形一顿,蓦然回头。
暮色沉沉、灯火摇曳之下,夜色温柔铺落,胡修与胡金正立在不远处,显然是刚从杏花院内走出,恰好撞见孤身落寞、眼含泪光的她。
夜色衬得他身姿挺拔清俊,眉目温润如玉。
胡修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眉头微蹙,当即脱下自己身上的墨色外袍披风,快步走到她身前,轻轻为她披覆在肩头,隔绝微凉晚风。
“已然入秋,夜里风凉,你怎么穿得这般单薄,孤身一人在外?”
他指尖温柔细致,替她拢紧披风边角,细细系好颈间系带,动作温柔缱绻、小心翼翼,似怕惊扰了她满身落寞。
系好系带,他垂眸细看,敏锐捕捉到她眼尾未干的浅浅泪痕,那一片泛红的眼尾,藏不住哭过的痕迹。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指腹轻柔温热,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淡淡湿痕,嗓音温柔得能揉碎晚风:“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落泪了?受委屈了?”
纳兰玥心头一酸,下意识偏头拂开他的手,垂下眼眸,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哽咽委屈:“无事……只是和我王兄吵了一架。他不明是非、固执刻板,气急之下,还打了我一巴掌。我一时气不过,就从马车上跑下来了。”
她从未在外人面前这般示弱,可此刻满心委屈无处安放,在眼前这人温柔的目光里,竟忍不住卸下了所有防备。
胡修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强装倔强的模样,眼底漫开一片温柔怜惜。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宠溺,低声温声哄劝:“原来是兄妹间闹了别扭。夜里风大,站在这里容易着凉,先随我上马车,我送你回洵王府,好不好?”
“我不回去。”纳兰玥立刻偏头,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回去之后,免不了又是争执冷战,我不想见他。”
看着她满心郁结、不肯释怀的模样,胡修眼底笑意温柔,不容她拒绝,轻轻牵住她纤细的手腕,温和牵引着她朝着停在街边的马车走去:“那便不回。先随我上车歇息,何时心绪舒展、何时气消,我再亲自送你回去,可好?”
纳兰玥微微一怔,任由他牵着,踏入暖意融融的车厢。
马车平稳行驶,隔绝外界喧嚣。
纳兰玥依旧倚着柔软软垫,眸光涣散,怔怔望着窗外流动的万家灯火,心底纷乱依旧。
胡修静静看着她侧颜,轻声关切问询:“你肩上旧伤,可完全痊愈了?日后行事切记小心,按时上药,不可逞强大意。”
温柔叮嘱拉回纳兰玥的思绪。
她蓦然抬眸,看向身侧温柔沉静的少年,积压心底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阿修,昨夜玄进寺后山出手救我的你,当真只是恰巧路过?你为何会深夜出现在那里?”
胡修眸光坦然,浅浅含笑,语气从容温和:“昨夜我与胡金在云陇大街闲走散心,听闻街头有人呼救、疑似有人被围堵截杀,便循声过去,想着若是力所能及,便出手相助。未曾想到,被围困的竟是你与你的友人。”
他看穿她眼底潜藏的淡淡警惕,又轻声补了一句:“你放心,你不愿说的隐秘、不愿提及的过往,我从不多问、绝不深究。”
实则今日他在杏花院外,早已将王茵珏所言的陈年旧事、所有隐秘纠葛,听了个七七八八、了然于心。
纳兰玥垂首沉默片刻,心头百转千回。
她抬起眼,认认真真看向他,坦诚开口,卸下所有伪装与隐瞒:“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昨夜之事,是我刻意行事,并非无端被围。”
“我自幼被杏花院东家收养,如今也算杏花院的少东家。我自幼习武,身手不差,那日城外山匪、昨夜后山对峙,我皆有自保之力,从前柔弱无辜的模样,是我刻意伪装骗了你,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单纯易碎、毫无自保之力。”
她指尖紧张地攥紧披风系带,唇瓣微抿,眼底带着忐忑不安的试探。
她想告诉他全部的自己——
她不是养在温室、不经风雨的娇贵公主,她历经颠沛、看过险恶、身负仇恨、藏着刀光,柔软皮囊之下,藏着一身锋芒、满心执拗。
她想看看,褪去所有柔弱伪装,露出真实、偏执、带刺、背负血海深仇的自己,眼前这人,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待她如初。
胡修看着她紧张忐忑、小心翼翼坦白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
他微微倾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眼底盛着澄澈温柔、毫无半分诧异与疏离,一字一句,温柔笃定:“我从未怪你隐瞒,更从未往心里去。”
“若是我计较这些,昨夜便不会冒死上前护你周全。知晓你身怀武艺、能自保防身,我只有欣慰。世间女子多娇弱依附,唯独阿玥不同,你坚韧果敢、自带锋芒,远比旁人通透勇敢。”
他眸光深深,落在她脸上,温柔缱绻,字字郑重许诺:“无人护你之时,你可独自披甲、自保周全;有我在的往后余生,风雨刀剑、世间险恶,皆由我来挡,我会永远将你护在身后,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滚烫温柔的话语,瞬间撞碎纳兰玥心底所有郁结与不安。
少女脸颊悄然染上浅浅绯红,鼻尖微酸,眼底漾开细碎柔光,定定凝视着他深邃温柔的眼眸,轻声呢喃:“你……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闻言,胡修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异域温柔,嗓音压得极低极轻,近乎耳语,随风飘散在温热车厢之中:
“或许,是天狼神的指引。”
他凝着她的眉眼,心声赤诚,低声续道:
“亦或许,只是随心而动,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