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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来信

辰时晨光清浅,薄秋凉风吹散晨间薄雾。

纳兰毓带着贴身侍从张扬踏下马车,靴底堪堪落上洵王府青石阶,尚未抬步往里深走,府中管家李伯便已然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姿恭谨,满面和煦笑意,对着二人躬身行礼:“硕王殿下万安。小王爷早已备好宴席,特设于后院水榭雅堂,还请殿下随老奴移步。”

纳兰毓微微颔首,神色温淡,随李伯踏入院中蜿蜒的青石板路。

洵王府庭院素来与皇城其他王府截然不同。别家王府皆是阔院高台、雕梁峻宇,处处彰显天家亲贵的恢弘威仪,肃穆逼人。

唯独此处叠石流水、花木错落,一步一景,细腻雅致得宛若千里之外烟雨朦胧的江南名园,清风穿廊,光影婆娑,别是一番温柔意蕴。

行至西侧□□,往日繁茂如云、垂落满廊的紫藤花墙,如今早已过了盛期。

满架紫芳尽数凋零,枯黄老穗蔫蔫垂挂藤蔓之上,冬风一过,簌簌零落,残瓣随风纷飞落地,铺了薄薄一层碎金。

盛夏繁华尽数落幕,满目皆是清寂秋容。

纳兰毓望着这满目萧瑟秋景,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怅然。

时序更迭倏忽而至,盛夏悄然而逝,深秋已过,转瞬便是凛凛寒冬。

短短一季流转,竟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一路穿行花木回廊,不多时便抵达后院水榭雅堂。

堂内窗明几净,陈设清雅,案几桌椅皆是温润木香,四下寂静无人。

纳兰毓落座之后,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厅堂,见偌大雅堂之内,唯有自己与张扬二人,心底微疑,随即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身侧侍立的李伯:“李伯,景翊、洵亦他们几人怎的还未过来?”

李伯垂手含笑回话,语气温和恭顺:“回殿下,小王爷晨起略迟,方才方才梳洗更衣,即刻便会赶来。殿下若是腹饥,老奴这便命人先行布菜?”

“不必。”纳兰毓连忙抬手止住,眸光望向堂外穿堂风,轻叹道,“秋天天凉,风露偏寒,热菜上桌片刻便会凉透。且再等等,待景翊一行人尽数落座,再开席不迟。”

“老奴知晓了。”李伯恭敬颔首,“那老奴即刻遣人前去催促小王爷等人速速过来。”

“劳烦李伯了,你自去忙便是。”

纳兰毓微微摆手,目送李伯退出门外,静坐席间等候,心底却依旧萦绕着万国朝贡的繁杂事宜,暗自思忖礼部礼制流程、诸国接待细则,一刻未曾松懈。

与此同时,洵王府内室寝居之中。

纳兰泱方才拢好月白暗纹锦袍外衫,端坐菱花镜前,对着镜中青丝发髻微微蹙眉。

他素来懒怠束发,十指不惯绾发系带,对着满头青丝束手无策,正对着铜镜暗自苦恼,院落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都珩沐浴更衣完毕,一身素色常服清整洁净,墨发微湿,身姿挺拔,恰好缓步归来。

纳兰泱眼眸瞬间一亮,如同撞见救星一般,也顾不得起身回头,直接抬手将手中桃木梳递过肩头,嗓音轻快软糯:“洵亦洵亦!你回来得正好,快来替为夫束发!”

“好。”

都珩含笑应声,步履从容走上前来,自然而然立于纳兰泱身后,指尖轻落乌黑青丝之上,温柔细致地替他梳理绾发,眼底唯有镜中少年一人,全然未曾留意屋内一旁端坐喝茶的李润兮,以及百无聊赖摇扇的邓承州。

二人被这般彻底无视,气氛一时微妙。

邓承州忍俊不禁,故意重重咳嗽两声,以示存在感:“咳咳——洵亦兄可真是偏心到家,有了表哥,便彻底忘了我们这两个活生生坐着的旁人了。”

都珩闻声微怔,抬眼瞥见二人,耳尖微热,略带几分歉疚颔首:“是我疏忽失礼,一时分心,怠慢二位,还望故归、旭川莫要介怀。”

纳兰泱闻言瞬间炸毛,随手抓起梳妆台上的菱花小镜,作势要往后砸去,眉眼鲜活带气:“邓承州你少贫嘴!一天到晚嘴碎聒噪,一日不打趣便浑身不自在是吧?再乱嚼舌根,看我不收拾你!”

邓承州脚步轻快后退半步,展开手中折扇稳稳挡在面前,嬉皮笑脸讨饶:“别打别打!我认错还不行?现下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殿下行行好,咱们先去吃饭,吃饱了任你收拾,行不行?”

见他乖乖服软求饶,纳兰泱心头畅快,这才作罢,眉眼舒展。

恰在此时,都珩已然将发髻束得妥帖规整,玉簪横贯,清雅端正。他指尖轻轻拂过纳兰泱发顶,温声低语:“景翊,束好了,起身吧。”

纳兰泱顺势起身,指尖故意轻轻擦过都珩微凉的指腹,身子微微一侧,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压低嗓音暧昧轻喃:“知晓了,我的太尉大人。”

语罢,他方才直起身,转头对上一旁两人似笑非笑的目光,瞬间端起正经神色,轻咳一声,故作严肃:“看什么?方才不是饿得嗷嗷叫?既饿了,还愣着作甚,快走。”

“走走走!这就走!”

邓承州一边嘟囔,一边迫不及待抬脚往外走,脚步飞快,嘴里还碎碎念着:“明明是某人自己连头发都束不利索,非要等着洵亦兄,磨磨蹭蹭耽误半晌,还好意思说我……”

几人一路说笑,结伴往后院水榭赶来。

另一边,静坐席间等候的纳兰毓,心中依旧反复默念梳理万国朝贡的章程思虑,暗自回想昨日从李润兮口中听闻的礼部规制、接待礼法,生怕自己疏漏半点关键,届时难担大任。

“硕王表哥来得这般早?”

清脆笑语骤然从廊外传来。

邓承州摇着象牙折扇跨步进门,扇子轻抬,轻轻拍在纳兰毓身前桌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打趣:“独自一人枯坐宴席,没人陪你闲谈,是不是等得食不下咽、百无聊赖?”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纳兰毓浑身一震,脑中盘桓的万千思绪瞬间尽数打乱,方才默默梳理好的章程条理,顷刻烟消云散。

“故归,你可真是吓我一跳。”

纳兰毓回过神,连忙起身抬眸,越过嬉闹的邓承州,望见他身后并肩而立的纳兰泱、都珩与李润兮,当即温和含笑抬手招呼:“景翊、洵亦、旭川兄,快快落座,你们可让我好等。”

众人依次入席落座。

都珩姿态谦和,眉眼温润,含笑开口致歉:“硕王殿下见谅,今日是景翊起晚耽搁了时辰,我等姗姗来迟,让殿下久候,是我等失礼。”

纳兰泱顺势接话,眼底带笑,故作嗔怪地扬声:“没错没错,全怪我。说来府中下人也太过懈怠,明知硕王殿下贵客临门,竟迟迟不上热菜,属实怠慢。”

“景翊莫要怪罪下人。”纳兰毓连忙笑着摆手解释,“我知晓初冬天冷,热气难存,特意嘱咐李伯,务必等你们尽数到齐再开席,免得热菜上桌转瞬凉透,吃得无味。”

一旁的邓承州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一脸委屈巴巴趴在桌边,小声嘟囔不休:“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眼巴巴等了这么久,倒是要瞧瞧表哥这洵王府的宴席,究竟有何等滋味,若是平平无奇,今日我可要好好吐槽一番。”

他声音细碎,却依旧落进纳兰泱耳中。

纳兰泱抬手轻轻推了把他的肩头,眉眼带笑:“放心保你满意,洵王府中私厨乃是蜀中特聘而来,手艺绝妙,绝非外头酒楼可比,保管合你胃口。”

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脚步声。

李伯领着一众侍女端着食盘款款入内,层层食器精致雅致,终于盼来了开席时刻。

正中央一尊青花深腹大瓷盆稳稳落座,盆中盛着满满一锅奶白浓汤,汤色温润醇厚,乳白如膏。汤盆四周错落摆着数只小巧白瓷碟,分装腐乳、细切香菜、鲜辣生椒,各色小料齐全,香气袅袅散开。

邓承州探头一看,眼底瞬间黯淡下去,满脸失落:“我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珍馐佳肴,闹了半天居然只是羊汤?左祁城里大大小小的羊汤我都吃遍了,这有什么稀奇的,白让我期待这么久。”

“你这小子只看外表,不识真滋味。”纳兰泱淡淡一笑,伸手指向桌上浓汤,缓缓解释,“冬日左祁地气潮湿、寒湿气重,羊肉性温滋补,最适合冬日润燥驱寒。寻常羊肉汤自然平淡无奇,可你何曾见过这般配比齐全的蘸料?我府中这位厨子乃是蜀中名厨,手艺独到,你尝过便知其中玄妙。”

“羊汤还能喝出花样来?我可不信。”

邓承州满脸质疑,随手拿起汤勺舀起一碗,热气氤氲入口。

醇厚鲜香瞬间铺满舌尖,无半分腥膻油腻,汤汁软糯绵长,回甘清甜。他动作骤然一顿,眼底质疑尽数褪去,只剩满脸难以置信。

“如何?”纳兰泱挑眉轻笑。

邓承州来不及回话,又匆匆大口喝下半碗,连连点头惊叹:“绝了!这汤怎会醇厚如牛乳,清甜无膻,回味悠长!配上这腐乳清油蘸料,鲜而不腻、香辣适口,简直堪称一绝!到底是如何炖出来的?”

李伯立于一旁,满脸笑意细细解惑:“邓小公子有所不知,此汤乃是每日寅时起灶,以牛羊大棒骨慢火熬足六个时辰,再辅以鲜活鲫鱼吊鲜,层层提味,方能汤色乳白、鲜洁清香,入口软糯不腻,无半分腥气。”

“原来还有这般讲究!”

邓承州恍然大悟,兴致勃勃又盛了一碗,大把香菜撒入碗中,一边吃一边念叨:“既然这羊汤是冬日主味,总不能只喝汤吃肉,太过单调。”

李伯闻言抬手轻轻击掌。

身后侍女即刻上前,陆续端上热气腾腾的吃食:蓬松暄软的白面泡沫馍、皮薄馅足的精工水饺、现切鲜嫩羔羊肉,满满一桌荤素搭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蜀中喝羊汤,必要配馍就饺,方是正统吃法。”李伯笑着道。

“甚好甚好!”邓承州彻底满足,摆摆手道,“你们只管商议正事,不必顾我,今日这桌好菜,我定然不会辜负。”

众人见他吃得投入,皆是莞尔。

经他这般一闹,纳兰泱方才想起今日设宴聚首的真正目的,当即收敛笑意,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李润兮,出声唤道:“旭川。”

李润兮闻声放下碗筷,取丝帕轻轻拭去唇角薄润。

“今日邀你过来,正是为了万国朝贡一事。”纳兰泱神色端正几分,“阿毓初次接手这般举国大典,经验尚浅、无从下手,你久在礼部任职,熟稔礼制规章、外事流程,诸多事宜,还需你多多提点相助。”

“殿下言重。”李润兮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审慎,“指点不敢当,属下自当尽力分忧。此番万国朝贡,最紧要的便是四方馆修缮重建一事。此次来华朝贡的诸国之中,层级、立场全然不同:楼兰世代臣服,是大朔正统藩属;西洋诸国年年纳贡,为我朝附属;唯独漠北最为特殊,表面与大朔缔结盟约、互通往来,实则世代对峙、积怨已久,是暗藏祸心的世仇。其余小国,不足为虑。”

纳兰毓闻言心头一紧,眉眼微蹙,当即出声追问,满是顾虑:“四方馆修缮工期紧迫,朝贡时日将近,如今动工,真的来得及如期竣工吗?”

“殿下不必忧心。”李润兮沉稳回话,“礼部早已与工部提前对接协商,两月之前便已动工修缮、扩建四方馆,如今工程将近收尾,近日便可彻底完工,绝不耽误诸国使臣入住。”

话音稍顿,他眉心骤然紧紧皱起,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沉肃:“只是眼下有一桩最为棘手的变故——前日漠北八百里加急密信送入左祁,漠北使团领队之人,临时更换了。”

一语落下,席间气氛骤然沉凝。

纳兰泱、纳兰毓、都珩三人目光齐齐落于李润兮身上,神色皆是一凛。

纳兰毓悬着心口,连忙追问:“信中究竟所言何事?换了何人带队?”

“此番出使大朔的漠北正使,不再是玄鹰部小可汗玄如烈,换成了胡狼部世子——胡颜旭。”

李润兮字字沉缓,语气带着深重顾虑,缓缓道出其中利害:“胡狼部乃是漠北十三部中战力最强、底蕴最盛的部族,常年镇守漠北最险边境,悍勇善战、威震草原。这位胡颜旭,更是漠北百年难遇的奇才,自少年征战至今,从无败绩,是整个漠北公认的不败神话。”

“且漠北由玄鹰、胡狼二部共治,权势制衡、盘根错节。纵然我朝有玄如烈世子在皇城为质,可他早已失了漠北实权,根本制衡不了胡狼部。”

李润兮深吸一口气,眼底忧色尽显:“谁也不知这位不败世子心性几何、来意如何。只能暗自祈求他此番出使心怀坦荡、安分守己。不然,今年这场万国朝贡,怕是注定风波不断、难以顺遂了。”

冬风穿窗而入,拂动堂内帘幔,一席冬宴,暖意犹在,人心却已悄然覆上层层暗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