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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并肩

朝钟落定,百官鱼贯步出太和殿朱红殿门,宫道之上衣袂翻飞,各府朝臣三三两两结伴闲谈。

纳兰毓脚步匆匆,穿过往来交错的人群,快步追上并肩而行的纳兰泱与都珩,几步上前,稳稳与二人并肩走在青石板宫道上。

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纳兰泱缠着薄纱布料的左臂,眉宇间藏着真切担忧,话音率先响起:“阿泱,你臂膀前日火场灼伤,现下可还疼?伤势可有好转?”

纳兰泱随意抬起受伤的手臂,轻轻上下甩动几下,活动筋骨,唇角漾开一抹轻快笑意,语气藏着几分侥幸:“无妨,皮肉伤罢了,不碍事。说起来倒是要多谢这道伤,方才朝堂之上才能顺理成章推掉万国朝贡的差事。如今陛下将这份重担托付于你,我总算能偷得几日清闲,此番还要多谢阿毓成全。”

纳兰毓听完这话,眉心当即拧起,面上浮起一层浓重难色,眼底满是忐忑无措。

身侧的都珩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微微侧过身,语气温和妥帖地开口问询:“硕王殿下眉宇郁结,可是心中藏着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言。”

纳兰毓重重长叹一声,肩头微微垮下,语气满是沮丧茫然:“太尉大人有所不知。我心里清楚,此番朝贡重任是阿泱特意为我推来,这份人情我铭记于心,心中万分感激。只是我自入朝以来,从未经手这般牵扯万邦、礼制繁杂的重大朝事,胸中谋略不足,实在惶恐,唯恐办事疏漏,辜负父皇寄予我的厚望。”

纳兰泱闻言心底暗自翻了无数个白眼。他原本以为,借万国朝贡这桩大典给纳兰毓铺路,让他在文武百官面前展露才干,也好压一压太子与瑞王的气焰,叫旁人不敢随意轻视这位闲散亲王。可他全然没料到,纳兰毓从未接触过朝堂实务,初次理事便撞上这般举国盛会,担子着实重得压人。

纳兰泱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手足,身旁的都珩已然看穿他的为难,主动上前一步,宽厚手掌轻轻拍了拍纳兰毓的肩头,声线温润柔和,句句宽慰人心:“硕王殿下不必过度焦虑,下官会全程从旁辅佐,替殿下分担大小琐事。下官初授太尉之职、接手白虎营军务时,亦是两眼一抹黑,对着满营将士与成堆军务,半点头绪也无。”

说罢,他抬眼含笑望向身侧的纳兰泱,眼底满是感念温柔,续道:“全靠彼时洵王殿下时时提点、处处相助,下官才得以理清军务脉络,短短时日便将白虎营打理得井井有条。殿下如今境遇,与当初的我别无二致,只管放宽心便是。”

这番话落地,纳兰毓心头沉甸甸的不安瞬间消散大半。

他心中暗自思忖,都珩从前不过跟随定国侯戍守边境,从未独揽皇城兵权,如今却能稳稳坐稳太尉之位,靠的便是自身隐忍与旁人扶持。若是自己能借着万国朝贡办好差事,在朝堂之上立住根基,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只当他是靠着父皇疼惜才得封亲王的闲散宗室,人人都要敬他三分。

纳兰泱抬眼扫过四下渐渐散去的朝臣,随口提议:“明日恰逢休沐,不如让人传信,邀故归、旭川一同来洵王府小聚,我们几人细细商议朝贡相关细则。说起来古怪,今日早朝从头到尾,竟没见旭川露面。”

纳兰毓顺势接话,解惑道:“方才路上听闻,礼部尚书夫人偶染风寒,卧病榻上休养,旭川兄特意向陛下告假,在家中贴身照料生母。不知明日,是否还要派人专程去请他?”

“自然要请。”纳兰泱抬手轻按纳兰毓的胳膊,条理清晰地细细拆解其中利害,“旭川是礼部尚书独子,日后定然要承袭其父衣钵,执掌礼部诸多礼制事宜。礼部尚书素来为人严苛,府下官员多是心存敬畏,不敢与之交心。可旭川性子温润随和,入礼部时日虽短,却与各级官吏相处融洽,诸多内情唯有他能从中调和,商议朝贡大典少不得他从中出力。”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门道。”纳兰毓凝神听完纳兰泱的一番剖析,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唇角浮起释然笑意,拱手诚恳道谢,“多谢阿泱提点,此番若是没有你,我定然摸不清其中关节。”

都珩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温柔落于侃侃而谈的纳兰泱,心底泛起绵长暖意。

恍惚间,思绪飘回他初返左祁皇城之时,那时朝堂局势错综复杂,亦是眼前这人这般耐心细致,为他逐条拆解朝堂势力,步步为营,为都家铺好前路,扫清所有潜藏阻碍。

于他心中,他的景翊永远思虑周全,仿佛世间万事皆难不倒他,无所不能。

几人边走边谈,不觉已行至宫门之外。纳兰泱伸手拉住都珩的手腕,二人一同驻足停在洵王府乌木马车跟前。

他转头看向纳兰毓,轻声托付:“劳烦阿毓回国公府一趟,代为转告故归,明日正午来洵王府赴宴,一同商议朝贡诸事。”

纳兰毓微微颔首行礼:“知晓了。那我便先行离去,就不多留步相送你与洵亦。”

“不必相送。”

纳兰泱淡淡摆手,目送纳兰毓转身走远。一旁等候多时的车夫泠然快步上前,躬身抬手撩开车帘,低声恭顺道:“主子,太尉大人,请二位上车。”

纳兰泱顺势攥紧都珩的手腕,二人一前一后弯腰,一同踏入铺着厚绒软垫的车厢。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平稳低沉的轱辘声响。纳兰泱方才坐稳,便看见身侧的都珩独自倚着窗边,单手掀开一角锦帘,怔怔望着窗外沿路宫墙与行道古树,一语不发,出神许久。

他伸出手,在都珩眼前来回晃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试探:“洵亦,你方才一路沉默不言,上车又独自望着窗外发呆,究竟在想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嘴上虽是问话,纳兰泱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酸涩别扭,暗自腹诽。

从前的都珩,目光时时刻刻缠在他身上,一眼都舍不得挪开,如今竟能对着窗外风景看得失神,难不成自己的容貌,再也入不得他的眼了?

都珩闻声猛地回过神,抬眼便撞进少年气鼓鼓、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模样,眉心轻轻一动,转瞬弯起唇角,低低轻笑出声,语带哄劝:“这又是怎么了?是何人惹得我们小王爷满心不快?”

纳兰泱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偏过头故作冷淡,酸溜溜开口诘问:“太尉大人方才目不转睛望着窗外,莫不是外头有貌美女子,特意对你挥手示意?”

都珩当即起身,挪到纳兰泱身侧紧挨着坐下,伸手牢牢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指腹轻柔反复摩挲细腻的手背,嗓音郑重又缱绻:“这普天之下,再无一人能胜过殿下半分。纵使真有绝色在前,下官也绝不会多看一眼。下官这条性命,本就是殿下所赐,满心满眼,从来只容得下你一人。”

短短几句情话入耳,纳兰泱心头攒起的几分闷气瞬间烟消云散,眼底漾开藏不住的欢喜笑意,眉眼柔和下来,追问道:“自散朝到宫门,你一路寡言,方才上车又独自出神,到底在思索何事?”

都珩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温柔浅笑,目光沉沉凝着他,缓缓开口:“方才听你悉心提点硕王朝中利弊,忽然想起从前旧事。当年我初回皇城,根基浅薄,是你殚精竭虑,暗中为我、为整个都家铺下一盘安稳棋局,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纳兰泱生怕都珩心生芥蒂,误以为自己对纳兰毓多有偏袒,连忙摆着手急切解释:“为你、为都家筹谋,是我心甘情愿,早在多年前便暗中布局,半点不曾勉强。至于今日提点纳兰毓,不过是随口点拨几句,谈不上费心相助。他在我心中,又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见他这般惴惴不安、急于辩解的模样,都珩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放声大笑,身子微微前倾,弯腰凑近他,眼底藏着几分狡黠:“我怎会胡乱揣测你?倘若我当真心生芥蒂,你以为此刻,我还能安安稳稳同你坐在一处说话?”

纳兰泱望着他眼底狡黠的笑意,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却还是强撑着胆子轻声追问:“那你方才为何忽然提起那些旧事?”

都珩直起身,双手轻轻捧住纳兰泱的脸颊,温热掌心贴合细腻肌肤,四目相对,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撩人的温柔笑意,一字一句落在耳畔:“我只是在想,我的小王爷,平日里一副闲散不问世事、向往闲云野鹤的模样,心底却藏着青竹傲雪般坚韧风骨。从前我总以为,你是孤身一人,独自踏入这风波诡谲的朝堂,独自扛起护住都家的重担。”

他指尖轻柔,缓缓划过纳兰泱柔软的唇角,眼底暖意翻涌,字字皆是承诺:“景翊,如今我在左祁站稳脚跟,历经诸多世事,终于读懂你周旋于皇室世家之间的万般不易。你记住,往后万事有我,你再也不必孤身前行。”

“无论你心中作何打算——若是想辅佐硕王办好万国朝贡,抬升他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若是来日朝堂动荡、储位更迭,你有心扶持他登上至尊之位,我全都信你。”都珩眉眼漾开化不开的柔软缱绻,伸手将纳兰泱半揽入怀中,“只要是你心中想做的事,不必同我商量,不必顾虑分毫,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事事为你撑腰。”

一番肺腑之言落进心底,纳兰泱浑身似有电流窜过,四肢微微发麻,鼻尖骤然酸涩发胀。

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无人这般懂他,无人看透他闲散外表下暗藏的筹谋,更无人愿意不问缘由、不问得失,义无反顾与他并肩同行。

他从未知晓,平日里沉静内敛的都珩,早已看透他藏在心底所有疲惫与难处,默默做好了与他共担风雨的打算。

心口翻涌滚烫酸涩,眼眶迅速泛起湿热,喉咙哽咽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晌竟吐不出半个字。

都珩静静看着他泛红湿润的眼尾,没有催促他开口,只是轻轻一笑,伸手将纳兰泱完完整整拥入温暖怀中,宽厚手掌一下下温柔轻拍他的后背,无声安抚着少年翻涌的心绪。

车厢外车马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唯有车厢内一片安稳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