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元正帝满心满眼皆牵挂着纳兰泱前日灼伤的臂膀,方才那一腔滔天怒火,早被少年几句软言巧语冲淡大半。
他目光细细扫过纳兰泱活动自如的双臂,确认伤势并无大碍、不碍行动举止之后,高悬的心这才彻底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气,神色温和许多:“景翊无事,便是万幸。”
纳兰泱手持象牙笏板,端正立于殿中,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戏谑从容:“陛下方才急着唤臣起身回话,到头来却只顾着忧心臣的伤势,本该问询的案情始末、朝堂政务,倒是一字未提。”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下方跪伏一地、屏息凝神的文武百官,故作无奈轻叹一声,语声清朗落满整座太和殿:“臣知晓,陛下今日是为连环拐卖一案积怒难平。只是此案盘根错节、牵扯极广,单凭臣一人拙见,终究思虑有限,难免有所疏漏。”
“不如陛下开恩,让诸位大人尽数起身议事。常言道众人拾柴火焰高,百官齐聚献策,方能理清案中关节、杜绝后患,陛下以为然否?”
元正帝半倚龙椅,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纹路,垂眸俯视阶下黑压压一片跪地群臣。
心底余怒未消,可纳兰泱已然开口求情,字字体面周全,他若是当众驳回,反倒落得苛责臣子、不近人情的话柄,更是拂了心头侄子的颜面。
几番权衡,他终是松了口,抬手淡淡一挥,语气带着几分帝王无奈:“既然洵王代为求情,诸位爱卿,尽数平身吧。今日早朝,朕倒要好好听听,尔等对这桩惊天拐卖大案,究竟有何说辞、有何对策。”
“臣等谢陛下隆恩!”
百官齐齐叩首谢恩,陆续起身垂立。
一众年迈老臣悄悄活动双膝,揉着跪得酸胀发麻的筋骨,心底暗自庆幸不已。方才龙颜震怒,殿内威压骇人,若是这般长跪不休,以他们年迈体弱的身子骨,怕是真要撑不住。
众人看向立于殿中从容自若的纳兰泱,眼底皆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与改观。
往日世人皆道洵王散漫纨绔、不务朝政、吊儿郎当,如今方知,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王爷,最懂揣摩圣心、周旋君前。短短几句温软话语,便抚平帝王盛怒,解了满殿朝臣困局。
果真是纳兰皇室最得圣心、无人能及的宠臣。
殿内稍静,元正帝抬手将手中厚厚一叠案情奏章狠狠掷落御案,纸页翻飞作响。
他微眯狭长眼眸,锐利眸光扫过百官,冷冽怒意裹挟着帝王威压,沉沉响起:“拐卖一案祸乱京畿、残害百姓,祸根深远。事到如今,众爱卿依旧缄口不言?究竟有何见解,尽数道来!”
满殿文武百官两两相视,人人眼底迟疑,个个闭口缄默。此案牵扯世家、暗连朝局、隐约触圣躬,谁开口谁便是引火烧身,无人敢贸然出头。
死寂蔓延殿中,元正帝目光微沉,再度将视线落回纳兰泱身上,显然是默认要将这棘手烂摊子再度推给他。
纳兰泱心底暗自啧了一声,腹诽这群老臣世故圆滑、遇事推诿,凡事皆往他身上推脱。
可他立于殿前,身负王爵、蒙帝圣宠,万万不能当众怯场,更不能让元正帝落得无人可用的难堪境地。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面上堆起恭谨从容的笑意,朗朗出声,条理分明地禀报道:“回陛下,此次皇城连环拐卖案,臣承蒙圣命,在都太尉坐镇调度、白虎营倾力协助之下,历时一月深挖追查,终是捣毁贼巢、擒获首恶。”
“现已抓获齐家主犯齐天霸、齐月胖二人,尽数捉拿归案。先后于皇城隐秘周转别院、方山山寨两处贼窝,解救受害女子五十余人,查获涉案脏银百万两有余,所有赃款皆已封存入库,等候陛下处置。”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一众此前未曾细查案情、不明内里的老臣,心头齐齐巨震,眼底满是惊骇。
仅仅两处窝点,便藏匿百万两巨额脏银,触目惊心。
世人难以想象,这场绵延数年、遍布大朔境内的拐卖黑幕,究竟盘剥了多少无辜百姓、敛取了多少滔天私利。而这背后盘踞的隐秘势力,又该是何等根深蒂固、权柄滔天。
众人神色各异,心底暗流翻涌。
纳兰泱眼底掠过一抹深意,目光看似无意,直直扫过武官队列末尾、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镇抚使饶如歌,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暗藏机锋:“前日,锦衣卫饶镇抚使亲赴太尉府,提走齐家次子归案审讯。可蹊跷之事接踵而至。”
“昨日白昼,一名自称齐天霸原配发妻的女子,手持血书亲赴亲军都尉府鸣冤告状,欲揭发案中隐情。可她尚未吐露半句真相,便被暗处飞来的冷箭当场射杀,死在宫墙之下。”
“不止如此,饶镇抚使前日提走的主犯齐天霸,未曾等到三司会审,便被锦衣卫传报,称其突发恶疾,猝死于诏狱之中。”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饶如歌身上,探究、审视、猜忌、玩味,万般目光交织,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
飞鱼服笔挺肃穆,可饶如歌内里衬着的中衣,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脊背发凉、四肢紧绷,浑身僵硬不敢稍动。
“哦?”元正帝闻言陡然坐直身形,眸色骤然锐利如刀,挑眉沉声发问,“饶如歌,此事当真?你亲自回话!”
饶如歌心头一慌,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金砖之上,脑海飞速盘旋说辞,竭力稳住慌乱心神,恭声回话:“回陛下,洵王所言句句属实,确有此事。”
“齐天霸早年便患有先天顽疾、哮喘旧疾,入狱之后心绪惊惧、旧疾复发,突发恶疾猝然殒命。臣察觉之时已然回天乏术,未能及时传召太医施救,是臣督办不力、疏于职守,还请陛下降罪恕责!”
满堂皆知,锦衣卫直属帝王、只听命于元正帝一人,是帝王最锋利、最贴身的爪牙利刃。
纳兰泱心知肚明,当众死咬锦衣卫罪责,无异于变相质疑帝王管束不力、打脸元正帝颜面。分寸火候,他素来拿捏得当,从不会做这般得不偿失的莽撞之事。
铺垫造势、敲打震慑已然足够,此刻,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纳兰泱敛去眼底锋芒,再度躬身启奏,语气恳切公允:“陛下,臣有一言,恳请圣裁。”
“齐公乃是两朝元老,毕生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忠心辅政数十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此次齐家二子作恶犯案,齐公全然不知情由,实属无辜受累。若依重刑株连三族,恐寒朝中老臣之心,失了天下仕子之望。”
“且臣追查多日已然探明,齐天霸、齐月半不过是旁人推出来的台前棋子、替罪羔羊,真正幕后主谋依旧深藏暗处、逍遥法外。如今受害女子尽数解救,赃银尽数查封,又逢万国朝贡大典在即,万国来朝、诸国齐聚,不宜再起朝堂大案、滋生动荡。”
“臣斗胆恳请陛下,暂且搁置此案余查,先行结案安朝、稳定人心,待朝贡大典落幕、诸国使臣尽数离京之后,再徐徐深挖幕后余孽、追查真相,为时不晚。”
一席话条理通透、情理兼备,瞬间道破朝堂关键。
满殿朝臣瞬间了然,原来洵王此番层层铺垫、当众发难,终究是为替老牌世家齐家求情,为邓家解围避险。
纳兰泱与都珩早已私下彻夜推演通透:元正帝只将齐公收监软禁,迟迟未曾下旨重罚,本就是有意保全齐家,亦是借此给权倾朝野的邓氏一族留足颜面、卖一份人情。
纳兰泱今日当庭求情,不过是顺水推舟、圣心顺承,替帝王说出不便直言的心思。
而方才刻意点破锦衣卫诏狱死人、鸣冤人当众被杀的蹊跷,便是要敲打饶如歌,让他时刻认清本分——锦衣卫再得帝王信赖,终究是皇室鹰犬、朝堂爪牙,而他纳兰泱,是大朔亲王、天家皇子,尊卑有序、高下有别,容不得半分僭越轻视。
元正帝眸光微缓,眼底戾气尽数消散,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洵王所言极是。万国朝贡乃本朝三年一度天大盛事,万邦瞩目、天下瞩目,确是头等要务,不宜被旧案牵绊。”
他当即沉声落旨,决断定调:“传朕旨意!齐天霸已狱中伏诛,不再追究。齐月半罪证确凿,定于明日午时,押赴城北法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念齐公一生忠勤、两朝辅政,赤诚可嘉,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罚俸五年,闭门思过。齐家大房、二房所有男丁,尽数流放西北苦寒之地;族中女眷没入乐籍、归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脱籍。此案就此暂结。”
旨意落定,元正帝抬眸扫视百官:“诸爱卿可有异议?”
满殿朝臣尽数垂首摇头,无人敢置喙半分。
帝王保全齐家、偏袒邓氏的意图已然昭然若揭,纵然有不少与世家敌对、心怀异议的臣子,也深知此刻出头便是逆龙鳞、撞圣怒,只得尽数隐忍不语。
元正帝见状,唇角扬起一抹满意笑意,朗声道:“甚好。”
“转瞬便是万国朝贡大典,三年一度、万邦来朝,是我大朔彰显天朝上国威仪的盛会。定国侯尚在京中,不日便要返还西北边境。此番大典,必要大办特办,恢弘礼制、震慑诸国,彰显我大朔大国风范!”
立在武将队列之首的定国侯都珩之父都耀,闻言心底澄澈透亮。
帝王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看似器重倚重、欲借朝贡彰显国威,实则字字句句,皆是催促他尽早交割京中事务,携长公主速速返回西北,远离皇城中枢、不涉朝堂权争。
敲打之意,昭然若揭。
话音未落,元正帝目光径直越过众臣,精准落于纳兰泱身上,带着笃定期许:“洵王,此次万国朝贡盛大繁杂、至关重要,你可愿意接下此任,全权操办?”
纳兰泱心头一紧,连忙抬手摆手,避之不及,语速极快地推脱:“回陛下,臣万万不敢领旨!臣臂膀灼伤未愈、伤势尚在,精力不济,恐精力有限、思虑不周,耽误礼制流程、拖累礼部进度,坏了大典威仪。”
“陛下日日将繁杂朝务交于臣,臣亦需片刻休养调息。依臣之见,此番绝佳历练机会,不如交由硕王殿下。硕王新近入朝、潜心好学,正需这般盛大差事磨砺心性、熟悉朝务,最为合适不过!”
字字句句,坦荡直白,毫无半分推诿遮掩——这差事,他不接,谁爱干谁干。
立于一旁的硕王纳兰毓闻言心头一紧,刚欲开口出言推辞,奈何纳兰泱举荐太快、句句合情合理,早已堵死他所有退路。
元正帝闻言微微一怔,稍加思忖,顿时眼底光亮,深觉此言甚是,抚掌笑道:“洵王所言极是。万国朝贡礼制繁杂、交涉多方,的确是展露拳脚、历练成长的大好机缘。”
他转头看向纳兰毓,目光带着期许威严:“硕王,你意下如何?”
君口已开,圣意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纳兰毓望着父皇眼底不容拒绝的期待,满心无奈、欲哭无泪,只得躬身拱手,恭敬领旨:“儿臣遵旨,定尽心竭力,不负父皇圣望,圆满办妥朝贡大典。”
元正帝甚是满意,当即当庭下旨:“朕今命硕王为万国朝贡大典主使,协同礼部全权统筹操办一应礼制、接待、宴饮诸事!”
“白虎营全权负责大典内外安防、巡查值守,严防奸细混入、杜绝祸乱事端。都太尉,诸国使臣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安危要务,你需尽心尽责、谨慎待之,万万不可疏漏。”
元正帝心思深沉,一手打压敲打定国侯都耀,催促其归藩离京;一手又重用提拔都珩,委以京畿安防重任,恩威并施、打赏相兼,制衡权谋运用得炉火纯青。
都珩心如明镜,瞬间洞悉帝王权衡之术,当即双膝跪地,身姿端方,沉声领旨:“臣遵旨,定殚精竭虑、恪尽职守,护大典无虞,绝不辱陛下信任。”
待都珩领旨谢恩完毕,元正帝缓缓起身,龙袍广袖一挥,威仪万千,朗声收尾:“今日朝事议定,诸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