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马车平稳碾过青石长街,轮轴轻转,晃出一路细碎安稳的颠簸。
车厢内暖软静谧,锦垫铺就一方温柔方寸。纳兰泱侧身倚着软垫,连日熬夜思虑案事、辗转难眠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眼皮沉沉耷拉,昏昏欲睡。
长睫垂落如蝶翼轻敛,呼吸渐渐绵长,整个人松弛地靠在软枕之上,染上几分慵懒倦态。
对面的都珩静静端坐,眸光温柔缱绻,一瞬不瞬凝望着身侧熟睡的人。
眼底暖意层层漾开,唇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浅淡笑意,满目皆是独属于纳兰泱的纵容与温柔。
正酣眠时,车轮碾过路面微凹的石痕,车身骤然轻轻一晃。
纳兰泱身子猛地一震,倏然从浅眠中惊醒,眸中尚蒙着一层惺忪水雾,神色懵懂茫然。
他抬眼抬头,猝不及防撞进都珩含笑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深邃澄澈,盛着满满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他定了定神,心口微微发跳,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胸口压下惊悸,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方才可吓坏我了。不过洵亦,你一直看着我笑什么?”
都珩即刻收敛眼底笑意,脊背微微坐直,端出一副端正肃穆的模样。指尖抬起,极为自然轻柔,替他拭去唇角隐约沾着的一丝薄涎,语气坦荡正经,半分破绽不露:“我只是见殿下睡得安稳,并无发笑。”
纳兰泱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尾,驱散残存的睡意,抬手撩起侧边车帘。天光微亮,宫城飞檐已然遥遥在望,路上尽是奔赴早朝、车马络绎的文武朝臣。他暗自松了口气,低声感慨:“还好,已然快到宫门了。”
他心底暗自思忖,幸好未曾迟到。
自打每回上朝都携着都珩同行,他总要比往日早起半个时辰。
旁人只道洵王殿下勤勉早朝,唯有他自己知晓,不过是舍不得辜负枕边温存。
他素来散漫,压根不惧朝堂之上那群纠察御史。那些言官惯以笔锋伤人、挑刺构陷,纵是对着他肆意弹劾、字字苛责,他也从不在意。
可他唯独怕,怕这群人不敢针对皇权,便将所有苛责与矛头,尽数对准骤然崛起、根基尚浅的都珩。
若是字字诛心,句句攻讦都珩,便如利刃插他心尖,比辱骂自己百倍更痛。
思绪落地,马车缓缓停稳,宫门前车马骈阗、冠盖如云。
车前车夫躬身扬声:“殿下,太尉大人,宫门到了。”
都珩坐在车厢外侧,闻声率先起身,掀帘跨步落地。他身姿挺拔端方,回身抬手撩开车帘,微微俯身探进头来,眉眼温润含笑,轻声道:“殿下,下车吧。”
纳兰泱躬身走出车厢,刚站直身形,抬眼便见都珩伸至身前的小臂,分明是习惯性想要扶他落地,妥帖周全、事事挂念。
宫门之前,百官往来穿梭、比肩接踵,无数目光悄然流转。
纳兰泱眸光扫过周遭攒动的人影,又落回身前温柔执拗的都珩身上,眉梢微微一挑,心底暗自泛起几分别扭与无奈。
如今的都珩,竟是越发不顾旁人眼光,这般黏人直白。
他心知都珩是体贴入微,怕他晨起体虚、脚下不稳,可这般当众相扶,落在旁人眼中,反倒似他堂堂洵王、皇室贵胄,弱不禁风、需人时时搀扶照料。
更甚者,这群好事文官定然会借题发挥,不敢非议亲王,便会转头诟病都珩恃宠逾矩、攀附亲贵,平白又给都珩招来无数口舌非议。
一念及此,纳兰泱抬手轻轻推开那只温热的手,不待都珩动作,足尖轻点,利落纵身跃下车辕,稳稳落于青石地面。
他抬手细细规整头顶梁冠,抚平朝服褶皱,端起皇室亲王的端严气度,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只淡淡丢下一句:“快些走吧洵亦,迟了怕是误了早朝。”
话音落,他抬步便往前走去,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都珩一眼。
可不过走出数步,身侧便少了那道熟悉温润的身影。
纳兰泱脚步微顿,余光扫去,才发现都珩静静立在原地,不曾跟上。
晨光落在他挺拔身形上,却暖不透眼底的微凉。少年长睫微微轻颤,眼尾悄然泛红,鼻尖微蹙,一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盛满浅浅委屈,静静凝望着前方的纳兰泱。
那模样安静又落寞,像被骤然抛下、无人理睬的模样。
纳兰泱心头骤然一紧,只觉对方下一秒便要红了眼眶。
他再顾不得什么体面规矩、旁人目光,两步并作一步快步折返,转瞬冲到都珩身前。
一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一手轻轻覆在他后颈,迫使他抬眸对视,语气急切又无措:“怎么了?怎的这般委屈?是我方才的动作,惹你不悦了?”
都珩鼻尖酸涩发胀,心口堵得发闷。
方才那轻轻一推,看似寻常疏离,落在他心底,却格外刺骨。
他不怕世人非议、不怕百官诟病、不怕流言缠身。
他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不惧世俗规矩,唯独在意纳兰泱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那瞬间的推开,让他生出无尽惶恐,仿佛二人之间的亲密无间被生生割裂,骤然生出一道生人隔阂,疏离又陌生。
千般情绪翻涌心底,堵在喉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纳兰泱瞧着他沉默隐忍的模样,心头懊悔不已,当即收紧十指,牢牢扣住他的手,牵着人稳步往前走去,低声细语,温柔解释:“可是怪我方才推开你?我并非厌你、疏离你。”
“只是宫门人多眼杂,朝野耳目众多。旁人如何议论我、笑话我,我全然无所谓。可我怕他们借故挑刺,低看于你、肆意抹黑,在朝堂之上乱嚼舌根、无端攻讦。我舍不得你受半分非议。”
都珩脚步微微放缓,紧绷的指尖微微松弛,抬眸望着身侧眉眼恳切的人,嗓音轻浅微哑,几不可闻,却字字真心:“纳兰泱,旁人如何看我、如何论我,我从不在意。”
“这世间万千流言、世人褒贬,皆与我无关。”
“我自始至终,只在意你一人而已。”
纳兰泱心头一颤,骤然反手用力攥紧他欲收回的手,不肯松开半分。眼底纠结顾虑尽数散去,唇角扬起一抹散漫肆意的笑意,眉眼疏朗明媚:“既然太尉大人甘愿陪我这世人眼中闲散不羁的亲王同流合污,那本王,自然满心欢喜、甘之如饴。”
“不许这般轻贱自己。”都珩抬眸,神色骤然正色,语气带着认真的执拗。
纳兰泱抬眼凑近,眉眼温柔缱绻,眼底盛着独独属于都珩的柔软,轻声顺从:“好。洵亦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说话间,前路已然临近太和殿。
朝臣尽数齐聚,肃穆规整,再无私下闲谈的余地。纳兰泱不舍得松开紧握的手,瞬间敛去所有温柔缱绻,端起洵王殿下的尊贵威仪,步履端方,沿路对往来朝臣一一颔首回礼,进退有度、气度凛然。
行至前列邓国公身前,白发苍颜的老者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老臣,见过洵王殿下,殿下万安。”
“外祖万万不必多礼。”纳兰泱连忙上前俯身,伸手稳稳扶起老人,眼底满是真切关切,语气愧疚自责,“您这般,可是要折损景翊福寿了。”
抬眸细看,才发觉往日精神矍铄、沉稳干练的邓国公,今日憔悴倦怠至极。眼下乌青深重,面色苍白虚浮,身形清瘦单薄,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疲惫,显而易见连日未曾安睡。
纳兰泱心头一紧,轻声追问:“外祖可是因齐家倒台、世家风波一事,连日忧心难眠?”
他满心愧疚,低声致歉:“孙儿不孝,近日深陷案中纷乱、日夜查案,竟抽不出半分闲暇前去相府探望外祖。待此案彻底尘埃落定,孙儿定登门赔罪,日日承欢膝下。”
邓国公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暗藏深意,字字皆是提点:“齐家倾覆,风波骤起,邓家已然被推至风口浪尖,备受瞩目。”
“殿下只需安稳安居王府、谨言慎行,便是最好。不必挂怀老臣,也不必刻意往来国公府。待风波平息、尘埃落定,想家了,便回来吃顿家常便饭即可,不急在一时。”
言外之意清晰明了——此刻朝野猜忌深重、帝王目光紧盯世家,让纳兰泱避嫌远遁,莫要牵扯进世家博弈的浑水之中,免遭池鱼之殃。
纳兰泱还欲再说些什么,恢弘悠远的朝钟骤然响彻天际,层层回荡宫阙。
早朝时辰已至。
邓国公笑着抬手示意,让他归列站定,勿要误了朝仪。
纳兰泱只得压下满心担忧,依言退回宗室队列。
太和殿内庄严肃穆,金砖地面光可鉴人,鎏金狻猊香炉青烟袅袅,弥散在空旷殿宇之间,更添沉肃威压。
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两侧,垂首屏息,无一人敢随意出声,殿内落针可闻。
御座之上,元正帝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如水。指节死死攥着案上堆积的奏章,指骨泛白,额间青筋隐隐跳动,戾气沉沉,显然盛怒未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躬身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可龙颜震怒的帝王,目光冰冷扫过下方跪伏的众人,迟迟未发“平身”之令。
满殿朝臣皆伏首垂肩,大气不敢喘,心头人人惶恐不安。
纳兰泱规规矩矩跪伏于宗室前列,臀尾轻落脚跟,姿态松弛散漫。心底暗自揣度,陛下今日怒气极盛,一时半刻定然难以消解。横竖跪伏无事,不如趁这死寂空档,闭目小憩片刻,倒也省心。
一念既定,他当真阖上眼眸,心神飘然放空,昏昏沉沉险些入梦。
“洵王,起身回话。”
淡漠冷厉的帝王声线骤然自上而下砸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可心神游离的纳兰泱半点未曾听闻,依旧维持跪伏姿态,纹丝不动。
身侧相邻的纳兰毓心头大急,连忙侧身,用极轻的力道飞快推了他一把,压低嗓音急促提醒:“景翊!快起!陛下在唤你!”
周遭百官尽数垂首,无人敢抬头张望,可无数道余光悄然汇聚在纳兰泱身上,心底皆暗自唏嘘。
举国上下,敢在太和殿早朝、帝王盛怒之时当众打瞌睡的,唯有这位散漫无拘、圣眷颇深的洵王殿下。
纳兰泱兀自浑然不觉,依旧未动。
御座之上,元正帝怒意更盛,沉声道再度拔高,冷厉响彻大殿:“纳兰景翊!朕命你速速起身回话!”
骤然响起的厉喝狠狠砸入耳膜。
纳兰泱猛地惊醒,浑身一僵,惊出一身薄汗。仓促之间抬手欲撑地起身,掌中象牙笏板未曾拿稳,“啪嗒”一声清脆落地,在死寂大殿中格外刺耳。
他心头一慌,手忙脚乱俯身拾起笏板,匆匆抚平褶皱的朝服下摆,垂首躬身,恭声应答:“臣、臣在!陛下有何圣谕?”
元正帝冷眼睨着他眼底未散的惺忪倦意,看着他强撑精神、故作端正的模样,抬手将手中奏章重重摔在御案之上,纸面震颤作响。
冷厉的语调裹挟着帝王威压,淡淡嘲讽:“朕看洵王近日朝务繁忙、劳顿不堪,倒是辛苦得很。怎么?这太和殿的金砖玉地,竟比洵王府的软榻还要安稳好睡?”
满殿朝臣屏息凝神,人人暗自观望,皆等着看这位肆意妄为的洵王,今日该如何化解这场触怒龙颜的祸事。
谁也未曾料到,纳兰泱抬首之时,面上全无惶恐惧色,反倒端着笏板,神色从容不迫,应答得坦荡坦然:“陛下托付的查案重任,乃是臣子本分,臣自当鞠躬尽瘁、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洵王府软榻固然安稳好眠,可臣不敢耽于安逸、荒废公务。”
话音稍顿,他微微抬眼,眉眼染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轻轻抬起前日被火灼伤的臂膀,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狡黠:“只是陛下不知,前日查办齐天霸一案,臣不慎身陷大火,臂膀险些废损。”
“这几日日夜操劳、伤痛未愈,幸而臣身边有人悉心照料、时时帮衬,日夜不休照料臣的伤势,臣方能撑着残躯,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查办大案,不曾耽误分毫朝务。”
说罢,他眼角余光似是无意掠过武将队列之首。
都珩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立在人群之中,闻言脊背微僵,素来沉静无波的心底,竟被他这般当众暗戳戳的袒护与撩拨,搅得涟漪四起、心绪微动。
元正帝闻言神色骤缓,怒意尽数散去,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细细打量着纳兰泱的双臂,语气瞬间染上真切关切:“你竟受了伤?伤势如何?可曾传太医诊治?王府下人怎如此疏忽,不曾好好照料于你?”
纳兰泱顺势轻轻活动臂膀,面上嬉皮笑脸,语气轻松化解凝重:“多谢陛下挂怀,臣伤势无碍,并无大碍。”
“只是苦了臣的内室,连日日夜不休贴身照料,劳心劳神,半分歇息不得,着实辛苦。”
一语落罢,满殿文武百官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众人皆知洵王府并无册封正妃,此刻人人心神紧绷、忌惮帝王盛怒,无人细究他口中的“内室”究竟是谁,只当是王府贴身侍从,全然未曾深思。
唯有立于武将前列的都珩,心如明镜、洞若观火。
他清楚知晓纳兰泱所言所指,清晰接住对方藏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的温柔袒护,心底温柔与悸动交织,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