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洵王府寝殿内烛火早已吹熄,帐幔低垂,一室静谧。
榻上的纳兰泱翻来覆去,脊背反复辗转,心头缠满层层疑云,任凭如何闭眼调息,睡意都半点无存。
身侧同榻而卧的都珩素来警醒,片刻便察觉到身侧人不停晃动的动静。
他悄然抬臂,稳稳揽住纳兰泱的腰肢,轻轻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对方。
纳兰泱浑身骤然一僵,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半点声响不敢透出,唯恐吵醒怀里的都珩,方才还躁动不安的身子顿时僵在温暖的臂弯里,一动不敢再动。
都珩双目未睁,鼻尖贴着纳兰泱温热的耳廓,低低漾开一抹笑意,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轻声发问:“洵王殿下夜半辗转难眠,可是心底藏着解不开的心事?”
纳兰泱闻言心头微愧,声线放得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局促:“竟是把你扰醒了?我还以为你早已睡得沉熟……”
都珩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更紧密地箍在怀中,淡淡调侃:“若是臣醒得迟些,没及时将殿下捞住,以殿下方才不停翻滚的架势,这会儿怕是早摔落在冰冷地面。照料不周殿下,可是掉脑袋的重罪,臣万万担待不起。”
纳兰泱轻轻长叹一声,语调裹着几分无处排解的烦闷哀怨:“洵亦,我今夜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翻来覆去全无半分困意。”
都珩缓缓抽出被纳兰泱压得发麻的手臂,换另一只手温柔揉抚他散乱的发丝,轻声追问:“是还在惦念白日亲军都尉府那场风波?还是丁素简临死所言搅乱了心绪?白日返程回府路上,你分明已然捋清其中关节,怎到了夜里依旧郁结于心?”
面对都珩接连的追问,纳兰泱轻轻摇头,旋即转过身正对他,顺势又往温暖的怀中蹭了蹭,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困惑:“都不是。我总觉得,暗中推波助澜之人,步步设局,分明是刻意指引我们,去深挖拐卖大案背后藏着的滔天真相。”
都珩闻言撑着手臂半坐起身,伸手拢了拢滑落的锦被,严严实实挡住床榻缝隙,生怕夜半凉风吹进被褥,冻到身侧的纳兰泱。他指尖顺着发顶缓缓轻抚,眉眼含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幕后布局之人究竟会是谁?”纳兰泱往他怀里又凑得更近,语声压低,满是凝重,“此案牵扯绝不止齐家一门……甚至连陛下,恐怕都脱不开干系。”
都珩指尖轻轻按住纳兰泱的头顶安抚,语气沉缓地剖析:“景翊,你有没有想过,这场绵延数年的孩童拐卖案,是各大世家暗中勾结联手所为?丁素简临死直指帝王,倘若陛下真的暗中牵涉其中……”
纳兰泱抬眸定定望进都珩深邃沉静的眼底,字字清晰道出心中判断:“此案背后盘踞的势力绝非齐家一家能够撑起。齐家不过蝼蚁,若无一众世家默许撑腰,绝做不出这般规模巨大的肮脏买卖。我自幼长在皇城,朝堂世家那些藏在台面下的腌臜勾当,多少有所耳闻。先不提邓、杨两大世家,其余五大世家若不肯松口分利,其余小门小族根本分不到半点好处。”
邓、杨两家身为八大世家之首,权柄滔天,一言一行足以牵动朝堂格局。
纳兰泱微微沉吟,又是一声长叹,续道:“浮出水面的齐家向来依附邓家捞取私利,如今齐家沦为弃子、满门落难,陛下心中定会迁怒邓氏一族。想来我外祖邓国公此刻,怕是正为此事焦头烂额,日夜愁烦。”
“邓家根基稳固,权倾朝野。你的姨母身居皇后之位,圣眷深厚;表哥身居东宫,乃是未来储君,还有硕王殿下做邓家后盾。”都珩见他眉宇紧锁、满心忧虑,柔声出言宽慰,“邓氏与皇室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殿下不必为此过分忧心。”
“我忧心的从不是邓家安危。”纳兰泱轻轻阖上双眼,眉心微蹙,“我只是捉摸不透,这场拐卖大案里,邓家究竟暗中掺和了多少脏事,手上沾了多少无辜孩童的血泪。”
都珩见他倦意初显,顺势重新躺回榻上,侧身将人圈在怀中:“景翊,如今此案已然移交锦衣卫,明面上算是了结,你不必再揪着不放。倘若邓家真的深陷祸事,你的外祖定然会主动寻你商议对策。与其彻夜纠结旧案,不如多思虑明日早朝要事,万国朝贡大典一事,陛下定然会当堂商议。”
纳兰泱鼻尖萦绕着都珩衣襟上淡淡的清雅茉莉香气,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倦意潮水般席卷而来,低声呢喃:“洵亦,那我们早些安歇吧。夜里胡思乱想,终究理不清千头万绪。”
都珩细心替他掖紧四边被角,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柔声安抚:“无妨,往后所有烦心事,尽数交由我来思虑便好。万事有我在,殿下只管安心入睡。”
纳兰泱听着耳畔温柔低语,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整个人蜷缩在都珩温暖安稳的怀抱里,不多时便呼吸绵长,沉沉坠入梦乡。
都珩侧头静静端详身侧少年安稳柔和的睡颜,心底暗自好笑,方才还满心郁结、愁思万千的人,不过片刻功夫,便睡得这般酣甜无忧。
耳畔听着纳兰泱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连日奔波查案的疲惫也攀上四肢百骸。
他伸手又将人紧紧搂在怀中,两人脸颊相贴,相依相拥,就这般安稳睡到翌日天光大亮。
翌日清晨,府中管家李伯迟迟不见都珩如常出门练剑,心中已然猜到二人昨夜歇息得晚,不敢贸然闯入,只带着一众丫鬟捧着洗漱器具、早膳食盒,轻步走到纳兰泱寝殿门外。
李伯屈指轻叩木门,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催促:“小王爷,都世子,该起身洗漱用早膳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今日早朝。”
屋内只传来都珩清润平稳的嗓音:“李伯,带下人进来布膳即可,我已然换好朝服。”
往日清晨,二人皆是一同起身打理行装,今日唯独都珩应答,李伯心底暗自诧异,轻轻推开门踏入内室,抬眼所见一幕,瞬间惊得他愣在原地。
只见都珩一身规整朝服,半跪于床沿,正细心弯腰,亲手替只着素白中衣的纳兰泱穿好鞋袜。
纳兰泱慵懒靠在床头,眼下一圈浓重乌青,困意未散,不住打着绵长哈欠,神情木讷,一言不发任由对方伺候。
李伯压下心底震惊,手脚麻利地接过丫鬟手中的膳食摆盘,心中暗自感慨,谁能想到在外清冷出尘、宛若谪仙的定国侯世子,私下竟将自家矜贵的小王爷这般捧在手心里百般宠溺,实在出人意料。
纳兰泱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角,嗓音满是浓重困意,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央求:“洵亦,今日早朝,我能不能称病不去?”
都珩直起身,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亲王朝服,轻柔披在纳兰泱肩头,语气不容商量,淡淡摇头:“万万不可,今日朝会事关万国朝贡,殿下必须到场。”
说罢,他接过丫鬟递来盛着淡盐水的青玉匜,递到纳兰泱手边供他漱口,又取干净温水浸湿棉帕,指尖力道轻柔,细细替他擦拭脸颊、眉眼。
伺候完纳兰泱梳洗,都珩才匆匆打理自身。趁着纳兰泱落座用早膳的间隙,他又取来桃木梳,走到身后,耐心替纳兰泱梳理长发、束起冠发。
一旁侍立的李伯见他忙前忙后片刻不停,连忙开口劝说:“世子不如先用些早膳吧,束发梳洗这类杂活交由丫鬟伺候便可,再拖延下去,早朝怕是要迟到。”
都珩回头浅浅一笑,语气坦然坦荡,半点不遮掩心意:“不必劳烦下人,我偏爱亲手照料他。长久以来皆是如此,这般寸步不离伺候景翊,我心中只觉欢喜。”
纳兰泱嘴里正含着温热米粥,听见这话,周遭一众下人尽数在场,脸颊唰地烧红,险些一口粥呛在喉间。
他侧眸偷瞥都珩,望着对方笑意坦荡、从容自若的模样,心中又羞又窘,万万没想到素来沉稳内敛的都珩,竟能当着众人的面,面不改色说出这般叫他无地自容的情话。
照王府下人传闲话的速度,不消半日,整条街巷都会传遍流言,都说当朝尊贵的洵王府小王爷,竟是个事事依赖旁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散人。
“咳咳……”纳兰泱轻咳几声,隐晦示意在场丫鬟、管家收回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连忙摆手,示意众人暂且退到屋外等候。
谁料这几声轻咳反倒引得都珩更加上心。
他当即端起一碗温热清汤放到纳兰泱手边,一手轻拍他的后背顺气,眉眼满是担忧:“景翊呛着了?若是这般难进食,不如由我亲手喂你,免得再被粥饭呛到。”
这话一出,所有下人目光齐刷刷再度汇聚过来,藏不住的好奇与笑意。
李伯与几名丫鬟纷纷垂首,肩膀微微颤动,显然都在憋笑。纳兰泱只觉窘迫万分,心底直欲哀嚎,暗自腹诽:都珩当真半分面子都不肯留给他吗?
他猛地将竹筷重重搁在食案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强装恼怒扬声:“都别看了,所有人尽数退出去!本王要更换朝服!”
见纳兰泱真的面露羞恼,李伯与丫鬟们不敢久留,只能忍笑着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寝殿。
方才坐下准备用膳的都珩抬眼望着纳兰泱泛红的耳垂,抬手轻轻揉了揉那处温热软嫩的肌肤,眼底满是不解:“景翊这是怎么了?忽然动气,是身子酸痛不适,还是仍旧困乏难受?”
纳兰泱望着他无辜纯粹的眉眼,只觉有苦说不出,近乎欲哭无泪:“我说太尉大人,方才那般话语,你能不能在外人面前,给为夫留几分颜面?”
都珩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上扬的弧度,一语戳破他心底的别扭:“殿下是怕府中下人传开,所有人都知晓,在外是殿下尊荣,私下却是我包容惯着殿下,里外身份颠倒吧?”
话音未落,他骤然俯身凑近,温热呼吸尽数喷洒在纳兰泱耳廓,嗓音压得低沉磁性,字字撩人心弦:“为夫满心满眼惯着殿下,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短短一句话撞进心底,纳兰泱心跳骤然失序,浑身轻飘飘的,心口燥热窒息,一时之间心神纷乱,竟彻底分不清二人之间,究竟谁是夫、谁是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