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胡颜旭一身银白冷光轻甲衬得身形劲挺利落，腰腹微微蓄力，足尖在看台最高石阶轻轻一点，整个人借着巧劲凌空翻身，自数丈高台翩然跃下。风声裹挟衣甲银铃轻响，他身姿稳如松落，双脚稳稳踏在夯实的比武赛场中央，尘土只微微扬起一层，不见半分踉跄。
漠北旷野凛冽长风席卷四方，十三部色彩各异的图腾幡旗被吹得猎猎翻涌，声响震彻整片广场。
全场数万部族勇士齐齐屏息，偌大赛场霎时间只剩呼啸风声，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在场中对峙二人，心底皆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焦灼。
一边是玄鹰部公认的十三部第一强者，一手远射弩术冠绝草原；另一边则是蛰伏多年、深藏锋芒的胡狼部世子，自从中原归来，无人摸清他真正的实力。
今日双雄对峙，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鹰之锐射与狼之疾搏，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胡颜旭双臂环胸，闲散而立，额间束发的天珠坠在鎏金眼眸边轻轻晃动。
他侧眸望向对面的玄如枭，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意，银甲衬得他气度矜贵，分明是即将死战的对手，反倒透出几分游刃有余的世家贵公子姿态。
玄如枭却全然无暇理会他的挑衅，垂着眼，单手托住身后卸下的玄铁十二发连弩，指尖细细摩挲弩身纹路，逐一检查机括、校准箭槽，全副心神都放在手边这件杀生利器之上，未曾分半分余光看向胡颜旭。
胡颜旭见状，眼底笑意骤然收敛。他抬手扛起肩头那柄雕铸狼首的鎏金长刀，指尖扣紧刀柄，趁玄如枭全副心思都落在弩械之上、无暇防备的瞬间，手腕猛地发力，裹挟着磅礴劲风将长刀径直脱手掷出。刀锋划破空气，呼啸破空之声刺耳，直逼玄如枭面门。
可十三部第一强者的反应绝非寻常勇士可比，长刀尚隔数尺距离，玄如枭便已敏锐捕捉到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气。
他右手手腕微动，连弩机括瞬间弹动，一支寒铁短箭疾射而出，精准撞上飞来的鎏金狼头刀。金铁相撞，刹那间火星四溅，长刀被箭矢震偏力道，重重砸落在身侧地面。
玄如枭微微抬眼，眉峰轻挑，狭长鹰眼淡淡斜睨胡颜旭，语气带着几分轻慢：“就这点力道？还是远远不够。”
他话音刚落，胡颜旭身形已然动了。脚下蹬地翻身，转瞬便拾起落地长刀，借着冲势纵身跃至半空，整个人悬于玄如枭头顶，双臂合力挥刀，自上而下重重劈砍而下，刀风几乎将周遭气流尽数撕裂。
玄如枭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危险冷光，来不及细想，仅凭武者本能举起重弩横挡于头顶。“哐”的一声巨响，胡颜旭凌空劈下的力道千钧，玄如枭脚下泥土都陷下浅浅凹痕，二人兵器死死僵持，两股力量相互抗衡，谁都无法压过对方半分。
短暂僵持间，玄如枭胸腔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双臂肌肉紧绷，拼尽全身力气向上猛推，硬生生抵开压在头顶的鎏金长刀。
力道一散，胡颜旭脚尖轻点地面稳稳落回原处，玄如枭双目死死锁住他，不肯放过对方一丝动向。
胡颜旭微微歪头，眼底笑意再度浮现，轻声反问：“现在呢？这份力道，够不够？”
此话像是彻底戳中了玄如枭心底的好胜心，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嗤笑，眼底迸出鹰隼捕猎般锐利刺骨的寒光。
指尖飞速拉下弩身开关，一支削铁如泥的淬毒冷箭破空而出，笔直朝着胡颜旭面门射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冷白残影。
胡颜旭腰身迅猛侧转，堪堪避过要害，可箭锋擦过额前发丝，削落一缕墨发，锐利的箭刃还是在他颧骨划出一道浅浅血口。温热的血珠顺着下颌轮廓不断滑落，一滴滴坠落在赛场黄土之上。
玄如枭抬手将连弩再度抬起，箭头直指胡颜旭，单眼微微眯起，挑衅之意直白外露：“如今还要再试吗，旭世子？”
胡颜旭抬手用袖角随意擦去脸颊不断渗出的血迹，眼底战意分毫未减，嗓音沉稳坚定：“再来。”
几番交手，他早已摸透二人长短优劣。
胡狼部世代生长于山林，搏杀之术主打近身速攻，身法迅捷如风；而玄鹰部常年驻守边境瞭望，是十三部的耳目部族，所有人最擅长远程弩射，近战本就是玄如枭的软肋。
玄如枭见他丝毫不见怯意，眼底锋芒更盛，指尖连续拨动弩机，这一次不再是单支箭矢，咻咻数声破空声响接连响起，数支冷箭分不同角度，齐齐朝着孤身站在场中、手中长刀垂落身侧的胡颜旭射去。
看台之上所有人瞬间攥紧手心，方才单箭已然险之又险，此刻数箭齐发，赛场空旷平坦，无石块、无木栏可供遮挡，胡颜旭还主动放下长刀，众人心中皆是一片焦灼，全然想不通他该如何脱身。
唯独胡颜旭本人半点不慌，一双鎏金眼眸冷冽如孤狼，所有疾驰而来的冷箭在他眼中仿佛骤然放慢了速度，轨迹清晰尽收眼底。
他脚下轻挪，原地小幅纵身，第一支贴着地面飞来的冷箭堪堪擦过鞋底，毫厘之差未能伤到分毫；紧接着腰身向后凌空翻旋，胸口迎面而来的两支箭矢尽数落空，钉进后方厚实木桩，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台下观战的各部族人只觉眼前一花，根本看不清他辗转腾挪的完整动作，只看得见一道道残影掠过赛场，唯有箭矢扎入木桩留下密密麻麻的箭孔，证明方才的攻势何等凶险。
玄如枭一双鹰眼洞察入微，胡颜旭这套变幻莫测的闪避身法尽收眼底，心底骤然升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低头瞥了一眼弩身剩余为数不多的箭矢，心头快速权衡利弊：此战绝不能拖延，必须速战速决。
一旦弩中箭矢尽数射空，失去远程优势的他，根本不可能追上身法快如疾风的胡颜旭。近战本就是他天生短板，到那时，落败已成定局。
“就这？”胡颜旭垂眸扫过他手中储量不多的连弩，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箭矢已然不剩几发，小可汗尽管尽数射来，也好让旭亲眼见识一番，玄鹰部引以为傲的神射之术。”
这番激将话语彻底引燃了玄如枭心底的火气，他抬手擦去额角渗出的热汗，脚下猛地发力纵身跃起，几步蹬踏攀上赛场四周高耸的图腾旗杆，脚尖轻巧点在旗桩顶端，稳稳占据全场制高点。
高处视野开阔无遮拦，近战的劣势被尽数抹平，下方的胡颜旭，已然成了他鹰隼视线之下无处躲藏的靶子。
胡颜旭心中清楚对方的盘算，可整片比武场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山石、木台充当掩体，玄如枭手中玄铁弩箭穿透力极强，寻常遮挡之物根本无法阻拦箭锋。
玄如枭敏锐捕捉到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慌乱，嘴角当即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握弩的手掌稳了几分。
他冷静预判胡颜旭下一步闪避路线，缓缓扣动扳机，一支冷箭自上而下直射而去。
胡颜旭心神微乱，呼吸节奏一错，脚下步伐也随之迟滞半拍。
本想向左侧侧身躲闪，可玄如枭早已算准他的动向，箭锋直直穿透皮肉，深深扎进他左肩。
箭矢裹挟的巨大冲击力带着胡颜旭连连后退数步，肩头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肩头得手，玄如枭底气更足，哪怕箭矢耗尽，身负箭伤的胡颜旭身法必然大打折扣，近战也奈何不了自己。
既然能精准射中第一箭，自然也能命中第二支。
刺骨碎裂般的疼痛顺着肩头经脉不断蔓延，胡颜旭单手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抬眼望向旗杆顶端冷笑着俯视自己的玄如枭。
肩伤拖累身法，往后再想闪避漫天箭雨只会难上加难，他不能再任由对方居高临下随意放箭，必须主动破局，斩断对方视野优势。
玄如枭很快察觉胡颜旭步伐骤然转变，分明是朝着旗杆方向直冲而来。
可胡颜旭的速度远超他预估，转瞬便拉近大半距离，根本不给他重新瞄准、从容放箭的空隙。玄如枭心底陡然一慌，只能对着下方飞速靠近的虚影不停扣动弩机，箭矢接连不断倾泻而出。
胡颜旭踩着赛场木栅栏借力腾空，转瞬绕至旗杆后方，落在玄如枭身后半空，低沉的嗓音在风声中清晰响起：“枭，到此为止，此战你输了。”
话音未落，他一手精准扣住玄如枭后颈，手肘狠狠抵住对方后背穴位，同时一记横扫腿精准踹向玄如枭尾椎，卸掉对方全身力道。
玄如枭重心骤失，直直从旗杆高处重重摔落在赛场黄土之上。
玄如枭拼尽全力想要扭转身姿稳住落地，却被胡颜旭牢牢压制，四肢动弹不得，全然挣脱不开束缚。
胡颜旭左臂肩头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浸透整条银白色臂甲，撕裂般的痛感让他粗重喘息不止，他俯身贴在玄如枭身侧，轻声道：“所以你看，枭。若是比起近身搏杀，翱翔长空的鹰，又怎会胜过潜伏草原的狼？”
玄如枭脸颊贴着满是尘土的地面，心服口服高声喊道：“我认输！”
胡颜旭这才半跪在地松开牵制，缓缓起身，伸手稳稳将玄如枭搀扶起来。
下一瞬，整片赛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十三部族人呐喊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片漠北草原。
玄如枭垂眸，眼底藏着几分落败后的低落，低声开口：“旭，是我输了。如今的你，早已不是当年一同嬉闹的孩童，强大到让我出乎意料。”
“承让。”胡颜旭抬手轻拍他肩头以示宽慰，目光望向远方连绵无际的密林，语气悠远，“你实力本就不差，只是这片开阔的比武场，天生克制你的长处。”
他抬眼环视四周林立的各部旗帜，感慨道：“若是换做深山密林、丘陵险地，玄鹰部的远射才是无可替代的王牌。我们十三部各有所长，谁也离不开谁。”
“说得没错。”玄如枭抬手收起玄铁连弩，主动搭上胡颜旭未受伤的右肩，“少了任何一部，都算不上完整的十三部，更称不上漠北。往后我定会狠抓玄鹰部的近战操练，到时候，还要劳烦你多指点我部族人。”
胡颜旭眉眼舒展，浅浅一笑，郑重颔首：“定然。”
一场狼鹰对决落幕，二人心中对于“漠北第一勇士”这个虚名再无执念隔阂。
往日胡狼部与玄鹰部两族间长久积攒的敌视、猜忌与不满，也随着这场坦荡尽兴、不分阴私的公平比试，在震天的欢呼里，悄然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