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银针起落终章,赤红朱砂牢牢凝于肌理。
一轮皎洁弯月稳稳烙在胡颜旭线条利落的小臂内侧,血色通透,轮廓清隽,藏在筋骨之间,不张扬,却刻骨铭心。
细碎的灼痛丝丝缕缕残留在肌肤上,不烈,却绵长,像一份揉进血肉的念想,从此寸步不离。
南图朵朵利落收针,抬手拭去指尖余粉,抬眸笑望眼前人,声线清脆爽朗,带着几分期许:“旭世子请看,纹样已成,不知您可还满意?”
胡颜旭垂眸定定望着臂间赤月,眸光温柔得近乎缱绻。
那一抹赤红落在眼底,层层叠叠晕开幻影,恍惚间,他仿佛越过千里山河,望见了大朔京华里,少女腕间那轮天生赤红日印。日月遥遥相对,一朝烙印肌肤,恰似相思落地,岁岁相守。
他缓缓颔首,嗓音轻缓笃定:“甚好,合我心意。”
语罢,他直起身形,指尖利落从腰间钱袋取出一锭足色白银,轻轻搁在木桌之上,不多一字寒暄,只留淡淡一句道谢,礼数周全,却疏离得无半分温度。
“多谢姑娘费心。”
说完,他抬手理了理微皱的衣摆与臂甲,身姿挺拔利落,不曾回头片刻,径直朝着前方人声鼎沸的比武台大步走去。
他的心早已不在这片草原市集,自始至终,只系在千里之外的一人身上。
南图朵朵方才含在唇角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期许骤然落空。
她张了张嘴,本想开口再攀几句,问问这赤月的深意,问问他日可否再会,可抬眸之间,只余下一道决绝孤挺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留半分余地。
细碎的烦躁与莫名的酸涩瞬间涌上眉梢,心头空落落的。
一旁的胡金将她眼底的失落尽收眼底,见这般明媚姑娘蹙眉不悦,顿时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心,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姑娘莫要介怀,阿旭性子素来清冷寡言,并非刻意怠慢。他现下要赶赴比武大典,身有要事,实在无暇叙谈。待赛事落幕,我定拉着他亲自前来,登门谢过姑娘手艺。”
南图朵朵目光死死锁着桌上那锭冷冰冰的银子,心头火气翻涌不休。
她自幼学艺,凭技立身,最厌这般一银了结、淡漠疏离的模样。
她本是满心诚意相待,甚至暗自为这独一无二的赤月纹样动了心绪,可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一场银货两讫的寻常交易。
她指尖攥紧白银,几度抬手想要狠狠摔落在地,泄尽心头委屈与不甘。可转念一想,此地人多眼杂,穹奴连大会万众齐聚,不可失了分寸,终究硬生生压下满腔戾气。
几番起伏,她敛去眼底所有酸涩怒火,抬眸看向胡金,重新扬起温婉得体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藏着深深执念:“如此,便多谢公子了。”
“客气什么!”胡金见她展颜,顿时放下心来,爽朗大笑,眉眼坦荡纯粹,“回见啊,姑娘!”
说罢,他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追上前方的胡颜旭,奔赴比武赛场。
此时的漠北晴空万里,金阳遍洒。
璀璨灿金的日光铺展在无垠草原之上,覆过千里碧野、万顶穹庐,将这片属于漠北十三部的土地,衬得辽阔苍茫、盛大庄严。
中央比武赛场与连天草原浑然一体,四周林立着十三部形制各异、色彩鲜明的图腾旗帜,长风漫卷,猎猎作响。
正北看台高居全场最尊位置,胡颜可汗与玄如可汗并肩端坐,两位部族掌权者谈笑风生,气度威严。身侧依次落座其余各部族长、漠北王公贵族,皆是一方枭雄,目光沉沉俯瞰全场。
穹奴连大会看台规制森严,泾渭分明。东西看台各司其职,东台坐满各部精锐男儿,意气风发;西台皆是部族女眷,盛装华服,凭栏观赛。环绕赛场的南看台,则密密麻麻坐满了十三部参赛勇士,人人蓄势待发、战意盎然。
胡颜旭缓步拾阶而上,一步步踏上南看台最高层台阶,身姿从容沉稳。
沿途所有参赛勇士见他前来,尽数垂首躬身,恭敬行礼,无人敢失礼数。他眉目温和,一一颔首回礼,不骄不躁,却自带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场。
胡金一路小跑跟上,气喘吁吁扶住膝盖,追上来便忍不住抱怨:“阿旭,你步子能不能慢些?累煞我了!方才那针笔匠姑娘,明明一直望着你的背影,眼底全是期许,你倒是走得干脆……快,给我口水喝,快要渴死了!”
胡颜旭闻言低笑,抬手解下腰间悬挂的羊皮酒袋,随手递了过去,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胡金二话不说,扯开木塞便仰头猛灌一大口,烈酒入喉,辛辣滚烫的气流瞬间直冲五脏六腑,他猛地瞪大眼睛,张嘴哈气,满脸狼狈:“好东西!你这里面装的居然是烈酒?我这一大口闷下去,险些直接呛晕在这儿!”
看着他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吃瘪模样,胡颜旭忍不住朗声大笑,眉眼舒展:“难不成你的随身皮囊里只配装清水?身为我胡狼部铁血儿郎,一口烈酒便招架不住?”
“谁说我不行!”胡金少年心气不服,硬撑着又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脸颊瞬间爆红,咂咂嘴坐直身子。
他将羊皮袋递回胡颜旭,手臂重重搭在他肩头,神色骤然收敛,褪去嬉闹,添了几分语重心长的凝重:“阿旭,我说句心里话。你稳居世子之位,身份尊贵,坐这看台最高位理所应当…不过阿旭,你以往可不是这样…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出这样的风头…”
胡颜旭接过酒袋,抬手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喉间滚烫,心底清明。
他侧首看向身旁一同长大的挚友,眸光沉静通透,轻笑出声:“可是胡金,我又能如何呢?生在漠北,生在十三部,草原这个地方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你不出手,便会有人妄想踩到你头上。”
“你一味隐忍退让,换来的从不是安稳,而是旁人的步步紧逼、肆意践踏。”
他抬眸望向赛场下方林立的各部旗帜,望向远处端坐的各方首领,语气铿锵,字字掷地有声:“我既然生为父汗的儿子,就得将胡狼部给背在肩膀上前行,得把漠北时刻挂在心上。世子这个名头不够,得成为最强,才能让那些不服气的人全都闭嘴。”
胡金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心头忽然生出真切的感慨。
他清晰记得,远赴中原之前的胡颜旭,心性澄澈却格局有限,所思所想,不过是壮大胡狼部,压过玄鹰部锋芒,争一部高低。
那时的他,低调隐忍,暗中筹谋,藏起所有锋芒,除了部族内部之人,极少有人见过这位胡狼部世子的真正实力。
可从中原归来之后,胡颜旭彻底变了。
他的眼界越过了部族之争,装下了整片漠北山河。
他不再刻意隐藏锋芒,借着这场万众瞩目的穹奴连大会,一朝展露所有积淀,坦然立于万人之前,无声告知十三部——谁才是漠北新生代真正的狼王。
风日光影之间,胡金的目光悄然落在他小臂那轮崭新的赤月刺青上,心底喃喃自问:
究竟是谁,一点点改变了素来隐忍内敛的阿旭?
答案早已在心底昭然若揭,是那千里京华、那位明媚姑娘,是那份温柔相思,让少年褪去青涩狭隘,扛起山河重任,变得沉稳强大。
话至唇边,终究尽数咽下。
两人默然相视,心照不宣。
就在此时,赛场中央忽然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看台静谧。
一道挺拔卓绝的身影缓步踏上演武场。
男子身披玄铁鹰甲,墨色劲装贴身利落,衬得身形修长劲挺,风骨凛然。
棱角分明的五官英锐逼人,一双剑眉入鬓,黑眸狭长锋利,宛若苍鹰俯瞰大地,自带一身孤高冷傲、睥睨天下的气场。
最让人惊心的,是他抬眸望向南看台的那一瞬。
眸光冷冽凌厉,盛气凌人,带着棋逢对手的雀跃,亦有强者对峙的锋芒,牢牢锁定看台之上的胡颜旭。
胡金瞬间收敛所有嬉笑,背脊一绷,下意识推了推身侧的胡颜旭,语气带着几分紧张与郑重:“阿旭,是玄如枭!十三部第一强者,玄鹰部小可汗!他这般盯着你……难不成,他今日要亲自与你对决?”
胡颜旭缓缓直起身形,慵懒舒展腰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臂甲绑带,将周身戾气与战意缓缓蓄起,唇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
“等了整场赛事,无人敢登台与我对决。”
他抬眸,坦然迎上下方那道凌厉目光,轻声道:“我自始至终等候的,便只有枭一人。”
枭,漠北语意——苍穹雄鹰。
玄如枭,玄如烈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漠北十三部公认的新生代第一强者,纵横赛场从无败绩。
世人皆知,胡狼部与世袭霸主玄鹰部常年争锋、暗自较量。
却少有人知,两位部族最顶尖的少年强者,是惺惺相惜、互为知己的毕生挚友,亦是旗鼓相当、分毫不让的宿命对手。
赛场万众瞩目之下,玄如枭敛去眼底锋芒,稳步走向正北可汗看台,躬身垂首,礼数周全,声线洪亮响彻全场:“父汗,胡颜可汗!今日穹奴连大会,枭恳请出战,挑战胡狼部旭世子!恳请二位可汗准战!”
玄如可汗手肘轻碰身侧老友,爽朗大笑,目光戏谑:“朕准了!就看胡颜可汗舍不舍得你这宝贝独子了!世人皆知,你最疼阿旭!”
胡颜可汗眉峰一挑,朗声回笑,气场不输半分:“本汗亦准!倒是要瞧瞧,你家这天下第一的枭,究竟抗不抗揍。若是被阿旭打输打伤,本汗可不赔!”
“你这老不死的东西!”玄如可汗笑着抬手虚推他一把,笑骂出声,“若是我家枭少一根汗毛,我便拿你宝贝世子抵数!”
两位掌权老友常年拌嘴,早已是常态。
玄如枭早已见惯这般场面,无奈轻咳一声,拉回全场注意力,躬身告退:“那枭先行候场,多谢二位可汗成全。”
退下看台,玄如枭独立赛场中央,长风猎猎吹动衣甲,他抬眸遥遥望向高台之上的胡颜旭,唇角扬起一抹张扬肆意的笑意。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勾,挑衅亦期待,坦荡又磊落。
“旭!下来一战!”
万众屏息,全场目光尽数齐聚南看台最高处。
胡颜旭眸底战意翻涌,清浅一笑,随性踏出一步,脚掌轻轻踩在看台座椅边缘,身姿桀骜洒脱,应声落定,清亮有力: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