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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刺青

亲军都尉府长街风波未歇,楼下人声喧杂、血色初敛。

街对面的贺福茶楼雅间临窗,轩窗半敞,将楼下整场对峙、刺杀灭口的惊天乱象,尽数收于二人眼底,分毫未漏。

纳兰玥素手端着温热青瓷茶杯,眸光始终黏在楼下纳兰泱与都珩的身影之上,眼底藏着几分忐忑不安,轻声开口,嗓音带着细碎犹疑:“师父,是我们授意丁素简铤而走险、当众鸣冤,掀起这场风波。可若王兄与洵亦□□后彻查到底,知晓这一切皆是我们暗中推波助澜,会不会……心生怪罪?”

窗边风轻帘软,王茵珏斜倚窗榻,指尖抵唇,低低轻咳两声,面色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眼底却通透冷彻,洞悉一切人心权谋。

她淡淡勾唇,语气从容笃定:“景翊与都珩皆是心思剔透、城府深沉之人,从来都不是懵懂愚钝之辈。”

“自杏花院一席谈话之后,他们便早已察觉,轰动都城的拐卖大案,从来不止齐家二房一处罪源,背后牵扯盘根错节、深不可测。我们今日所为,不过是借丁素简之手,轻轻推了一把沉滞的局势,撕开一层遮天黑幕,帮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加速真相显露罢了,何罪之有?”

纳兰玥眸色微动,细细回想前尘种种。

自从当年旧案浮出细碎线索,纳兰泱一心揪着拐卖案追查,日日奔波劳碌,尽数心力皆耗在朝堂纷争与案牍侦缉之上,几乎快要搁置深埋心底的杀父家仇、陈年旧怨。

丁素简这一场当众鸣冤、临死指证,从来都不是无谓闹剧,而是王茵珏精心筹谋的一局棋。

锦衣卫奉旨揽罪、齐家沦为替罪羔羊、妇人临终直指帝王、当年旧案、幼时被拐真相、洵王旧死秘辛……

所有细碎线索,经由今日这一场血案串联,桩桩件件、隐隐脉脉,最终所有锋芒与矛头,皆直指高居太和殿的元正帝。

纳兰泱与都珩心思缜密、智计无双,这般明显的布局,他们必然一眼看透,心中了然。

纳兰玥轻啜一口清茶,舌尖余留淡淡苦涩,依旧难消心底顾虑,轻声轻叹:“即便如此,师父,我们今日做得这般直白外露,会不会太过张扬,引人猜忌?”

王茵珏眉梢轻轻一挑,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意味深长的笑意,眸光深远:“张扬又如何?”

“此刻景翊满心皆被锦衣卫的挑衅、官署的龌龊、眼前的乱局牵绊,自顾不暇,根本无暇分心追查幕后推手,更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我们头上。”

话至此处,她笑意微敛,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深沉:“况且,你只知此案牵扯帝王、齐家替罪,却不知——这场绵延数年的孩童拐卖大案,背后,尚且藏着第三方隐秘势力,从未现世。”

“还有旁人?!”

纳兰玥猛地一怔,口中清茶尚未咽下,当即蹙眉抬眸,满眼惊愕诧异,急急追问,“师父,还有谁?究竟是何人暗中作祟?”

王茵珏却不答话,只抬手提起银壶,细细为纳兰玥斟满杯中茶汤,茶水潺潺入盏,漾开细碎涟漪,她唇边始终挂着那层讳莫如深的浅笑,缄口不语,任凭纳兰玥心急追问,始终不肯吐露半分内情。

纳兰玥急得心头发痒,正要再度开口追问,却被王茵珏轻飘飘一句话骤然岔开话题。

“你那远走漠北的小相好,如今该已平安归部,抵达草原了?”

“漠北……”

短短二字入耳,纳兰玥心头骤然轻轻一颤,方才所有焦灼疑惑尽数散去,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绯色,眉眼间漾开少女独有的娇羞温柔,小声嗫嚅:“师父怎的忽然提起阿旭?”

“那孩子心性纯粹、重情重义,是个难得的赤诚君子。”

王茵珏抬手轻撩素色衣袖,再次为她添满热茶,语重心长,缓缓叮嘱:“阿玥,你年岁渐长,情根深种,为师知晓你心意。可私情归私情,家国世仇终究难破。”

“漠北与我大朔世代为敌、积怨百年、战火不休,乃是世仇之邦。你与他情意再真,也隔着山河家国、血海恩怨。往后相处,务必多留几分心思,细细探查他的底细与本心,莫要倾尽所有、盲目深情,终究落得满身伤痕。他未必,会真心待你。”

纳兰玥垂落眼眸,指尖轻轻抚过鬓边,触到那支胡颜旭千里相赠的铃兰玉簪。

玉簪温润微凉,触手皆是故人相思。

她抬眸之时,眼底盛满澄澈笃定的光亮,唇角扬起温柔笑意,语气坚定无比:“我信他。”

“他曾对着漠北最神圣的天狼神立誓,此生不负我、不负初心。这支独一无二的铃兰簪子,世间仅此一支,是他亲手寻来、诚心相赠。他的心意,我从来都信,分毫未疑。”

看着少女满眼纯粹痴情、义无反顾的模样,王茵珏无奈浅笑着轻轻摇头。

光阴轮转,岁岁相似。

当年她这般年纪,对着高高在上的元正帝,亦是这般一腔赤诚、一往情深,以为情可抵万难,以为真心能换白首。

终究是年少天真,错付终生。

身为过来人,她看透情爱虚妄、人心易变,却无从劝解深陷其中的纳兰玥,只能任由她循着本心,奔赴一场未知情深。

千里之外,辽阔漠北。

长风漫卷草原,碧野无垠,云天辽阔。

一年一度、席卷十三部的穹奴连大会,正轰轰烈烈、盛大启幕。

漠北十三部族人尽数齐聚王帐广场,人声鼎沸、铁骑林立,一派盛大恢弘景象。

广场正中央,一尊鎏金天狼神像巍峨矗立,庄严肃穆,乃是漠北族人世代敬畏的守护神。神像周遭的图腾祭坛之上,整整齐齐摆满丰收果蔬、肥硕牛羊,皆是这一年草原的丰饶硕果。

万千族人焚香祈福、虔诚跪拜,以此敬献天狼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牧草丰茂、部族安泰、战事无扰。

广场边角处,胡颜旭孤身而立,一身利落劲装,臂甲锃亮,双臂环于胸前,静静望着前方热闹盛大的会场,眸色悠远,微微出神。

“阿旭!你怎的还在这儿站着发呆?大会比武早已开场,各部轮番上阵,再晚就轮到我们胡狼部了!”

胡金奋力拨开攒动人群,气喘吁吁奔至他身前,满头薄汗,急急催促。

胡颜旭缓缓回神,漫不经心抬手,理了理肩头微乱的衣料与臂甲,神色闲散从容:“不急,尚未轮到我胡狼部出战,何须慌张。方才会场之中,可有什么新鲜趣事?”

“趣事可太大有了!”

胡金瞬间眼睛一亮,瞬间忘了催场,兴致勃勃开口:“方才我四处寻你之时,撞见灵鹿部新来的针笔匠人!那一手刺青技艺,堪称绝顶上乘,绝非往年庸脂俗粉可比!我正想着,比武结束便去纹个霸气狼头!”

胡颜旭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嫌弃,淡淡打趣:“每年大会皆有针笔匠人摆摊,年年如此,有何稀奇?我好歹带你远赴中原见遍繁华,怎的你依旧这般眼界浅薄,半点世面未见?”

“不一样!这次绝对不一样!”

胡金连忙疯狂摇头,语气急切又兴奋:“往年都是单调青墨刺青,死板寻常!可这位匠人技艺巧夺天工,能纹七彩纹路,栩栩如生、鲜活灵动,小摊前挤满了各部族人,排队的人络绎不绝!走走走,我们也去开开眼界!”

七彩刺青四字,瞬间勾起了胡颜旭的兴致。

他眸光一动,立刻伸手攥住胡金的胳膊,语速微急:“可有赤色朱砂刺青?”

“啧,瞧你这般心急。”胡金故作老练,吊足胃口,“区区赤色而已,寻常得很,我都能……”

“少废话,即刻带我过去。”胡颜旭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迫切,“再耽搁下去,若是误了上场时辰,父汗寻我不见动怒,我便尽数推到你头上,让你挨罚!”

“哎你这人!走就走!”

胡金一把挣开他的手,转身快步往前挤去。

一路穿行人群,胡颜旭心底念念所思,始终是千里之外的那抹倩影。

纳兰玥左臂内侧,那一轮天生赤色日形胎记,热烈明艳、独一无二。

他寻遍七彩刺青,只为一枚赤红月纹。

日升月落,日月成双,遥遥相对,岁岁相依。

他想将一轮赤月,永久烙印肌肤,如同将心上人,牢牢镌刻心底,岁岁年年,永不相忘。

许是天狼神有意成全,许是相思自有归处。

刺青小摊前人山人海,密密匝匝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任凭二人如何奋力,皆无法挤入半步。

胡金转头看向胡颜旭,满脸为难,眼神直白透着求助——怎么办?挤不进去。

胡颜旭微微摊手,眼神淡然回之——你想办法。

正当他静待胡金出策之际,却见胡金深吸一口气,陡然扯开嗓子,对着喧闹人群高声喊道:“诸位族人避让!旭世子在此!劳烦大家让条通路!”

一语落地,全场喧嚣骤然一滞。

胡颜旭瞬间僵在原地,尴尬得脚趾扣地,只想抬手捂住胡金这张扬惹事的嘴。

可下一瞬,密密麻麻的人群自发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规整的通路。

胡金站在人群中央,转头对着胡颜旭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满眼写着“快夸我”的得意模样。

万千族人纷纷垂首躬身,齐声恭顺行礼:“见过旭世子!世子万安!”

呼声整齐浩荡,响彻广场。

“各位免礼,无需多礼。”

胡颜旭微微抬手,眼底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温润羞怯,轻声致歉:“本世子知晓诸位皆在排队等候,只是片刻后便要登台比武,事态仓促,冒昧插队,还望诸位族人见谅包涵。”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老者含笑摆手,语气温和恳切:“世子不必介怀!往年世子潜心修行、极少参与穹奴连大会,今年难得亲身上阵,定要全力以赴,为我胡狼部争光夺魁!”

“是啊!愿世子旗开得胜,拿下头名,扬我胡狼部神威!”周遭族人纷纷附和打气,呼声热烈。

胡颜旭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眉眼温润,郑重颔首:“多谢诸位期许,阿旭定不负众望。”

礼罢,二人顺着人群让出的通路,径直走到刺青小摊跟前。

待看清摊后匠人模样,胡颜旭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

他原以为这般绝顶高超的七彩刺青技艺,必然是年长老手,未曾想,摊后静坐、整理银针器具的,竟是一位眉眼灵动、温婉清丽的妙龄少女。

少女南图朵朵指尖细细擦拭着纤细银针,察觉到身前人影,抬眸轻笑,眼尾带俏:“旭世子一直定定看着小女,可是小女面上沾了尘污,惹世子见笑了?”

胡颜旭回过神,落座于摊前石凳,轻轻摇头,坦诚道:“只是听闻本届大会来了位技艺超凡的针笔匠人,心生好奇,本以为是前辈高人,未曾想竟是一位年轻姑娘,故而些许讶异。”

大朔与漠北两地,针笔刺青历来皆是男子专精行当,女子涉足此道者寥寥无几,这般年少便身怀绝顶技艺,更是闻所未闻。

南图朵朵闻言眉眼弯弯,笑意明媚洒脱,毫无半分局促怯懦:“世人皆有偏见,总觉匠技是男子专属。小女自小远赴西洋学艺,经营此道八年有余,自幼研习七彩刺青。自古技艺不分男女,谁说女子不如男?”

“姑娘技艺高超,我并无半分轻视之意。”胡颜旭语气淡然坦荡,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是想劳烦姑娘为我刺一枚纹样。”

“世子请说,想要何种图案?”南图朵朵收敛笑意,端正神色,备好器具。

胡颜旭抬手解开左臂护甲,随手撩起袖口,露出线条利落、肌理分明的小臂。肌肤之上,错落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浅淡刀疤,硬朗英气,风骨凛然。

他指着手臂内侧一片光洁无痕的肌肤,语气笃定:“劳烦姑娘,在此处刺一枚赤红色的弯月。”

南图朵朵心下了然,不再多问,动作娴熟利落。

她先倾身倒出一碗清冽烈酒,取干净白棉布细细擦拭胡颜旭的小臂肌肤,又将手中银针反复浸酒消毒,一丝不苟。

随后揭开精致瓷盒,舀出细腻朱砂丹砂,盛入白玉圆盘,兑入清水细细调和,碾至色泽匀净、红如烈火。

一切备好,她稳稳捏住银针,落针于肌肤之上。

细密微麻的刺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丝丝缕缕、连绵不绝,比他往日纹刻部族图腾时更疼上几分。

胡颜旭垂眸看着针尖起落,心底悄然默念。

或许是天狼神有意为之,要让他记下这份切肤之痛,将千里之外的心上人,一针一线、刻骨入肌,牢牢烙印在心底,永生不忘。

银针起落间,南图朵朵终究耐不住好奇,轻声开口,打破静谧:“小女多嘴一问,世子特意纹这一枚赤色弯月,这般郑重独特,想来,定是藏着极特别的深意吧?”

针行有心,纹艺含情,是针笔匠人多年的本能,总想窥探纹样背后的故事与情愫。

胡颜旭眸光温柔,遥遥望向中原方向,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真的笑意,字字轻缓,郑重作答:

“是我的,心上人。”

三字落定,轻柔却滚烫。

南图朵朵捏着银针的指尖,骤然轻轻一颤,落针微偏,心头莫名一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