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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梁子

长街风声滞涩,万千目光灼灼锁在阶前。

饶如歌立在人群中央,被密密麻麻的百姓层层围堵,四面八方皆是细碎探究、鄙夷审视的视线,如针如芒,扎得他脸颊燥热发烫。

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脱力,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他下意识抬手扶住额角,身形微晃。

身侧那名锦衣卫小旗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半步稳稳搀住他的手臂。

眸光飞速一转,瞬间领会自家镇抚使的意图,当即对着纳兰泱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刻意的恳切遮掩:“启禀洵王殿下,我家镇抚使近日不慎染了风寒,缠绵数日卧榻难起,昨日才勉强痊愈下床,身子尚未完全复原。今日强撑身子处置公务,实在体力不支,还望殿下体恤,不如移步府内细谈原委,以免当众失仪。”

话音未落,饶如歌立刻配合着低低咳嗽两声,面色故作苍白虚弱,将这场仓促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试图借机脱身,避开眼前绝境困局。

可这般粗浅拙劣的掩饰,又怎能瞒得过心思缜密、阅尽朝堂诡谲的纳兰泱。

纳兰泱双臂环胸,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抹凉薄嘲弄的暗潮,极轻地嗤笑一声,声线清泠,字字带着压人的锋芒:“镇抚使何时变得这般弱不禁风了?”

“昨日在太尉府对峙之时,镇抚使意气张扬、气势逼人,威风凛凛半点不见病态。不过是在自家官署门前立片刻,便撑不住体面、当众体虚乏力?”

他眸光骤然锐利,直刺饶如歌心底破绽,语气层层施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笑话我大朔锦衣卫孱弱无骨、不堪一击,白白折损朝廷亲军的威严体面。此事若是传入指挥使耳中,不知镇抚使又该如何自圆其说?”

饶如歌心口一沉,喉间发涩,半点辩驳之词也无。

他心底清楚,纳兰泱今日句句针对,皆是记恨昨日太尉府提人时的对峙纠葛。今日这桩鸣冤乱局,他已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纳兰泱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径直转身,彻底无视神色窘迫的饶如歌,目光落向身后瑟瑟发抖的丁素简,语态骤然公正平和,朗朗响彻长街:“这位娘子不必惶恐,有何冤屈、有何隐情,尽管当众道来。本王在此坐镇,万千百姓见证,定当还你公道,绝不许半分冤屈沉埋。”

丁素简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束绝境微光。她颤巍巍颔首,从纳兰泱身后缓缓走出。周遭围观百姓心生恻隐,纷纷自发退让,为她腾出一方空旷之地,静待她诉说冤情。

丁素简抬手颔首,含泪向四周百姓躬身致谢,随即双膝重重跪落于冰冷青石地面,双手高高举起那方浸染血色的诉状,声线嘶哑凄厉,字字泣血,穿透满街沉寂:“民妇夫君齐天霸,绝非拐卖案主谋!他一时贪利受人蛊惑,被动牵涉其中,实属从犯!真正操纵全局、草菅人命的幕后主谋,至今身居高位、逍遥法外!”

她缓缓放下手中血书,胸口剧烈起伏,似是积攒了毕生勇气,眼底闪过决绝死意,牙关一咬,抬头扬声,字字铿锵欲破迷雾:“民妇今日冒死拦衙鸣冤,便是要当众状告——当今皇……”

最后一字尚未落地,风声骤然一厉!

人群深处陡然掠过一道极细的寒芒,快如鬼魅、无声无息。一枚淬满剧毒的细针破空而出,精准穿透人群缝隙,径直封喉!

“嗤——”

微光转瞬即逝。

丁素简话音戛然而止,脖颈正中浮现一点细密血珠,无声无息,却致命至极。

她身子骤然一僵,随即软软向前栽倒。

千钧一发之际,纳兰泱眸光骤变,身形瞬息前移,稳稳从身后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迅速探向她颈间针孔。

细小的针口渗出乌黑毒血,顺着脖颈肌理蔓延开来,瞬息浸染肌肤。丁素简口唇溢满猩红污血,瞳孔飞速涣散,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撑住!”纳兰泱眉头紧蹙,语声急促,俯身追问核心真相,“拐卖案真正主谋究竟是谁?你方才所言,皇什么?!当年旧事到底藏着何等隐情?!”

丁素简头颅无力垂落,喉间不断溢出汩汩毒血,气息断断续续,残言破碎含糊,字字砸在众人心头,掀起惊天波澜:“洵王……旧死……当年拐卖案……真相……是皇帝……”

最后一字落地,她眸中微光彻底熄灭,身躯骤然一沉,彻底气绝身亡。

长街死寂一瞬,随即轰然大乱!

正当众人惊魂未定之际,远处锦衣卫队伍中骤然传来一道急促惶恐的嘶吼:“镇抚使!不好了!我方数名弟兄莫名中箭重伤,伤势危急!”

接连的生死变故彻底击溃了百姓的心理防线。

方才还层层围堵、不肯散去的围观民众,见暗处藏有致命刺客、当众杀人,人人惊惧万分,生怕祸及自身,瞬间作鸟兽散,尖叫着四散奔逃,整条长街顷刻空旷大半,只剩满地狼藉与凛冽寒风。

人群纷乱奔逃之际,饶如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脚下微动便欲转身归府,借机抽身退场。

一道清挺身影骤然跨步上前,稳稳挡在他身前。

都珩立风而立,眉目清冷如霜,眸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饶如歌的神色,声线肃然凌厉,字字诛心:“镇抚使好手段,这般干净利落的灭口之法,都某自愧不如。”

“旁人看不清其中玄机,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步步逼近,气场压迫十足,句句戳破真相:“究竟是何等滔天后台、何等隐秘势力,竟能让你饶镇抚使不惜冒着当众失控、民心尽失的风险,在官署门前、万千眼底,公然灭口杀人,斩断所有线索?”

丁素简一死,所有隐秘、所有罪证尽数湮灭,彻底死无对证。

饶如歌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方才丁素简即将吐出那惊天二字的瞬间,他几乎以为大势已去、全盘败露,满心皆是濒死的恐慌。

可如今人已毙命,线索全断,哪怕纳兰泱与都珩心知肚明其中有鬼,也无半分实证可以追责问责、发难锦衣卫。

念及此,饶如歌心底慌乱尽数褪去,反倒升起几分有恃无恐的底气。

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得意又克制的弧度,抬眸直视身前的都珩,身姿挺拔、神色坦荡,语气带着刻意的无辜与强硬:“太尉大人此言何意?我锦衣卫世代效忠陛下,半生浴血、尸山血海闯过,朝堂结怨无数、仇家遍地,遭人暗中报复刺杀,本就是寻常之事。”

“今日不止这名鸣冤妇人遇刺身亡,我麾下多名弟兄亦遭暗箭所伤,同为受害者。”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大人若无实证,还请不要无端揣测、污蔑朝廷亲军。属下需即刻前去查看受伤弟兄伤势,先行告退。”

看着他仓皇欲逃、故作坦荡的背影,都珩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淡笑,心底早已洞若观火、明镜澄澈。

此事破绽百出,处处皆是玄机。

暗处刺客针杀封喉,手法隐秘刁钻、无声无息,绝非寻常江湖仇杀;而锦衣卫死伤之人,皆是明目张胆的箭矢所伤,动静极大、刻意张扬。

同一时间、同一场乱局,两套截然不同的刺杀手法、两拨来路不明的杀手,目的却截然相反——一拨灭口断线索,一拨刻意制造混乱、遮掩真相。

若非丁素简手中握着足以撼动朝堂、倾覆帝心的致命把柄,背后之人怎敢铤而走险,在光天化日、亲军都尉府门前,冒着激怒亲王、动摇民心的风险,当众灭口一名无名妇人?

都珩眸底寒色愈浓,冷声扬声拦住他的去路:“镇抚使不必急着离去。既然各执一词、难辨真伪,不如即刻将人犯齐天霸带出,当众对质,一切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饶如歌脚步一顿,回头之际眼底已然覆上一层浅淡的不屑,语气从容辩驳,字字滴水不漏:“太尉大人这是不信我锦衣卫秉公办案?齐天霸与齐家二房早已尽数签字画押、罪状确凿,齐国公至今仍在太和殿前待罪请罚,此案早已奉旨尘埃落定、盖棺定论。”

他扫过地上冰冷的尸身,语气轻蔑淡漠:“至于这名妇人,齐家妇眷早已尽数自戕谢罪,此人来路不明、真假难辨,未必不是有心人假冒身份、蓄意滋事、构陷锦衣卫。”

话音一转,他抬眸直视二人,搬出至高皇权压人:“大人即便不信我锦衣卫的办案公允,难道还敢质疑陛下的圣断清明吗?”

另一边,纳兰泱垂眸而立,指尖捏着一方干净锦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指缝沾染的细碎血痕。他眸光沉沉,始终落于指尖,不见喜怒,周身气压却低得骇人,寒意层层蔓延。

听完饶如歌冠冕堂皇的诡辩,他缓缓抬眼,眸底寒光乍现,犀利反问,字字带着雷霆威压:“太尉所言,是要当堂提人对质。镇抚使通篇诡辩、答非所问,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刻意规避、心中有鬼?”

饶如歌面色微僵,索性不再遮掩,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坦然直言:“殿下便是要属下交出活人,属下也无从交付。”

“齐天霸昨夜已然病逝诏狱,狱中暴毙,无人可再对质。”

“你说什么?!”

纳兰泱眸底瞬间燃起愠怒戾气,跨步上前,一把攥住饶如歌的衣襟,力道凛冽逼人,眼底惊怒交加。

饶如歌脖颈受制,却毫无惧色,反倒愈发嚣张,抬眸逆视,笑意冰冷挑衅:“属下所言句句属实。齐天霸昨夜已然毙命诏狱,殿下要活人,属下交不出;若是殿下执意要查,属下便可派人抬出尸身,任殿下查验。”

一旁的何浪早已按捺不住满腔愤懑,见状立刻上前厉声质问责道:“昨日清晨你们才从太尉府将人带走,不过一夜,为何偏偏骤然死于狱中?!这妇人今日当众鸣冤、揭露隐情,转瞬便被灭口,齐天霸又昨夜离奇暴毙,桩桩件件太过蹊跷!分明是你们锦衣卫蓄意杀人、彻底封口!”

饶如歌轻轻挣开纳兰泱的桎梏,抬手整理衣襟,神色淡漠不屑,语气嘲讽十足:“小王爷年纪尚轻,不知诏狱的凶险可怖。但凡入得诏狱之人,皆是身负重罪、罪孽滔天之徒,炼狱酷刑、日夜煎熬,能不能熬过一夜,全凭天命。”

“齐天霸本就罪无可赦,狱中殒命,不过是罪有应得、命数使然,与我锦衣卫何干?”

一番巧言诡辩,堵得众人一时语塞。

饶如歌见状,心中笃定二人无凭无据、无可奈何,当即躬身拱手,姿态恭谨却气场强硬:“若无他事,属下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二人应答,转身便快步踏入都尉府大门,决然离去,彻底避开这场无解的对峙。

看着他潇洒脱身的背影,何浪满心不甘,攥紧拳头低声愤慨:“殿下、大人,难道就这般放他离去?此事明眼人皆知是锦衣卫杀人灭口、遮掩罪证!”

“不放他走,又能如何?”都珩眸光沉静,语气冷静克制,眼底藏着沉沉深思,“人证尽数身死,线索彻底断裂,无凭无据,强行追责只会落得亲王挟私、寻衅官署的口实。”

他抬手从腰间钱袋摸出一锭银两,递予何浪,轻声吩咐:“你与陈舟即刻寻城郊义庄,收敛安葬这名妇人尸身,妥善安置,留存痕迹。我与殿下先行回府,后续再徐徐彻查此事。”

“是。”

陈舟与何浪二人接过银两,纵使满心憋屈无奈,也只能应声领命,转身离去处理后事。

长街之上,喧嚣散尽,寒风萧瑟。

满地狼藉之中,只剩都珩与久久伫立出神的纳兰泱二人。

都珩看着他凝立不动、眸色沉沉的模样,轻声唤道:“景翊,你在思索什么?”

纳兰泱缓缓抬眸,目光遥遥望向亲军都尉府那块肃穆冰冷的牌匾,眸光幽深如寒潭,嗓音低沉凝重,字字剖析着层层迷局:“此事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布设的大局,你我、锦衣卫,尽数皆是局中人。”

“当初我明知齐家是拐卖案主力、罪责难逃,才坦然将齐天霸交由锦衣卫处置。按锦衣卫素来狠绝的手段,齐家二房绝无存活鸣冤的可能。可偏偏,这名本该死绝的齐家妇眷,偏偏活着现身,当众闯衙鸣冤。”

“这其中漏洞百出,处处皆是刻意为之的痕迹。”

都珩眉心紧蹙,心头疑窦丛生,轻声追问:“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布下圈套,将你我与锦衣卫双双套入局中,刻意挑起我们与锦衣卫的死怨?”

“不错。”纳兰泱重重颔首,眸底寒光凛冽,字字戳破背后阴谋,“而且这名妇人临死前的残言碎语,句句戳中陈年禁忌。”

“洵王之死、当年拐卖旧案、帝王牵扯……”他低声复述,眼底戾气翻涌,“此人故意借妇人之口,重提多年前夺嫡旧案,刻意点破我父王惨死、阿玥幼时被拐的隐秘真相,目的就是挑拨我与陛下的君臣隔阂,让我心生怨怼、与皇权对立。”

都珩沉吟片刻,微微皱眉猜测:“莫非是杏花院珏姨与阿玥所为?纵观朝野上下,唯有珏姨手握当年全部隐秘真相。”

“绝非她们。”纳兰泱果断摇头,语气笃定,“阿玥是我亲妹,心性纯粹坦荡。况且我早已隐约洞悉当年旧事真相,她们无需这般大费周章、以身犯险布设大局。”

“这背后之人藏得极深、算计极远,需慢慢深挖,层层剥茧,方能寻出幕后真凶。”

话音顿住,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彻骨寒芒,定定凝视着亲军都尉府的牌匾,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决绝的弧度。

“只不过,幕后之人倒是算对了一件事。”

“今日闹市一局,血染长街、人命葬送,恩怨彻底摆上台面。”

纳兰泱语声沉冷,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我纳兰泱,与锦衣卫、与这盘遮天黑局,从此——彻底结死仇。”

寒风卷过长街,吹起满地尘埃,陈年旧怨、今朝血债,尽数埋入萧瑟风色之中,一场席卷朝堂的滔天风浪,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