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沉响,亲军都尉府紧闭半日的朱漆大门骤然向内敞开。
门前挤得水泄不通的围观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惊呼喧闹轰然响起:“门开了!亲军都尉府的人出来了!”
层层叠叠的人头纷纷攒动,所有人都踮起脚尖、抻长脖颈,争先恐后朝着府前青石石阶挤去,人人眼底都盛满了看热闹的热切与好奇。
街旁简陋面摊前,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从容光景。
纳兰泱支着手肘,慢条斯理地啜尽碗中最后一口面汤,姿态闲散慵懒,仿佛街对面沸反盈天的乱象,全然与自己无关。
身侧的都珩亦是神色淡然,静坐一旁,沉静自若。
唯独立在摊边的陈舟、何浪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焦灼难耐,频频望向对面府门,手脚都绷得紧紧的。
纳兰泱抬眸,指尖轻轻叩了叩木质桌沿,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道:“急什么?正主还没露面呢。你们俩这般沉不住气,贸然上前,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我们在此静观局势、暗中监视吗?”
二人脚步倏然顿住,硬生生压下了上前的冲动。
陈舟急得直拍大腿,满脸哭笑不得的焦灼,压低声音急劝:“我的小王爷!您就别慢悠悠吃面了!锦衣卫尽数出动,百姓蜂拥围堵,事态越闹越大,再耽搁片刻,所有内情都被他们遮掩干净,咱们可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何浪更为沉稳,侧首看向一旁静默端坐的都珩,语气带着请示之意:“大人,我们是否即刻上前查看局势?”
都珩缓缓放下手中竹筷,指尖轻敛衣袖,眉目清冽,语气沉稳笃定:“稍安勿躁,时机未到,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话音落时,亲军都尉府石阶之下,一队身着整齐赤红飞鱼服、腰悬雪亮绣春刀的锦衣卫大步踏出,步伐铿锵,列队而立。
数十人一字排开,壁垒分明,硬生生将跪地鸣冤的女子与围观百姓隔绝开来,气场凛冽慑人。
可锦衣卫的森严威压,非但没有驱散围观人群,反倒引得街头往来路人纷纷驻足靠拢,围观百姓只增不减,黑压压一片堵满整条长街,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群正中,饶如歌一身镇抚使官服,面色沉冷,缓步跨出门槛,踏立在最高一层青石石阶上。
他垂眸俯视阶下跪地的素衣女子,声线冷硬无波:“何人敢在官署门前聚众哭闹,惊扰官衙?”
跪地女子名为丁素简,一身素白缟素衣裙沾满尘土,乌黑发丝凌乱披散,双目哭得通红肿胀,眼底布满血丝,浑身瑟瑟发抖,却依旧死死举着一纸字迹刺目的血书,颤声叩首回话:“回大人,民妇丁素简,乃是齐天霸原配发妻。民妇今日冒死前来,只为鸣冤——我夫君齐天霸,是被人构陷冤枉的!”
她话音刚落,饶如歌身侧一名锦衣卫小旗当即厉声怒斥,声震长街:“大胆刁民!一派胡言!”
“有冤理应前往廷尉府递状申诉,竟敢擅闯亲军都尉府门前哭闹滋事,放肆至极!齐天霸拐卖孩童、草菅人命,罪证确凿,昨日已然画押招供,铁证如山!”
“此等十恶不赦的恶贼,何来冤屈可言?你今日当众鸣冤,是敢质疑我锦衣卫办案不公,还是敢悖逆圣上决断?!”
石阶下百姓噤若寒蝉,无人敢高声言语,却都两两交头接耳,目光灼灼、齐刷刷锁死阶上沉默不语的饶如歌。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锦衣卫镇抚使一个决断、一个说法。
饶如歌望着越聚越密的人潮,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心头烦躁陡升,眉头死死拧成一团。他不着痕迹地抬肘碰了碰身侧怒声斥责的小旗,随即转过身去,作势便要折返府中,意图避过这场当众对峙。
那小旗瞬间领会他的深意,当即扬声厉喝:“此妇擅在官署门前披麻哭丧、聚众滋事,已然触犯律法!来人,将她即刻驱离!”
紧接着,他转头对着下方人山人海的百姓高声威慑:“闲杂人等一律散开!即刻离去!但凡逗留聚众围观者,尽数拖入府中,杖责十板惩戒!”
一众胆小怯懦的百姓闻言心头一惧,连忙缩着身子匆匆退走,零星几人本欲挪步散开,却又舍不得这场难得的闹市风波,犹犹豫豫驻足观望。
漫天喧嚣里,唯有丁素简依旧直挺挺跪在冰冷石阶之下,脊背未弯分毫。她双手高高擎着那方浸透血泪的血书,声嘶力竭再度哭喊:“民妇绝无寻衅滋事之意!我夫君当真蒙受不白之冤!求大人开恩,容民妇见夫君一面,还齐家一个清白,让天下百姓知晓此案背后的全部真相!”
“冥顽不灵!”
小旗面色一冷,挥手示意。
两名锦衣卫即刻跨步上前,踏下石阶,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丁素简的双臂,不顾她挣扎哭喊,强行将人架起,粗暴地往街下拖拽。
这一番强硬动武,瞬间激怒了在场百姓。
原本已然松动散去的人群,再度轰然聚拢,哗然之声暴涨。
人群深处,一道清懒戏谑的嗓音骤然响起,字字清晰,穿透满堂嘈杂:“啧啧,真是可笑。堂堂亲军都尉府,食朝廷俸禄、掌天下刑狱,不为黎民申冤做主,反倒当众欺凌一介柔弱妇人。这锦衣卫的威风,倒是长在百姓身上了。”
话音含着满满的嘲讽戏谑,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在场每个人耳中。
百姓瞬间被点燃情绪,纷纷高声附和,怒骂声此起彼伏:
“说得没错!锦衣卫只会欺压弱小!”
“枉食皇粮,不配为官!”
“这般草菅情理,算什么朝廷亲军!”
一众锦衣卫瞬间色变,眼神焦灼凌厉,纷纷在人群中搜寻出声之人,欲要治罪。
只见人群外侧,纳兰泱一袭锦衣华贵卓然,手执折扇轻摇,唇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不怀好意的笑意,立在人群之外,眼底尽是凉薄嘲讽,仿佛眼前乱象,不过是一场供他消遣的闹剧。
一名年轻锦衣卫按捺不住,骤然拨开人群,反手拔出寒光凛冽的绣春刀,刀尖直指纳兰泱,厉声呵斥:“大胆贱民!竟敢当众诋毁官署、妖言惑众!休得胡言!”
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掠出。
陈舟身形一闪,五指成爪,死死扣住那锦衣卫的脖颈,力道凌厉,瞬间将人制住,声线冷厉如霜:“放肆!此乃当朝洵王殿下!尔等蝼蚁,也敢对亲王无礼?!”
“洵王殿下”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当场。
沸反盈天的长街,瞬息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方才转身欲入府的饶如歌脚步骤然僵住,浑身血液几乎凝滞。他脊背一僵,僵硬缓慢地转过身,目光穿透层层人群,精准落在立在人海之外的纳兰泱与都珩身上。
一瞬间,饶如歌面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心底只剩无尽慌乱与懊悔。
他快步走下石阶,躬身垂首,行最规整恭敬的大礼,语态颤然恭敬:“下官饶如歌,参见洵王殿下,殿下千岁!参见太尉大人,大人万安!”
镇抚使当众跪拜行礼,便是最大的官宣。
在场所有百姓如梦初醒,黑压压一片轰然跪地,无数头颅齐齐低下,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窥望那名冠大朔、罕见现世的洵王殿下。
寻常市井百姓,终生难见王公贵胄,今日得见天颜,心底满是敬畏与惊奇。
“参见洵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的跪拜之声响彻长街。
纳兰泱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扶起身前最近的一名白发老者,声线温和清朗,扬声对众人道:“诸位百姓,尽数免礼起身。”
百姓们纷纷起身,自发向两侧退让,齐齐分开一条宽阔通道,恭恭敬敬让出正中道路,供纳兰泱与都珩通行。
被锦衣卫拖拽的丁素简,听闻洵王驾临,如同绝境逢生、得见天光。她奋力挣脱两名锦衣卫的桎梏,衣衫凌乱、发丝散乱,连滚带爬冲破人群,扑至纳兰泱脚边,泪水滂沱,哽咽泣求:“殿下!求殿下为民妇做主!救救民妇夫君!民妇夫君是冤枉的啊!”
两名押解她的锦衣卫慑于亲王威严,再也不敢上前半步,只能立在原地,死死瞪着跪地鸣冤的妇人,敢怒不敢动。
饶如歌看着手下这般无用模样,气得心口发堵,满心憋屈无处可诉,简直想当场怒斥这群废物。
他强压下心底躁怒,抬手示意手下尽数退下,随即堆起一脸勉强的恭敬笑意,快步上前:“不知殿下与大人亲临此地,下官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纳兰泱立在人群正中,身姿矜贵挺拔,一派闲散贵公子气度。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笑意慵懒,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本王与太尉今日闲来无事,听闻都尉府前的面摊牛肉面味道绝佳,特意前来尝鲜。”
“正吃得尽兴,便见此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本王手下两个小辈贪玩,想着凑个热闹,倒没想到,恰好撞见了这桩奇事。”
他话锋微转,眸光骤然锐利,直直锁定身前的饶如歌,唇角笑意浅浅扬起,却丝毫未达眼底,压迫感骤然拉满:“只是不知,方才镇抚使为何命人强行驱逐这名鸣冤妇人?锦衣卫掌巡查缉捕、勘案断狱,便是这般对待民间冤情的?”
饶如歌心头一紧,底气瞬间全无。
周遭千万道百姓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灼灼逼人,让他手足无措、百口莫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半分。
纳兰泱缓缓合拢手中折扇,指尖轻敲扇骨,语气似褒似贬,字字施压:“镇抚使乃是朝廷栋梁,锦衣卫乃是国之利刃。本王素来相信,尔等绝不会无故欺压百姓、平白驱赶鸣冤之人,对吧?”
他微微偏头,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讽,将饶如歌逼至绝境。
随即,他垂眸看向脚边泣不成声的丁素简,语态骤然温和公正,朗朗出声,响彻整条长街:“这位妇人不必惶恐。你身着缟素、手捧血书,定然身负莫大冤屈。今日本王在此,当众为你做主,绝不许冤屈埋没、善恶颠倒。”
饶如歌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连忙躬身低声请示:“殿下、大人,街边风大、人多嘈杂,内情复杂,不如二位移步府内,容下官细细禀明原委?”
未等纳兰泱开口,一旁的都珩面色清冷,淡淡开口回绝,语气端正凛然,滴水不漏:“镇抚使此言差矣。你我同朝为官,最避结党私审、暗压案情。无陛下圣谕,本官贸然踏入亲军都尉府,于礼法不合,于朝政不妥。”
“这……”饶如歌一时语塞,窘迫至极。
纳兰泱折扇轻拍掌心,看热闹不嫌事大,顺势扬声,对着满街百姓高声道:“再者,今日万千百姓在此亲眼见证,岂能闭门私谈?若是当真清白坦荡,便该当众辨明是非,绝不能让百姓蒙受欺瞒、让妇人含冤受屈!否则,锦衣卫何以服民,朝廷何以立信?诸位百姓说,是也不是?”
话音落下,沿街百姓轰然附和,声浪震天。
纳兰泱寥寥数语,既稳稳收拢了全城民心,又彻底拆尽了饶如歌所有退路,不给他半分下台余地。
饶如歌立在原地,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只觉颜面尽失、浑身燥热,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当众受窘的是非之地。
满心慌乱焦灼,万般无可奈何,偏偏身前亲王眼眸含笑,步步紧逼,分毫不肯退让。
这场闹市对峙,胜负早已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