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泱抬眸浅浅饮尽杯中凉茶,指尖攥紧瓷杯,力道骤然一重。
滚烫残水顺着杯壁泼洒而出,他顺势抬手,将茶杯径直砸向阶下跪伏的瑞王。
瓷杯破空疾掠,正中瑞王额角,清脆炸裂声响彻满堂。
碎瓷四溅之间,细密血珠顺着瑞王白皙的额角缓缓滑落,浸染鬓边碎发。
“你还真是嫌命长,自己还死的不够快啊。”纳兰泱眸底寒冽彻骨,全无半分往日散漫笑意。
瑞王猝不及防受此重击,痛感袭来,心神彻底慌乱,慌忙伏跪在地,腰背紧绷,声音颤颤巍巍:“景翊息怒!你先别动气,听我解释!”
他素来知晓纳兰泱随性通透、极少动怒,今日这般雷霆之态,定然是触及了致命要害,可他心底茫然,全然不知自己何处触怒了对方。
一旁伫立的都珩心头微震,悄然倒吸一口凉气。
往日里的纳兰泱永远笑意温和、肆意慵懒,待人素来留有余地,这般戾气滔天、毫不留情的模样,他是第一次得见。
瑞王终究是当朝尊贵亲王,纳兰泱当众出手重创,分寸已然过重。
“那便请瑞王殿下,好好给本王解释清楚。”
纳兰泱长腿轻翘,姿态矜贵冷傲,指尖一扬,那枚染血的瑞王府令牌自袖中滚落,“啪”地一声落在瑞王身前青砖之上,血迹斑驳,刺目惊心。
“为何瑞王府专属令牌,会出现在昨夜刺杀本王的死士身上?”他字字锋利,步步紧逼,“殿下是迫切盼着本王殒命?还是说,前日福兴宫御前刺驾一案,本就是你暗中策划?陛下刚将此案交于本王与定国侯彻查,殿下便迫不及待遣人灭口,是想掩下所有罪证?”
瑞王指尖发颤,慌忙伸手拾起那枚令牌,指腹抚过冰冷血渍,眼底满是惶恐与委屈,语无伦次:“昨夜刺客绝非本王麾下!这令牌……这几日并非在本王手中……”
“你把话说得明白些,”纳兰泱接过侍女递来的素色丝帕,慢条斯理擦拭手背上溅落的茶水水渍,动作慵懒,语气却冷如寒霜,“或是殿下已然默认罪行?本王劝你,知晓什么便尽数吐露,别在此处浪费时间。若是亲军都尉府介入查案,那群人有多麻烦,你再想全身而退,绝无可能。”
瑞王垂首蹙眉,面露难色,低声据实道来:“前几日,杨太尉借走了本王的令牌。城南有一处前朝遗留别院,规制特殊,非皇室身份不得购置,他身为外臣诸多不便,便寻本王借令牌一用。杨自成是我嫡亲表弟,至亲相求,本王无从推脱,便应允了。”
纳兰泱斜睨他一眼,眸底冷意未散,心底却已然通透。
若瑞王真是幕后主使,断然不会今日主动登门洵王府自投罗网,这般行径太过愚蠢,绝非混迹朝堂多年的瑞王所为。
可昨夜刺杀凶险至极,箭上剧毒险些夺命,肩头伤口此刻依旧阵阵刺痛,满腹怒火无从消解,自然尽数倾泻在瑞王身上。
更何况令牌出自瑞王府,纵使他并非主谋,也定然脱不了干系,难逃纵容牵连之罪。
“既然非你所为,心底无鬼,”纳兰泱挑眉,冷声追问,“那你今日心急火燎赶来洵王府,意欲何为?”
瑞王脊背发凉,伏跪回话,语气极尽恭谨:“本王只是听闻昨夜你遇刺,心中挂念,想来探查案情进展……顺带,新得了几件珍玩,特意送来赠予你。”
他心底算盘昭然若揭。
舞姬死前直指太子主谋,朝野人心浮动,太子岌岌可危。他此番前来,名为探病送礼,实则是想打探口风,伺机落井下石,彻底扳倒太子,扫清夺嫡之路的最大阻碍。
纳兰泱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懒得虚与委蛇,满心不耐地下达逐客令:“既然是赠本王的物件,便留下吧。本王肩头重伤未愈,无力待客。如今陛下卧病深宫,劳烦殿下替本王入宫侍疾,尽一份儿子本分。”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令牌,冷声叮嘱:“此案瑞王府不得私下插手,徒添乱象。令牌暂且留在此处,改日本王自会登门,与杨太尉当面问个清楚。”
瑞王不敢有半分违逆,小心翼翼将令牌轻放桌面,狼狈起身,躬身告退。踏出洵王府大门的刹那,才敢直起身形,匆匆登车赶往皇宫。
大堂众人散去,喧嚣落尽,纳兰泱方才微微吸气,肩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方才盛怒掷杯、抬手动势,硬生生扯裂了未愈的伤口,陈旧纱布已然被渗出的鲜血浸染泛红。
都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早已提前命人备好伤药与崭新纱布,上前半步温声道:“我在边境常年随军,跟着军医处理过无数箭伤、刀伤,手法稳妥。殿下若不嫌弃,我替你上药包扎吧。”
纳兰泱颔首应下,抬手褪去外层薄衫,肩头狰狞的箭伤赫然显露,血色殷红刺眼。“那就劳烦小侯爷费心了。”
都珩俯身靠近,指尖轻柔细致,一点点松开沾染血渍的旧纱布,动作轻缓至极,生怕稍重便牵动他的伤口。低垂的眉眼满是认真,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下次切莫这般动怒逞强。殿下动气失控之时,全然不顾身上重伤,未免太过莽撞。”
纳兰泱未曾应声,只是静静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都珩。
少年垂首的模样温柔澄澈,长睫纤长浓密,如蒲扇般轻轻颤动,眉眼干净利落。周身萦绕着清冽淡雅的兰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抚平了他心底所有戾气与伤口的痛楚,只剩满心安稳暖意。
片刻后,上药包扎完毕。
都珩接过内侍递来的绢布擦净双手,见他久久沉默不语,眼底掠过一丝愠色,没好气开口:“纳兰泱,你怎的不说话?是哑巴了?”
纳兰泱蓦然回神,单手撑着下颌,眼底漾开狡黠笑意,语气轻佻温柔:“方才只顾着看你了。我在想,小侯爷生得这般俊秀动人,实在让人挪不开眼。”
都珩耳尖微热,故作嫌弃地瞥他一眼,唇角却不受控制扬起浅浅笑意:“我怎敢与殿下相较?皇城上下人人皆知,洵王风姿绝色,冠绝大朔。”
纳兰泱厚着脸皮轻笑,目光灼灼锁定他:“从前这话不假,可如今小侯爷自边关归来,这皇城第一绝色,便该是你了。”
于他眼中,世间万般风月,皆不及一个都珩。
稍作休整,都珩看着他包扎妥当的伤口,轻声劝道:“殿下今日不入宫探望陛下吗?陛下心中,定然是盼着见你的。”
纳兰泱利落地穿上衣衫,整理好衣襟,漫不经心摇头:“先用过午膳、沐浴更衣再说。满身药味血气,入宫不妥。况且昨夜幕后之人未曾伏诛,他们必然心有不甘,我此刻出宫,说不准又会遭遇埋伏刺杀。”
话音落,他骤然转头看向都珩,眼底带着几分无赖撒娇的意味:“小侯爷武功盖世,身手卓绝,今日可要好好护着我。”
都珩果断拒绝:“我可不敢应下。世人皆知洵王麾下风影卫以一当百、所向披靡,哪里用得上我。”
纳兰泱顺势凑近,身形微微相贴,几乎要亲昵蹭上他的肩头,语气软磨硬泡:“求你了小侯爷,就当护我一程。我此番入宫,还要拜见姑父姑姑,若是途中出了差错、性命不保,他们定然要怪你的。”
说着,他指尖轻轻拽住都珩的袖口,姿态慵懒又黏人。
都珩最怕他这般模样,无奈抬手抽回衣袖,避开旁人视线,无奈妥协:“行了,我依你便是。两个堂堂男儿,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纳兰泱瞬间眉眼舒展,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欢喜,歪头凝望着他,满心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恰在此时,李伯步履匆匆从府外奔入,气喘吁吁躬身禀报:“王爷,宫中内侍传旨,陛下急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纳兰泱神色瞬间收敛嬉闹,正色应声:“知晓了。速取干净衣衫,备好马车,即刻入宫。”
他心中已然了然,元正帝必然是熬过剧毒、清醒过来了。这般紧急传召,怕是已然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巍峨皇宫,寝殿之内气氛肃穆沉重。
定国侯都耀与长公主彻夜守在龙床之侧,寸步不离,满心焦灼,唯恐圣体骤然崩颓。
病榻之上,元正帝气息微弱,气若游丝,艰难低语:“洵王……景翊来了吗?”
“传旨内侍已然前往洵王府,即刻便至,陛下切莫心急。”都耀轻声安抚。
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急促传来,纳兰泱与都珩并肩推门而入。一路疾驰而来,纳兰泱气息微喘,快步上前急声询问:“姑父,陛下如何了?”
都耀侧身退让开来,露出龙床之上奄奄一息的帝王。
元正帝费力抬眼,枯瘦的手掌微微抬起,示意纳兰泱近身。
纳兰泱快步俯身,单膝跪于床前,伸手轻轻握住帝王冰凉枯槁的手。
元正帝浑浊的双眼艰难睁开,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愧疚、期许与疼惜,断断续续低语:“景翊……皇叔怕是……时日无多了……此次刺驾一案,背后牵连朝野各方,盘根错节,你与定国侯查案……定然步履维艰……”
他抬手示意内侍上前。
两名内侍躬身端来一方红木雕花托盘,盘中静静躺着一枚鎏金御令,纹路肃穆,乃是皇权至高象征。
“此乃朕专属鎏金令牌,见令如朕亲临。”元正帝气息越发微弱,字字沉重,“持此令查案,百官无权阻拦,言官不得诟病……景翊,你若……若是朕的亲子,该有多好……”
他枯瘦的指尖微微抬起,想要拭去纳兰泱额间薄汗,动作却无力垂落,眼底泛起浑浊泪意:
“我的小景翊……已然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了……往后无人护你、容你、宠你……皇叔愧对九泉之下的皇兄皇嫂……愧对早早离世的你的父母……”
“大朔万里江山、宗庙社稷……往后便托付于你了……你要如你父王一般,扛起纳兰皇室的重担,护好山河,护好万民……”
望着帝王眼角滑落的浊泪,纳兰泱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这一刻,他才真切察觉,这位自幼护他、疼他、养他、待他如亲子的帝王,真的老了,已然油尽灯枯、濒临陨落。
多年君臣情、半分父子缘,尽数萦绕心头,酸涩难忍。
他喉间哽咽,强压下眼底湿意,沉声叩首:“臣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先祖社稷!陛下洪福齐天,定然逢凶化吉、平安无恙。”
元正帝轻轻摇头,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合上双眼,声音轻若蚊蚋:“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告退。”
纳兰泱缓缓起身,细心为帝王掖好被角,抬手取过盘中鎏金令牌,转身迈步走出寝殿。
都珩见他身形落寞孤寂,一言不发,即刻紧随其后。
殿外清风穿廊,扫去殿内沉郁药香。
纳兰泱立在白玉阶前,鼻尖酸涩翻涌,眼眶微微泛红,积攒的情绪几欲崩塌。
多年伪装的坚强、刻意维系的沉稳,在生离死别面前,尽数碎裂。
都珩静静立在他身侧,看他隐忍落寞的模样,心头微疼,轻声开口安抚:“殿下若是难受,便尽情哭吧。此处无人,不必强行隐忍。”
纳兰泱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笑意,嘴硬逞强:“我堂堂七尺男儿,当朝亲王,岂会轻易落泪,像闺中小女儿一般矫情。”
都珩未曾多言劝慰,千言万语尽数化作温柔举动。
他上前半步,轻轻张开双臂,将落寞孤寂的纳兰泱稳稳拥入怀中,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嗓音温柔缱绻:“无妨,在我面前,不必硬撑。想哭便哭,别憋着自己。出宫之后,我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温热的怀抱裹挟着暖意,温柔的安抚击溃了纳兰泱所有防线。
这些年,他顶着洵王的名号,孤身立于朝堂纷争之中,步步为营、处处谨慎,杀伐果断、冷面示人,从未敢有半分软弱懈怠。
坚硬的外壳撑了太多年,早已疲惫不堪。
此刻被都珩温柔安抚,所有委屈与难过尽数爆发。
他伸手紧紧回抱住身前少年,头颅轻抵在都珩肩头,声音带着浓重哭腔,满是茫然怅然:“洵亦……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真心待我、护我的人……我真的好难过……”
都珩从未见过这般脆弱无助的纳兰泱。
那个在朝堂上舌战百官、在战场上箭定生死、桀骜张扬的洵王,此刻如同失了依靠的孩童,满心委屈,惹人怜惜。
他轻轻拍抚着纳兰泱的后背,温柔笃定道:“别怕,还有我。我会一直在。走吧,我带你出宫买糖,散散心。”
纳兰泱埋在他肩头,贪恋着怀中的温暖安稳,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他竟在都珩面前彻底失态落泪,还这般亲密相拥,心底瞬间涌上滚烫羞意,耳尖、脸颊尽数泛红。
都珩缓缓松开怀抱,抬眸便撞见他眼角泛红、泪痕未干,脸颊染着薄红的模样,心头微动,伸手便想探上他的额头:“殿下脸色泛红,可是伤口发炎发热了?”
纳兰泱心头一慌,连忙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没……没有,我无碍。”
羞赧之意更甚,脸颊红得愈发明显,他慌忙转移话题:“走吧,即刻出宫回府。姑父姑母稍后便会返程侯府,你……可要与我一同回王府?”
都珩垂眸轻笑,心底已然有了决断,故作随意寻了个借口:“我随你回王府。毕竟答应了你,出宫便给你买糖。我从不会像某些人一般,随口许诺、转头便忘,食言而肥。”
纳兰泱抬眸望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唇角扬起狡黠温柔的笑意:“好。稍后我便告知姑父姑姑,你随我一同查案,暂住王府。从今往后,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他嘴上轻笑打趣,心底的算盘却打得响亮。
他巴不得都珩长留王府,日日相伴、朝夕相守。
一念至此,他心底骤然泛起细碎雀跃,暗自揣测。
都珩处处迁就他、事事挂念他,甘愿为他破例、为他忧心、为他失态……这般特殊对待,这般寸步不离,会不会……他心中,也藏着与自己一般的心意?
是不是,他也心悦自己?
清风拂过宫墙树影,少年心事悄然滋长,满眸温柔,尽是旁人难解的缱绻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