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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苏醒

“小侯爷?小侯爷,快醒醒。”

耳边反复传来温和的呼唤,都珩自沉沉睡梦之中缓缓回神。

抬眼望去,是洵王府管家李伯,神色略带局促。

他片刻才回过神——此地是洵王府,昨夜他拼死将中箭中毒的纳兰泱带回,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竟不知不觉伏在榻边睡了整夜。

他睁眼第一句,满心皆是榻上之人:“洵王殿下现下如何?”

李伯收回轻唤的手,眉眼舒展笑着回话:“小侯爷放宽心,王爷无碍。亏得您昨夜及时将人送回,毒素侵入尚浅,昨夜便请府医诊治妥当,已然压下毒性。”

悬在胸口大石轰然落地,都珩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事,连忙追问:“李伯,昨日我托人送往侯府的口信,可送到了?”

“已然送到,遣去的仆从方才折返。长公主与定国侯听闻王爷遇刺负伤,心中焦灼不已,得知暂无性命之忧,才稍稍安定,天未亮便即刻入宫探视圣驾。”李伯一字一句细细禀明,“陛下至今仍昏迷不醒,但长公主传回话来,体内余毒已被药材压制,不再危及性命。”

自昨日庆功宴突发刺杀,一路追杀死士、巷间血战,连番变故接踵而至,都珩几乎将宫中重伤的元正帝抛在脑后。

他此刻只觉浑身酸软疲惫,身上昨夜浴血的白衣干涸发硬,血渍混着汗味,散出难闻腥气。

“李伯,劳烦引路,我想去浴房沐浴。”

昨夜回城太晚,安置好纳兰泱后他一心守着人,连沐浴都无暇顾及。

李伯含笑颔首:“热水早已备好,只是府中并无合身的新衣,只能委屈小侯爷暂且穿王爷的衣衫将就。”

“无妨,有劳李伯。”

二人正闲谈,一只白底带着浅褐斑纹的小猫迈着细碎步子穿过门槛,径直跃到都珩膝头。

都珩瞧着它软乎乎的模样,指尖下意识轻轻抚上猫背,小猫舒服地蹭了蹭他掌心,细软喵呜一声。

素来冷硬寡淡的眉眼,难得漾开一点浅淡笑意,他轻声询问:“这猫儿是府里养的?”

李伯目光落在膝头小猫身上,温声道:“世子说的是糕点吗,王爷养了数年,平日里疼惜得紧。”

听见名字的刹那,都珩心中已然明了。

少时二人同在宫内上书房读书,纳兰泱救下这只落难幼猫,知晓他格外喜爱,便转手赠予他。

后来他随定国侯与长公主远赴晋阳边关,老侯府下人不知他心意,私自将小猫送走,当年他以为糕点流落街头早已夭折,为此偷偷哭了好几日。

谁料兜兜转转,当年那只小猫竟被纳兰泱寻回,独自养在王府数年。

糕点轻巧跳上床榻,走到纳兰泱脸颊旁蜷下身,粉嫩舌头轻轻舔舐他的侧脸,软糯叫声低低响起。

都珩暂且放下心事,跟着引路丫鬟前往浴房沐浴。

待到纳兰泱再度睁眼,窗外已是暮色垂落。

他下意识想要翻身,左肩骤然传来钻心刺痛,昨夜被毒箭贯穿的记忆猛地回笼。

衣衫上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萦绕鼻尖,惹得他蹙眉反胃。

沐浴完毕的都珩端着一碟晚膳走入内室,见纳兰泱醒转,将食盘轻放在桌案,缓步走到床边落座:“王爷身子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不打紧,我这身骨向来硬朗。”纳兰泱强忍肩头剧痛,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刻意打趣,“看你这般紧张,莫不是心疼哥哥我?”

都珩心头微恼,眼见他身受剧毒箭伤,竟还有闲心说笑,语气不由沉了几分:“你可知昨夜那支箭淬满剧毒?方才偏一寸,穿心而过,你早已没命。”

纳兰泱依旧漫不经心,轻笑敷衍:“我这不好好活着?皇城之内想取我性命的人本就数不胜数,我命硬扛得住。若非……罢了,活着便足矣。”

心底藏着半句未说的真话——那箭本是直直射向你,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

“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执意刺杀你?”都珩眉心紧锁,满心困惑不安,“你非东宫太子,不曾依附任何皇子,不掺和夺嫡党争,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

望着都珩纯粹无猜忌的模样,纳兰泱忍不住低笑出声:“不过小事一桩,许是只因我顶着洵王封号?换作旁人坐我的位置,怕是日日都要遭人暗算。”

话音落,他才留意到都珩身上一身长衫,是自己常穿的素色衣料,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异样温热,慌忙转开话题:“小侯爷昨夜不曾回侯府?可知会姑姑与姑父?他们刚返京城,切莫让长辈忧心。夜不归宿,按规矩该罚。”

都珩见他嬉皮笑脸全无分寸,只觉头疼,淡淡岔开话题:“宫中之事你不必挂怀,陛下虽仍昏迷,毒性已尽数压制,无性命之忧。”

纳兰泱方才满心满眼皆是都珩,此刻才猛然想起宫中重伤的元正帝,连带一摊子朝堂烂事齐齐涌上心头,一时倦怠不堪,只恨不得昨夜巷间刺杀便就此了结,一了百了。

他猛地一头扎进锦被,闷声带着几分委屈嚷嚷:“我头疼得厉害,快要撑不住了!一想到这些破事儿,脑袋便疼得欲裂……”

都珩见状吓得当即从凳上起身,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怎会如此?莫非昨夜剧毒尚有残毒侵入脏腑?我即刻入宫传太医,你在此等我片刻!”

纳兰泱自被褥间露出半张脸,望着他慌乱焦灼的模样,心底暖意翻涌,本想再多逗几句,终究不忍,干脆掀开被褥坐起身,轻咳两声坦白:“世子莫慌,方才只是同你玩笑罢了。”

都珩迈出房门的脚步骤然顿住,回头看向他,眼底寒意沉沉,语气冷得刺骨:“往后你再这般谎称伤痛,我绝不会再管你。”

纳兰泱撑着伤肩坐直身子,脸上堆起讨饶的软笑:“不逗你便是,现下别生气好不好?”

都珩神色漠然,静看他片刻,缓缓开口,嗓音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纳兰泱,我当真忧心你。昨夜刺客围杀你的时候,我不敢细想后果。那支毒箭但凡偏移分毫,便不止伤你肩膀。你昨日离去前许诺,今日会去侯府寻我,若我不曾追去巷中,你早已倒在乱箭之下。我素来厌烦许下诺言却轻易失约之人。”

听见都珩直白唤他全名,纳兰泱心口猛地一颤。

那句“我会担心”落在耳中,心底瞬间漫开无边暖意,酥酥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比谁都清楚,昨夜那支毒箭目标本是都珩,若非情急之下不顾一切上前推开,中箭之人便是眼前少年。

死士暗器无一不淬剧毒,他清楚其中凶险,可看见箭羽奔着都珩而去时,所有权衡思虑尽数抛诸脑后,只一心护他周全。

“府中西廊紫藤花尽数盛放,我记得你年少最偏爱紫藤,方才沐浴途经花廊,可曾瞧见?”纳兰泱连忙转开沉重话题,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温柔。

都珩轻轻点头,脑海浮现长廊盛景:层层叠叠紫藤花如流瀑垂落,清浅花香萦绕周身,花簇连绵成廊,宛若误入仙境,唇角不自觉浮起浅淡笑意:“未曾想殿下也偏爱紫藤,世人所言洵王风雅,果然不假。”

整片紫藤花廊,是纳兰泱亲手费心打理。从栽种花苗到引藤蔓攀架,事事亲力亲为。

他本是最怕繁琐劳碌之人,当年只因为知晓都珩偏爱此花,一心盼着等少年归来,能亲自带他赏遍满园繁花。

彼时他尚且不知,都珩远赴边关一别,便是整整十载。

“榻上这只糕点,是当年你我在宫中救下、我赠予你的那只小猫,对吗?”都珩望向床边翻着肚皮酣睡的小猫,出声确认心底猜测。

纳兰泱伸手轻轻顺了顺糕点柔软的绒毛,轻声作答:“当年听闻它被送走,我四处寻回,暂且替你养着,只等你回来便归还。未曾想,一等便是十年。”

糕点被揉得舒服,舒展四肢慵懒伸了个懒腰。

都珩静静凝视纳兰泱说话的模样,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头微微一滞。

恰在此时,李伯神色慌张推门而入,匆匆禀道:“王爷,瑞王殿下登门求见。”

纳兰泱抚猫的手骤然收回,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冷霜:“不见,让他滚。陛下尚在宫中昏迷,他不去御前侍疾,反倒来我洵王府,谁晓得他暗藏何等算计。”

难得能与都珩独处闲谈,他半点不愿被旁人打搅。

李伯面露难色,躬身回话:“瑞王执意要见,不顾府中侍卫阻拦,此刻已然落座前厅大堂等候。”

“对了,此物险些忘了。”都珩伸手取过桌案上一枚染血令牌,递至纳兰泱手中,令牌之上“瑞王府”三字清晰刺目,“昨夜搜查刺客尸身时寻得,方才与你闲谈,一时搁置。正巧瑞王此刻登门,正好拿此物对质。”

纳兰泱指尖捏紧那枚沾着暗红血迹的令牌,眼尾微微眯起,眸底寒光乍现。

前厅大堂烛火明亮,瑞王独自斟茶,一盏清茶已然饮尽,纳兰泱才扶着伤肩缓步走入,落座主位。

肩头箭伤未愈,他只着一件轻薄纱质长衫,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抬手指了指身侧座椅,示意都珩落座身旁。

瑞王心中暗自诧异二人亲近至此,面上依旧维持温和笑意,率先开口:“今日贸然登门,竟没想到定国侯府小侯爷也在此处。”

纳兰泱闻言只觉讽刺,眉尾轻轻一挑,语气夹着几分阴阳怪气:“左祁皇城偌大,小侯爷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他的行踪,莫非还要一一报备瑞王殿下?殿下管得未免也太宽,好大的权柄。”

瑞王慌忙放下茶盏,连声道不敢。

纳兰泱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散落的发丝,淡淡冷笑:“不敢?陛下昏迷卧床,瑞王不去宫中照料,反倒带着心思登门寻我,究竟意欲何为?”

他停下把玩发丝的手,冷眼斜睨瑞王,字字锋利如刀:“还是说,殿下是急着来洵王府打探,看我纳兰泱昨夜有没有死在刺客手下,好提前筹备后事?”

瑞王手中茶盏堪堪送至唇边,闻言指尖猛地一颤,青瓷茶杯脱手坠落,砸在青砖地面,碎裂声响彻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