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帝带着一众内侍摆驾离去,殿内裹挟多时的帝王威压终于缓缓消散。
方才一直强撑脊背、紧绷心神在御前周旋求情的纳兰泱,浑身那股硬撑的力道骤然卸去,挺拔的身形微微一软,险些踉跄倒地。
都珩见状立刻快步跨进偏殿,伸手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轻声安抚。纳兰泱喘着浅浅粗气,声音虚弱无力:“洵亦,劳烦你扶太子一把,我现下浑身酸软,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太子纳兰离方才挨了一记耳光,半边脸颊红肿发烫,心神依旧惊魂未定,指尖止不住地轻颤。
他借着都珩搀扶的力道缓缓站直,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嗓音沙哑干涩:“景翊,今日若非你冒着触怒父皇的风险为我求情,我今日怕是真要彻底失去东宫储位,这份救命之恩,我记在心里。”
纳兰泱抬眼淡淡扫过床榻上昏睡不醒、面色惨白的纳兰毓,不愿在这间藏着无数眼线的偏殿吐露秘事。
他微微俯身,凑到太子耳畔压低声音低语:“此地不宜细说,耳目众多,殿下随我出去再谈。”
太子满心疑惑,却也只能茫然点头,跟在纳兰泱身侧一同走出偏殿。
都珩走在最后,目光平静扫过空荡的内室,反手轻轻扣上殿门,隔绝殿内所有动静,随后抬步跟上二人的脚步。
行至僻静无人的回廊,纳兰泱不再维持往日温和客套的模样,开门见山,目光直直落在太子身上:“殿下,我问一句实话,今日荷花池推人一事,当真出自你的手笔?”
太子被晚风一吹,纷乱的思绪终于彻底清明,眼底浮起一层自嘲的苦笑,缓缓开口:“景翊,若是我说,此事和早前舞姬刺杀案一样,都是有人精心设局栽赃于我,你信我吗?我不否认,我心底确实容不下纳兰毓。他一回到京城,父皇疼惜、母后挂念,就连外祖一族,还有你,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他转,倒显得我这个当了多年储君的太子形同多余。”
他长长舒出一口胸中积郁的闷气,语气坦荡诚恳:“可我再怎么厌烦他,也从没有生出取他性命的念头。他是与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我的心性你最清楚,我顶多在今日诗会之上暗中给他添点小阻碍,挫一挫他的风头,仅此而已。倘若我真的存心要杀他,又怎会愚蠢到留下我的金线钱袋这种铁证,平白惹父皇猜忌,毁掉自己多年积攒的圣心?”
纳兰泱闻言,抬手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肩头,神色笃定:“我自然信你。方才我敢顶着干涉储闱的重罪为你求情,就从未认定这件事是你所为,何况你本就是我的表兄。只是如今人证小厮已经身死,死无对证,所有物证线索又全部指向你,此案看似证据确凿、可以草草了结,可恰恰是这份过于完美的证据链,处处透着诡异。”
“此番布局的手法,和当初舞姬行刺、嫁祸你与瑞王的套路如出一辙。太子你的确是整件事里动机最充足的嫌疑人,可幕后之人步步算计,绝不只是单单针对你一人。我定会暗中追查到底,一来是为洗清你的冤屈,二来此人手段阴狠,擅长挑拨皇室骨肉、搅动朝堂纷争,若是放任其蛰伏暗处,日后必会给整个大朔带来灭顶隐患。”
太子听完,心中警铃大作,郑重拱手向纳兰泱道别,语气满是恳切提醒:“景翊,我即刻遵旨返回东宫禁足自省。你千万万事小心。如今我获罪失势,瑞王那处杨自成也落马,纳兰毓险些丧命,朝堂各方势力动荡洗牌,今日这把刀对准的是我,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你。”
说完,太子转身,一袭储君锦袍消失在长廊尽头。
纳兰泱伫立原地,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脑海中飞速复盘近段日子发生的所有祸事:郊外刺杀、舞姬构陷、纳兰毓藏身杨府、杨自成郊外设伏、今日落水栽赃……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交错重叠,可幕后操盘之人的真身始终藏在迷雾深处,任凭他如何回想,都抓不住半点清晰线索。
都珩送走太子后,缓步走到纳兰泱身后,轻轻牵住他冰凉的手掌,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现实,低声问道:“太子已经走了,你站在这里出神,在思索什么?”
纳兰泱反手攥紧都珩的手,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我总觉得这一连串的祸事绝非偶然。刺杀栽赃太子与瑞王、阿毓流落杨家、杨自成设局围杀我们,所有圈套环环相扣,行事风格一模一样,幕后分明是同一个人在暗中操控全局。”
“不必急于一时追查。”都珩抬手,细心替纳兰泱拂开额前凌乱的碎发,柔声宽慰,“这些日子你日夜劳心,方才又在御前强撑着为太子求情,心神早已耗竭,思绪纷乱也是难免。杨自成深陷其中一环,必定知晓不少内情,等你稍作歇息,我们再细细盘问他也不迟。无论前路多难,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杨自成……”纳兰泱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亮光,瞬间理清头绪,“对了,泠然一早便押着杨自成来了王府,我先前吩咐过他加派人手守住院落,人定然还在院内。洵亦,我们现在就去找他,问清所有内情!”
纳兰泱转身就朝着庭院院门快步走去,都珩无奈失笑,连忙快步追上,与他并肩同行,轻声追问:“你慢些,等等我。既然你也察觉此事另有隐情,不知你心中猜测的幕后之人,是否与我所想一致?”
纳兰泱脚步顿住,抬眸望向树影交错的前路,语气幽深寒凉:“世间最完美的脱罪之计,从来不是置身事外,而是让自己也深陷漩涡,伪装成受害者,以此打消所有人的怀疑。”
“你说得没错。”都珩淡淡应声,神色凝重,“若是从杨自成口中证实,所有阴谋皆是此人一手策划,景翊,你想好后续该如何应对了吗?”
树荫筛落的日光一半落在纳兰泱面颊,另一半隐入沉沉阴影,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我从未想过与之对峙争斗。过往朝堂权斗、骨肉纷争本就与我无关,我只求独善其身。只要这一切阴谋诡计再也牵连不到你,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话音刚落,远处一道急促的身影穿过往来宾客,直直朝二人奔来,正是泠然。
泠然跑得满头薄汗,见到二人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喘着粗气上前:“主子,世子!方才偏殿闹出大乱,属下听闻立刻带人赶来护驾,好在陛下已经回宫,二位平安无事。方才院内局势凶险,我和凌月全程提心吊胆,生怕你们二人遭遇不测。”
“我与世子无碍。”纳兰泱目光四处搜寻,开口问道,“凌月何在?是不是与你一同在此?”
“属下在这儿!”
不远处,杨自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一路追赶泠然耗尽力气,气息紊乱不已:“泠然脚力太快,属下一路狂奔才勉强跟上,主子急匆匆寻我,可是有要紧事问话?”
纳兰泱朝他抬手示意上前,杨自成连忙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恭立等候。纳兰泱接连抛出问题,层层深挖,杨自成不敢有半分隐瞒,将自己受人胁迫、配合布局的所有内情和盘托出。
随着一句句真相入耳,纳兰泱心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直至一片冰凉。
所有猜测全部印证,从头到尾的灾祸都是一场精心筹谋的连环圈套。
看似掌控全局、设下陷阱的杨自成,不过是幕后之人随手摆布、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二人重新折返偏殿。
殿内静悄悄的,纳兰毓躺在榻上沉沉昏睡,药效压制着他未曾转醒,一张脸苍白柔弱,看着纯净无害。
张扬坐在榻边,单手撑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尽心看护的模样。听见脚步声,他瞬间褪去倦意,立刻起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温和:“见过洵王殿下,见过世子。”
纳兰泱站在殿门处,眸光冷冽地落在张扬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沉声发问:“硕王到现在还未醒吗?”
张扬脸上挂着无害的浅笑,从容回话:“回殿下,硕王殿下本就身子孱弱,年少时曾落水,落下了惧水的心魔,今日再度落水受了极大惊吓,昏睡也是人之常情。属下已经伺候他服下汤药,静养两日便能恢复。”
纳兰泱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锁着张扬,压迫感瞬间铺满整间偏殿:“幼时落水留下心魔一事,你是如何知晓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与纳兰毓相识不过短短数日,交情浅薄,这般隐秘旧事,轮不到你知晓。”
纳兰毓幼年落水的往事,知情者屈指可数,除却元正帝、皇后、当年负责处置的定国侯,就只有亲历现场的纳兰泱一人。
张扬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僵住,心底慌乱翻涌,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强装镇定反问:“洵王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纳兰泱目光掠过榻上看似纯良无辜的纳兰毓,再看向眼前刻意伪装忠心的张扬,心底翻涌着刺骨寒意。
世间剧毒的草木,往往会开出最动人迷人的花朵。
这一刻,纳兰泱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条巨大的蟒蛇死死缠绕,肌肤触到一片黏腻湿冷,蛇信细细舔舐着他的脸颊,胃中阵阵翻涌恶心。
细密的冷汗浸透衣衫,从脖颈蔓延至整条手臂,浑身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彻骨寒意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