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气氛凝滞压抑,窗棂漏下细碎日光,落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纳兰毓身上。
李润兮守在床边为他施针诊治,心底紧绷得几乎喘不过气,握着银针的指尖控制不住轻轻发颤,每落一针都格外谨慎,仿佛此刻躺在榻上承受病痛惊吓的不是硕王,而是他自己。
待纳兰毓缓过气息、缓缓睁眼醒转,他才如释重负,连忙直起身整理衣袍,深深躬身行礼:“陛下,硕王殿下已然无碍。此番只是落水受了极大惊吓,呛入冷水淤堵胸腔,只需按时服药静养两日,便能彻底恢复,不会落下病根。”
元正帝挥了挥手示意他免礼,眉眼间添了几分赞许:“李侍郎临危出手救人,处置妥当,又立下一桩功劳,朕心中有数,事后必有重赏。”
说罢他迈步走到床边,望着纳兰毓空洞失神的双眼,心头酸涩难当,伸手轻轻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掌,一下下温柔拍着他的手背低声安抚:“阿毓莫怕,有父皇在此,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暗中加害于你。”
一旁候着的邓承州见君臣二人有要事相商,连忙吩咐下人送上一壶温热清茶,全程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点杂音,待茶水安放妥当,便躬身悄无声息退到殿外,不打扰殿内议事。
纳兰泱上前取过茶盏,亲手沏好热茶,稳稳端到元正帝面前。
元正帝接过茶盏,转身落座偏殿正中主位,长长一声长叹,眉宇间满是沉沉忧虑,抬眼看向身侧的纳兰泱:“景翊,你心思通透,善于察断人心,依你之见,今日赏花宴宾客云集,守备周全,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当众暗下毒手,执意要取阿毓性命?”
“陛下切莫忧思伤身。”纳兰泱静立帝王身侧,语声温和平稳,徐徐宽慰,“万幸硕王平安脱险,便是万幸。都太尉办案向来严谨缜密,方才已经带人封锁荷花池四周排查线索,想必很快便能擒获幕后行凶之人,给陛下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两道沉稳脚步声。都珩与玄如烈并肩走入殿中,二人刚跨过门槛,便一同屈膝跪地,礼数周全:“臣都珩、玄如烈参见陛下,洵王殿下,硕王殿下。”
元正帝一见都珩,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希冀,急忙抬手:“都爱卿快快起身,不必多礼!硕王落水一事,你可有查到线索?”
都珩依言起身,侧身让出身后的玄如烈。玄如烈一手像拎稚童般攥紧一名灰衣小厮的后颈,狠狠将人掷在殿中央的青石板上,沉闷的撞击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随后他反手合上殿门,隔绝殿外所有视线与声响,杜绝消息外泄。
那小厮一身府里打杂的粗布灰袍,双手被坚韧藤蔓紧紧捆缚,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颅埋得极低,早已被御前的威压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都珩再度躬身回禀,条理清晰地陈述经过:“回禀陛下,方才硕王失足落水之时,臣本立刻上前施救,奈何张公子距离更近,抢先一步将人救上岸。臣便当即封锁荷花池整片区域排查可疑之人,恰好撞见这名小厮神色慌张、东张西望,一心想要从院门逃离,行迹十分可疑。臣当即与玄如世子一同将他截下擒拿,未曾惊动其他宾客,特地带来御前交由陛下亲自审问。”
元正帝望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冰冷。他抬手将手中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瓷盏相撞发出刺耳脆响,震得满殿人心神俱颤。
“从实招来!”帝王声线裹挟滔天怒意,字字沉重,“是何人指使你推硕王落水,蓄意谋害皇室亲王?”
小厮本就惊恐万分,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瘫软,额头狠狠磕在冰冷地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招认!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暗中吩咐奴才动手!”
“太子?”
元正帝眉头骤然紧锁,心底瞬间了然。
都珩与玄如烈方才擒住人却不曾私自审讯,执意将人带到御前,分明是忌惮东宫储君身份,不敢轻易定太子罪责,怕卷入储位纷争引火烧身。一念及此,他心底生出几分冷峭的嘲讽,自己悉心栽培多年的储君,行事竟这般阴狠不择手段。
他目光锐利如刀,冷声道:“你一介卑贱仆役,空口白牙污蔑当朝太子,可有实证?若是拿不出凭据,便是蓄意构陷天家储君,罪无可赦!”
小厮慌忙抬起被捆缚的双手,从腰间贴身夹层摸出一枚金线绣制的钱袋,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拼命磕头。
这钱袋所用金线流云纹样是皇宫独有的制式,针脚乃是内廷专属工艺,民间根本无法仿制;袋中满满堆放着规整官铸整银,绝非寻常下人能拥有的碎银,唯有皇室宗亲、顶级世家才会这般存放银钱。
“陛下明鉴!这是太子亲手交予奴才的信物!”小厮额头磕出淡淡血痕,哭声凄惨,“太子殿下许诺奴才,事成之后另有重金赏赐!奴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求陛下饶奴才一条性命!”
纳兰泱上前接过钱袋,递至元正帝面前核验。方才温和从容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凛冽戾气,厉声呵斥地上小厮:“大胆刁奴,休得胡言!太子殿下身为东宫储君,品行端方心怀社稷,怎会做出残害手足的阴私勾当?你区区卑贱下人,竟敢凭空构陷储君,挑拨皇室骨肉亲情,实在放肆至极!”
他这番话看似斥责小厮维护太子,实则保全皇室颜面,为帝王留下转圜余地。
元正帝心中通透,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此事无论真假,一旦传扬出去,都会沦为天下笑柄。若是太子真的动手,储君谋害嫡兄,势必动摇国本;若是小厮蓄意栽赃,此人更不能留活口,免得流言四散。
元正帝眼底杀意一闪,不动声色抬眼示意都珩就地处置。
都珩丝毫不敢耽搁,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光转瞬掠过,小厮喉间一道血线喷涌而出,鲜血洒落在青砖纹路之间。自始至终,都珩身形稳立,衣袍分毫未沾染半点血污,杀伐干净利落,不见半分迟疑。
淡淡的血腥味在殿内弥漫开来,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元正帝怒火攻心,端起凉茶猛饮一口,心绪激荡之下反倒被茶水呛得剧烈咳嗽。
“来人!传太子纳兰离即刻前来见朕!”他按住胸口,怒声下令。
纳兰泱连忙取出干净锦帕递上前,抬手轻轻顺着元正帝的后背,柔声劝慰:“陛下切勿动怒,龙体要紧。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未必便是太子所为,恐是旁人盗取信物刻意嫁祸,借机挑拨天家父子嫌隙,陛下切莫一时盛怒错怪太子。”
都珩领命刚踏出殿门,恰好撞见太子纳兰离正装朝这边走来。太子一身储君锦袍,冠带整齐,面上瞧不出半分慌乱。
都珩上前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推脱的肃穆:“太子殿下,陛下召见,还请随臣入殿。”
纳兰离微微颔首,大步跟着都珩踏入偏殿。
都珩躬身复命:“陛下,臣已将太子带到。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都珩转身退出殿外,玄如烈、李润兮也一同识趣回避,守在门外。方才一直照看纳兰毓的张扬,见事态牵扯储闱秘辛,也安静退至殿外等候。
转瞬之间偌大偏殿只剩四人:元正帝、纳兰泱、卧榻休养的纳兰毓,以及跪在殿中的太子纳兰离。
太子抬眼望见主座上元正帝满面寒霜、不怒自威的模样,心中一沉,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语气惶恐:“儿臣参见父皇,恳请父皇息怒!皇兄落水一事,儿臣全然不知情,绝非儿臣授意!”
元正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手指因用力攥紧而咔咔作响,眼底满是寒心与失望:“不知情?如今人证物证摆在眼前,你还敢百般推诿狡辩?纳兰离,你身为东宫储君,未来执掌大朔江山,心肠却这般歹毒,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痛下杀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当真以为朕不敢废去你的储君之位吗?朕此生最厌恶的,便是骨肉相残、手足阋墙!”
太子头颅埋得更低,脸颊涨得通红,急得热泪滚落,声音哽咽恳切:“父皇明察,此事真的与儿臣无关!今日游园赋诗之时,儿臣随身钱袋便不慎失窃,贴身侍卫全程伴于身侧,均可作证!定是歹人偷走信物,借机嫁祸于儿臣,挑拨皇室亲情!”
“物证摆在眼前,你依旧巧言诡辩!”元正帝盛怒之下猛地起身,扬手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太子脸上,清脆声响响彻殿内。他一把攥住太子胸前锦袍,眼底翻涌失望与怒意,低声怒吼,“往日你与瑞王在朝堂明争暗斗,朕只当少年人争强好胜,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计较。可纳兰离,榻上躺着的是你的同母亲兄长!一母所出、血脉相连,你怎忍心下此狠手?”
太子泪水汹涌而下,脸颊火辣辣刺痛,不住摇头辩解:“父皇,真的不是儿臣……儿臣冤枉……”
纳兰泱见帝王怒火难平,父子二人几乎决裂,不顾殿内凛冽威压,当即俯身跪地,埋首恳切劝谏:“陛下,还请暂且压下雷霆怒火。如今硕王殿下平安无事,已是万幸,此案疑点重重,尚未彻底查探清楚,难保是旁人刻意离间皇室。恳请陛下顾念父子骨肉情分,宽宥太子殿下,莫要伤了龙体。”
一番劝解过后,元正帝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喘息许久,才缓缓松开攥着太子衣领的手,颓然落座主座,端起茶水平复心绪。
沉寂半晌,他冷眼看向跪地的太子,声音疲惫冷沉:“今日若非景翊跪地为你求情,再看在你母后的情分上,朕今日定然废去你东宫储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禁足东宫一月,不得踏出东宫半步;罚俸一月,抄写千遍佛经,日日焚香为你皇兄祈福自省!”
太子伏身叩首,声音沙哑:“儿臣谢父皇从轻发落。”
元正帝转头看向依旧跪地的纳兰泱,语气郑重托付:“景翊,替朕传口谕给邓国公。硕王刚寻回宫中,历经落水惊吓身心俱疲,这段时日便留在国公府静养,交由邓国公悉心看护。若是阿毓再有半分损伤,朕唯邓国公是问,绝不姑息。”
“臣遵旨。”纳兰泱半跪在地领下旨意,额前鬓发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之上。
元正帝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床上面色苍白、虚弱无力的纳兰毓,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疼惜,不再多言。
他抬手推开殿门,门外等候多时的杨德公公连忙躬身随行,一众内侍宫人紧随其后,仪仗悄然动身,摆驾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