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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真相

偏殿死寂沉沉,药香混杂着淡淡的冷意萦绕四壁。

纳兰泱立在殿中,周身气息彻底沉冷,方才被层层迷雾裹挟的思绪尽数清明。

他望着榻上面色苍白、看似孱弱无害的纳兰毓,喉间微微发紧,一向稳如磐石的声线,终是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轻颤,字字破冰:

“阿毓,是你吗?”

他目光灼灼,死死锁住榻上人,揭穿所有掩藏的真相:“从头到尾,搅动朝堂风波、策划所有阴谋、藏在暗处操纵一切的幕后主使,从来都是你,对不对?”

榻上原本双目紧闭、似在沉眠休养的纳兰毓,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

良久,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素来温顺干净、惹人怜惜的眼眸,此刻褪去所有纯粹懵懂,覆上一层浅淡的错愕与伪装的茫然。

脸上虚弱苍白的僵意缓缓散开,唇角轻轻扯动,语气无辜又懵懂,仿佛全然听不懂这番诛心之语:

“阿泱,你在说什么?什么幕后主使?我落水惊魂未定、身心俱疲,一直昏睡不醒,我为何一句都听不懂?”

一旁的都珩五指死死攥紧腰间寂夜长剑的剑柄,指节泛白用力,骨线凌厉紧绷。

宽大的掌心沁出一层细密薄汗,周身气场凛冽沉肃,浑身戒备拉至顶点。

自方才盘问完杨自成,他与纳兰泱心中所有残留的疑虑尽数落地,那层层嵌套、滴水不漏的连环棋局,那个擅长伪装受害者、挑动骨肉纷争、搅动朝野动荡的幕后操盘之人,答案早已昭然若揭——正是看似最无辜、最可怜、最值得世人疼惜的纳兰毓。

杨自成方才惶恐又真诚的句句坦言,此刻依旧清晰回荡在二人耳畔,字字戳破所有假象:

“主子,属下一直以为您与世子早就知情!您向来聪慧通透,与世子交好大殿下、屡次留属下性命,属下原以为,是大殿下早已将所有布局坦白告知!凭属下这点粗浅伎俩、胡乱拼凑的供词,根本不足以保命立足……”

“属下从前身居太尉之位,看似手握重权,实则所有谋划、所有决策,皆是大殿下暗中指点筹划!张扬从来不是属下的幕僚,他自始至终,都是追随大殿下的心腹死士!”

“当年陛下命我接待您与世子,只因大殿下身份特殊、不宜公开露面,才遣我与张扬一同出面周旋。若非大殿下许诺前程、步步布局,给我画下定可压过邓家、执掌朝堂的大饼,我怎敢倾尽杨家百年根基,铤而走险赌上全族性命,甚至同瑞王对立,入局博弈?”

字字句句,皆是铁证。

殿内气氛凝滞如冰,再无半分温情。

纳兰泱缓缓移步,落座于殿中木椅之上,身姿松弛,眼底却盛满彻骨寒凉。他垂眸漫不经心地捻弄着微凉的发尾,语气清淡,却字字如刀,剖开所有层层伪装:

“不必再演了,阿毓。”

“从最初的宫宴刺杀案,到今日赏花宴你蓄意落水、栽赃太子,这一场绵延数月、搅动朝野的连环大局,从来都是你一手精心设计。杨自成,不过是你推至台前、替你背负所有骂名、随时可以舍弃的一枚棋子罢了。”

纳兰毓静静靠在床头软枕上,方才的温顺无辜尽数褪去。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不屑的笑意,眉眼间温良碎裂,透出久居算计的阴鸷与傲气,语气阴阳怪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与从容:

“洵王殿下说话,终究要讲真凭实据。”

他微微抬眼,目光淡漠迎上纳兰泱,从容反问:“你且好好说说,凭什么断定,这一切皆是我所为?”

纳兰泱指尖轻轻落在木桌之上,一下下缓慢轻叩,清脆的声响在死寂殿内层层回荡,节奏沉稳,条理清晰,将整场棋局缓缓拆解:

“第一桩,宫宴刺杀案。”

“你暗中布局,借刺客之手陷害太子,让陛下心生猜忌,动摇东宫储位;再暗中运作,将瑞王牵扯其中,让两位最有竞争力的皇子同时失了圣心、折损势力。彼时其余皇子尚且年幼,无力争储,整场朝堂纷争,唯一的受益者,只有隐于暗处、无人知晓的你。”

纳兰毓神色依旧松弛慵懒,毫无半分慌乱,淡淡反问:“彼时我尚且被杨自成囚禁隐匿,身陷局中、身不由己,连露面都做不到,又何来得益之说?你的揣测,未免太过牵强。”

“你本就是借囚禁之态,完美掩人耳目。”纳兰泱停下叩桌的指尖,目光锐利如锋,直击要害,“你暗中授意杨自成布局刺杀我,本想一举除我,永绝后患,偏偏洵亦屡次拼死护我,次次将我从死局救下,打乱你的算计。”

“你一计不成,再生二计。借瑞王令牌失窃一事,刻意留下线索,引我顺藤摸瓜查到杨自成头上。再命张扬假意引路,带我们闯入别院密室,故意留下你被囚禁、受尽折磨的蛛丝马迹,又刻意泄露你被转移至城西北苑的线索。”

“你的算计从来周密至极,步步引我孤身奔赴北苑,落入你早已布好的死局,只为将我生擒拿捏,彻底掌控局面。”

“这些,终究只是你的片面臆测。”纳兰毓眸光一沉,神色骤然肃然,褪去所有散漫笑意,语气强硬冷厉,“纳兰泱,无凭无据,皆为猜测,不足为证。”

“不足为证?”

纳兰泱抬眸,唇角扬起一抹通透凉薄的笑,眉峰微挑,字字揭穿他最精妙的伪装:

“那我问你。”

“那日我在城西北苑暗房之中苏醒,偌大荒芜别院,守卫重重、机关遍布,为何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人,偏偏是你?”

“杨自成明知我孤身闯城西是为救你而来,满心都是你的安危,为何不直接将我斩杀、永绝后患,反倒大费周章,将我与你一同囚禁在暗房之内?”

他步步紧逼,句句戳破核心诡计:

“只因你需要一场‘共患难、同被困’的戏码,需要一个光明正大、楚楚可怜的身份,需要借着营救脱险的名头,名正言顺重回皇室、立足朝堂,洗掉所有暗处布局的嫌疑。”

一旁的都珩静静伫立,听着纳兰泱层层拆解、环环相扣的分析,心底所有模糊的猜测,尽数化作冰冷确凿的真相。

他早有疑心,早猜到幕后之人极大概率是纳兰毓,却始终不愿全然笃定。

可此刻,随着一桩桩真相被**裸剖开,这场精心伪装、骗尽天下人的精妙骗局彻底败露,只让人遍体生寒、细思极恐。

眼前之人,看似温柔孱弱、命运悲苦,实则心机深沉、算无遗策,将所有人、所有势力,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纳兰泱端起案上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继续缓缓道来,补齐所有漏洞:

“还有两处破绽,你永远圆不上。”

“那日北苑暗房被困,隔绝内外、音讯不通,我与洵亦断了所有联系。你身在暗无天日的囚室,如何能精准知晓,前来营救我的人是洵亦?”

“彼时洵亦孤身闯苑,身陷重围、寡不敌众、落入下风,危在旦夕,你又如何能精准把控时机,提前命张扬带人驰援,恰到好处救下洵亦?”

纳兰毓静静凝望着纳兰泱,一双眼眸平静无波,无惊无怒,无波无澜,仿佛所有算计、所有阴谋,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博弈。

殿内静了数息。

纳兰泱望着他古井无波的眼眸,缓了口气,抛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问:

“包括今日荷花池落水,你可知我为何笃定是你自导自演?”

纳兰毓终于微微抬眼,轻声发问,语气平淡无波:“为何?”

“你儿时落水遇险一事,发生太早。”纳兰泱眸光沉沉,一语道破天机,“彼时太子尚且年幼,懵懂无知,全然记不清旧事细节,更不可能知晓你最怕池水、最惧窒息心魔。他即便再忌惮你、厌恶你,也绝不会精准挑中你的致命软肋,当众将你推入池中。”

“你今日这一场落水,一来可以借受害者身份,勾起陛下深藏多年的愧疚与疼惜,彻底洗白自己,摘出所有朝堂阴谋的嫌疑;二来可以顺势打压太子气焰,坐实他心胸狭隘、残害手足的罪名,彻底斩断他的储君根基。”

字字落地,拆穿所有温情假象。

纳兰毓久久沉默,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所有伪装尽数褪去,只剩一身历尽沧桑的疲惫与释然。他低声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过往,语气复杂难辨:

“阿泱,你从未知晓全部真相。”

“当年儿时落水,世人皆以为我已然殒命,无人知晓我侥幸存活,被隐秘送出宫外。整整十年,我漂泊在外,无依无靠。后来辗转被杨国公收养,锦衣玉食、衣食无忧,看似备受优待,实则被他牢牢雪藏,困在方寸之间,沦为杨家博弈的棋子,永无出头之日。”

话音落下,一旁沉默良久的都珩,见纳兰泱神色微动、心绪起伏,终究率先开口,冷声质问道,字字铿锵,不留半分情面:

“过往流离苦楚,尚可算作身不由己。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蓄意谋划刺杀陛下。”

“他是你的亲生父皇,血脉相连、骨肉同源,你怎敢心生弑逆?杨家养你数年,你又为何刻意洗脑操控杨自成,步步设局,亲手将他拖入深渊,害得杨家满门倾覆、彻底落败?”

纳兰毓闻言,陡然轻笑出声,笑声寒凉,带着几分自嘲与冷厉:

“杨自成落马倾覆,是他自己愚钝贪心,怨不得旁人。”

“世子当真以为,杨家是清白无辜之人?当年若非杨国公主动寻我、刻意将我纳入掌中、妄图借我皇室嫡长子的身份谋夺天下,我又怎会深陷杨家棋局?”

他眼底寒光乍现,语气冰冷决绝:“杨国公临终叮嘱杨自成,万事唯我是从、听我调度。我不过是许了他一句‘助杨家凌驾邓家、独掌朝堂’的虚诺,他便贪功冒进、甘愿入局,步步听从我的安排行事。”

“我若不主动掀起风波、搅动朝局,不借刺杀案撕开朝堂格局,杨家怎会心甘情愿将我推至台前?我若安分守己、隐忍蛰伏,便会一辈子被杨家雪藏,永远只能做暗处棋子,永无回归皇室、执掌命运的机会!”

说话间,张扬上前一步,恭敬递上素色外衫。

纳兰毓抬手接过,轻轻披在微凉的肩头,动作轻柔,却气场凛然。他微微俯身,低低咳嗽两声,孱弱身形下,藏着深不可测的野心:

“阿泱,从头到尾,我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你与洵亦的心思。”

“你细想便知,太子骄纵狭隘、难当大任,瑞王鲁莽蠢钝、不堪为君。这二人无论谁登临大位,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必定清算都家、拔除你我势力,你与洵亦、整个都氏一族,绝无活路。”

“我步步布局、搅动风云,看似掀起滔天祸乱,实则也是在为你们铺路。若非这场刺杀大案,你们无法揪出杨家隐患,无法扳倒杨自成,洵亦也无法名正言顺执掌白虎营、稳坐太尉重位。”

纳兰泱默然垂眸,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他不得不承认,纳兰毓所言句句属实。

这场席卷朝野的大乱局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唯独纳兰毓,是唯一的执棋者。

阴差阳错之间,确实为他与都珩扫清了无数朝堂障碍,稳固了都家权势,护下了他们二人的安稳。

“杨自成尚在人世,对不对?”

纳兰毓抬眸轻笑,面色依旧虚弱,眼底却盛满了然:“他本性不坏,自始至终,从未真正加害你与洵亦分毫。我留他性命,一是念他听命多年、尚有可用之处,二是他活着,能帮洵亦更快收服人心、彻底掌控白虎营。”

他目光定定落在纳兰泱身上,一语道破关键:“你们今日能彻底勘破所有布局、锁定我是幕后主使,归根结底,也是源于他的供词,对吗?”

纳兰泱眉心骤然一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眸光微凝看向眼前之人。

“阿泱不必紧张。”

纳兰毓轻轻摆腿,将双脚搭在床沿,姿态松弛从容,语气坦然笃定:“我不会将此事外泄,更不会连累你与洵亦。”

“如今太子失德被禁、大势已去,瑞王庸碌无为之势早已注定,我重回皇室、站稳脚跟的目的,已然达成。往后我不会再肆意搅动风波、无端算计旁人。”

他抬眸望向二人,抛出最诱人、也最致命的筹码,语气郑重恳切:

“但若是你与洵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扶我登临大位。我可许诺你,毕生开创盛世,让大朔山河安稳、百姓安乐。我可保都家世代安稳、权位长存,保幽云铁骑永镇北境、不受猜忌打压。”

“除此之外,当年老洵王意外薨逝、尘封多年的所有真相,我亦可尽数查明,悉数告知于你。”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再度沉凝。

纳兰泱心如明镜,清楚知晓纳兰毓的真正用意。

这番许诺,看似恩惠,实则是一场**裸的权位交易。

他要的,是自己与都珩的站队,是两大顶级势力的效忠扶持,是稳稳当当的帝王之位。

而他与都珩,心底何尝没有过权衡考量?

太子凉薄无德、不堪君储,瑞王蠢钝无能、难担天下,二人皆非可辅佐的明君,更非能守护山河、保全他们的最佳人选。

纳兰毓缓缓起身,单薄身姿立在床前,身形虽弱,气场却愈发沉稳慑人。他望着沉默不语的纳兰泱,再度补全所有真相:

“还有一事,你猜错了。”

“我从未授意刺杀你、想要将你除之后快。你身边影卫森严、防护周密,那两次遇险受伤,皆是局势失控的意外,从来不在我的算计之内。我此生算计天下、算计朝堂,唯独从未想过伤你分毫、害洵亦半分。”

他目光恳切,静待答复:“阿泱,思虑至此,你可愿意助我?”

纳兰泱静默伫立,唇瓣紧抿,迟迟未曾开口。

一旁的都珩抬步上前,越过沉默的纳兰泱,目光坚定、语气铿锵,率先落下定论,应声作答:

“我答应你。”

他神色坦荡,无半分犹疑。

世人皆以为,他站队效忠,是为保全都家满门荣耀、世代安稳。

可唯有都珩自己心知肚明。

家族荣光,从不是他毕生所求,山河权位,他亦无心贪恋。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尘封多年、困住景翊多年的老洵王惨死真相,是能彻底拨开所有迷雾,护得心上人一世安稳无忧的结局。

为真相,为景翊,他甘愿入局。